「總之,他一定有著可怕的陰謀。如少君和夫人都被趕出去,最高興的人是……」說到這裡,大藏局連忙閉上了嘴。在她的想象中,為豐臣氏敗亡而大快的人確實存在,不是別人,便是在太閣故去後立刻出城的高臺院。但是,這樣的話卻不可輕易出口。
正榮尼卻似察覺到大藏局的心思,在行至宇治一帶時,她竟忽地說起高臺院的事來:對於十七週年忌暫停的事,高臺院究竟作何感想?兩個老女人始終未懷疑家康。
但澱夫人可不像她們那般單純。她對且元深信不疑,只慮道:家康對老女人們什麼也未說,且元的話也絕非全是謊言。可是,讓自己去家康身邊,讓秀賴去岳父秀忠身邊,這究竟是何居心?看來,大御所還是以為我在詛咒。
「好了。你們暫且退下吧,把修理和內藏助叫來。」
兩個老女人退了下去。
未久,廊下傳來腳步聲,治長和內藏助趕來了。此時,澱夫人正倚在扶几上,如雨中花蕾般哭個不休。她為消除不了家康的誤解而迷惘。
「夫人召見我們?」那二人過來了。
許久,澱夫人才抬起頭。最近,她給人甚是脆弱的感覺。但此時她猛然道:「真是可惡!真恨不得把清韓上人碎屍萬段!」
聽到澱夫人高亢的罵聲,治長和內藏助不禁一驚,交換了一個眼色。治長道:「聽說母親回來了,是不是又帶回來了什麼難題?」
內藏助也探出身子,「恕在下冒昧,夫人對清韓長老是否有誤解?比起清韓,片桐市正豈非更古怪?他作為使者趕赴駿府申辯,卻在歸途中擅自去了京城所司代處,還似想與板倉勝重密謀。」
澱夫人並不答,而是道:「你們二人好生聽著。關東方面下令,要讓我到大御所身邊為質,還要少君交出大坂城,親赴江戶,向將軍謝罪,表明絕無二心。否則,兩廂疑雲斷無法消除。那清韓究竟受誰之託,竟做出這等……立時把清韓傳來。」
「恐不大方便吧。」內藏助向前膝行一步,「說清韓長老的撰文有差,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就算把他叫來,又有何用?」
「住口!事情起自清韓,把禿驢叫來,當著我的面將他的腦袋砍下來。別人已靠不上了,我要提著他的首級親赴駿府見大御所。」
「夫人,在下惶恐,清韓已不在京都了。」大野治長紅著臉道,「敵人的準備真是周密啊。」
「什麼,清韓跑了?」
「是。看來他們一開始就合計好了。我們欲讓他解釋的時候,清韓已假所司代之手被押往駿府了。當然,表面上說是要審問他,實際上卻是庇護。如今看來,清韓與鍾銘之事,生生便是圈套!」
「你說清韓是敵人?」
「就算不是敵人,也是細作,或許市正也參與了策謀,京城裡甚至都有人這般傳言了,他此次駿府之行可露出了不少破綻啊。如此……」大野治長從容地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膝行一步,「作為使者趕赴駿府的片桐且元,並不知長曾我部的人就跟在他身後,還故意在歸途中繞到京城,與所司代板倉勝重密談。不消說,所司代自是幕府設在近畿的鷹犬。恕在下斗膽,此前一再忍讓的治長也認為,此事非同小可,在下也下了決心。」
「下了決心?我倒想問問,你究竟下了什麼決心?快說!」澱夫人面帶怒容詰問道,大野治長卻歪著嘴微微笑了。
「你笑甚?你欺負我是個女人,竟說這種大話,連我和少君都不問一問就下了決斷,你好生無禮!說,到底怎生決定?」
「在下已決定,要在近日和片桐決鬥,拼個你死我活。」
「這麼說,只要片桐留在大坂城裡,你就要離我而去?」
「正是。」
「哼!不意你竟如此猜忌市正!你把市正繞道京都的事,看成了他從一開始就參與陰謀的證據?」
「夫人,治長也是堂堂武士,絕不會只因區區繞道之事就怪罪市正。此外,市正身上還有五處可疑。故,他才在回大坂之前造訪所司代。治長無法對此妄行坐視不理!」
「哦?」澱夫人臉色蒼白道,「究竟哪五處可疑,說來聽聽。我雖是女人,亦是總見公的外甥女、淺井長政公之女。你的懷疑若有道理,我甘願向你賠罪。」
「夫人以為在下不敢明言?」
二人語氣,越來越像內闈之爭,內藏助只能冷眼旁觀。
「第一可疑之處,便是金庫黃金的數量。一個月前,少君詢問市正有無軍餉時,他答曰:由於大佛殿的再建,豐臣金庫已經見底。若有五萬士眾守城,頂多可以支三月。可此次從市正弟主膳正手裡取了鑰匙開啟金庫一看,即使十萬士眾死守三年,其錢也綽綽有餘。他為何連軍餉之事都要欺騙主君?此為其一。」
澱夫人吃驚地嘆道:「這……這可是真的,修理?」
「我為何要故意撒謊?」
「那,第二……可疑之處呢?」
「第二,市正與德川諸人交情,遠深於與豐臣重臣的交往。夫人也知,他故意與大御所的親信親近,把弟弟主膳正貞隆的女兒收為養女,然後嫁給本多上野介正純的弟弟忠鄉。他還把曾與大久保長安並稱為‘天下二代官’的權臣伊奈忠正之女娶為兒媳。而且,他與所司代板倉勝重交往甚密,本多上野介、安藤直次亦均為他至交。我等曾嘗試著將堀對馬守之女介紹給他的嫡子出雲守孝利為妻,卻被其斷然拒絕。一言以蔽之,他厭恨豐臣家臣,親近德川權臣。此乃其二。」
一旦開啟話閘,治長的雄辯便像江河一樣奔瀉而出。一時間澱夫人也被其辯才吸引,待回過神來,臉已緋紅。
「那麼,第三條呢?」澱夫人內心慌亂起來:如此說來,片櫚且元的所作所為,實有太多令人不解之處。
「第三,已故太閣十七週年忌無法舉行,他往來駿府的機會卻多了……」
治長越發滔滔不絕,「今歲以來,新年賀喜也就罷了,可後面的三回……也就是說,迄今為止,他已經往返駿府四次之多。他一方面竭力阻止大坂起兵,一方面給幕府留出戰備時日,又在最後的時刻以鍾銘為由,令供養被禁。他完全有充分的時日和機會通敵。若他是豐臣忠臣,如此頻繁地往來於駿府,竟始終未察覺到對方的真意,難道他果真如此遲鈍嗎?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懷疑他,在下便是翫忽職守!在下現在後悔莫及!」
「休要說了!」澱夫人打斷了治長,「如此說來,我也有一事未對你說。」
「哦?」
「老女人們未從家康那裡得到一句真言,只有些客套。」
「啊?」渡邊內藏助驚道,「剛才講的種種難題,是誰告訴夫人的?」
「這正是我要說的。」澱夫人警覺地望了一下四周。她認為且元絕不會撒謊,可是在治長的迷惑下,她也想到了一個可疑之處,「事情我都跟市正說好了,你們完全不必擔心——家康只對她們說了這麼一句。可是她們在回來的途中,到了土山驛站,原本早應返回大坂的市正,卻在靜候她們,還說,家康提出了三個條件:把我送去為側室,交出大坂城,還讓秀賴赴江戶向將軍請罪。」
「哼!」內藏助突然以扇子使勁敲打榻榻來,「在下早就說過,市正那廝就是老狐狸的同黨,果然不差!」
「嘿。」治長也瞪大眼冷笑一聲,「這麼說,大御所放母親平安回來,也是為了避開主動挑戰的不義名分?」
「不,何止如此!他定是做出一副還可講和的樣子,讓我們放鬆警惕。可是……片桐市正那廝……厚著臉皮回來,究竟當如何處置?這個賊人,就是把他碎屍萬段,也不解恨!修理大人,若不趕緊拿此賊血祭,只怕士氣難起!」
渡邊內藏助幾近怒號。但此時澱夫人已無力責備他,亦無法申斥。片桐且元這樣一個糊塗人,現在不在此處,故,她既不能反駁,也不便解釋。
「夫人明白了?」在內藏助的煽動下,大野治長越發得意起來,繼續道,「此次的供養,在儀式舉行的前一日竟突然被禁,全因區區鍾銘上的那幾個字?小兒手段!請恕治長冒犯,經過此變,治長認為,原因完全在於大御所的貪慾。」
「你說什麼?」澱夫人驚問。
「貪慾!除了天下,大御所還想要一樣東西,非別的,正是夫人。現在,治長終於明白了。否則,他都那樣一把年紀了,怎會說出要夫人到身邊的話?」
「這……」
「夫人也知,大御所乃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之人。治長今日方明白過來。最先發現大御所的陰謀和執著的,乃是石田治部少輔。夫人可還記得,太閣剛剛歸天時,治部大人曾說過一句古怪的話,就是欲把夫人嫁與前田大納言……那定是治部看透了大御所的邪念,才作出的決斷。」
「……」
「因此,治部便成了大御所無法饒恕的眼中釘,只欲除之而後快,於是爆發了關原合戰。夫人可知,那場戰事之後……治長說的是大御所讓我從大津火速趕回大坂的事。」
「我怎會忘?」
「實際上,那時的治長也被大御所騙了,以為他真的寬宏大量。關原合戰的勝利,讓他將覬覦已久的天下納入囊中,但唯獨夫人還未到他手中。在這種情況下,他怕您自殺,遂派了治長來賣個人情。那麼多人,他偏偏選中治長。治長以為,此次的難題,根就在此處。恐怕,把千姬送進大坂城,也與他的貪慾不無關係。夫人的妹妹在關東,如此以來,夫人自會到大御所身邊……」大野治長完全陷入狂念,幾近信口開河。
澱夫人卻不知不覺被治長迷惑,頻頻點起頭來。家康依然忘不了她,依然在唸著她……這給她帶來了一種既可懼又奇妙的快感,她嘴上雖說厭恨,心底卻甚是受用。
澱夫人忽地打斷了治長的無休無止:「且等一下,修理,你不會因此就讓我去駿府,親自和家康談判吧?」
「夫人這是什麼話!」治長湊近澱夫人,朗聲道,「即使夫人親自前去,恐也解決不了問題。夫人明白嗎,大御所始終盼望您前去,才對母親格外友善,讓她們平安回來。這體現了那老狐狸的狡猾本性。他以為,若這般做,爭強好勝的夫人定會親自前去,如此即中下懷。他即可直接把夫人扣為人質,以此要挾少君。」
渡邊內藏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重新審視起治長來。他從未想到,治長竟會以如此大膽的方式說服澱夫人。此前,他總是態度暖昧地周旋於主戰與主和兩派之間,難以琢磨,現在卻一下扔掉假面,無比巧妙地說服澱夫人。看來,片桐且元的騙局被揭露,對家康的敵意亦被煽動起來。
澱夫人看著治長,渾身發抖,滿臉不快,「就這樣為駿府所絆,被一個老態龍鍾之人摟在懷裡,我恨這樣的命運!治長,你說,究竟如何是好?」
「不用說,既然大御所的陰謀已明,除了據城一戰,別無他途。決戰需要鉅額的軍餉,城中黃金豐足。實際上,說黃金不足的言論,乃是大御所迷惑我們的伎倆,受命於大御所的片桐市正頻頻散佈這等言論,卻在他外出時無意敗露。此乃已故太閣大人暗中保佑我們。既然軍餉充足,我大野治長絕不退卻。當前,我們應立時嚴密監視千姬夫人,把精力轉移到備戰上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只有一字:戰!」
大坂城內的氣氛,由於兩個老女人比片桐且元提前回來一步,猝然一變。世事難道就由這種毫不可靠的「心血來潮」決定了?原本駿府授意且元要大坂答應「三條件之一」,兩個老女人錯聽成「三個條件」似也是原因所在。此前猶豫不定的大野治長便像著了魔似的,對家康大生敵意。他的惡感又進一步影響了澱夫人。一開始,他歷數片桐且元罪過,不到半個時辰,矛頭就轉移到了家康身上,戰意立決。眾人見那些令人煩惱、頭緒紛繁的爭論終於有了結論,反倒鬆了一口氣。
「原來大御所早就盯上我和少君了。」澱夫人恨道。
就在剛才,家康還是對兩個老女人、對澱夫人甚是寬容的長者,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仇敵。人世間最可怕的禍亂之根,總會從微小的裂縫中迅速成長。
此時,片桐且元卻正滿懷傷感,走在回大坂城的路上。板倉勝重的絕情讓他終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但他尚未意識到,殺身之禍已臨頭頂。
究竟當把澱夫人送到江戶做人質,還是答應交出大坂城,移至大和?二者只要擇一,難題就算解決了,但以七手組為首的主戰眾人定騷動起來,到時只怕生出更大的變故。那就讓秀賴去江戶,向岳丈將軍秀忠認罪,且不說十七週年忌,怎說也應讓大佛開光。待人心稍稍安定,再以豐臣氏主動要求移封的形式,解決根本問題。
因此,且元對自己告訴兩個老女人三條件之事頗感寬慰,希望兩個老女人能不動聲色講給澱夫人,以讓夫人心中有所準備。就這樣,一路憂心忡忡的且元,於第二日拂曉回到了大坂城。
片桐且元的府邸位於二道城俗稱「東府」的地方。一旦戰端開啟,此處便將成為軍事據點,能駐兩千人。
一進大門,且元大吃一驚。府裡處處都是整備鞋履、神情緊張計程車卒,雖不像欲出兵,卻也像有大事發生。
「到底怎回事?主膳正在何處?」且元立於前庭枝繁葉茂的楠木下大聲喝問。主膳正貞隆聞訊,急急從內門奔了出來,「兄長,此處說話不方便,快到房裡來。」
「哦,回到自家宅裡,竟不方便了?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貞隆支吾起來,「說是兄長與關東內通,大逆不道,現在全城炸了。」
「什麼,我與關東私通?」
「是。金庫的鑰匙也被少君一道命令收去了。」一瞬間,且元的臉上全無了血色,心中暗道:唉!
「究竟是怎回事,兄長?」貞隆一面追問,一面緊抓著且元的手向裡走去。
但且元顧不上說話,三言兩語說不清。他寄希望于軍餉策略,卻未找機會向秀賴稟明。一旦他被誤為欺瞞主君,私吞金銀,到時可是百口莫辯。
「你真把鑰匙交出去了?」且元用額頭抵住門口的柱子,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他只感絕望。
「兄長先在房裡歇息片刻,愚弟有成堆的疑慮要問兄長。」
且元微微點點頭,靜靜地走進自己房間。
「兄長,方才傳達少君命令的使者來了,是個新來的人,名叫……對,名叫奧原信十郎。此人說,兄長回來之後,立刻去參見少君。但奇怪的是,說到後來,他卻閃爍其詞。」
「哦?」
「說到後來,他透露前去恐怕凶多吉少,一旦前去,怕會有意氣用事之人害您性命。奧原受太閣之弟秀長恩惠,乃大和本鄉的武士,兄長也頗熟悉。」
也不知且元究竟有未聽見,他只是呆呆地仰臉發懵。
「兄長為何在途中向大藏局和正榮尼透露了大事?大御所什麼也未對她們說,就將其打發了回來。她們在途中聽了兄長告訴的三條難題,並不以為是大御所的意見,而以為乃是私通關東的兄長,為了向將軍和大御所表忠心,私自想出來的。總之,少君和夫人都已對兄長恨之入骨。弟是這般估量,奧原信十郎也這般說。」
「……」
「兄長乃是接受了那三個苛刻的條件後回來的?」
「……」
「若只是其中一條倒還好說,可把夫人納為側室,交出城池,還要讓少君親赴江戶謝罪,這樣的幾條,愚弟聽了都忍無可忍。真是得隴望蜀,欺人太甚!」
聽到這裡,且元才對弟弟的憤怒奇怪起來,「主膳正,你剛才說了些什麼?真是可笑。」
「可笑?還有比這更難以接受的刁難?如是這樣,就連我都覺得只有一戰了。」
「你以為一戰就能解決問題?」
「不能,怕關東也不覺得這三條能兌現。若讓夫人為側室,少君交出城池投降,這樣尚可留得性命。但即使為了太平盛世,也不能如此踐踏人的體面,就連家臣都忍不下去。說實話,若兄長真是接受了這三條回來的,在您參見少君之前,連弟都想勸您切腹。兄長,您究竟是怎想的?」說到這裡,貞隆簌簌落下淚來。
且元剛欲啟口,又沉默無語,洶湧的感情封住了他的喉嚨:連對親兄弟都已說不清,遑論對天下?
「兄長,您為何不言?我相信,兄長必是抱著決一死戰之心回來的。若是這樣,那倒罷了,否則,就算未被少君或夫人殺掉,也要被迫切腹。兄長究竟是怎麼想的,請告訴貞隆!」
「……」
「兄長,您不回答,難道想就此切腹?」
「兄弟啊。」且元這才開了口,「這三個條件,正如夫人和少君所猜,並非大御所提出,而是且元的主意。」
「哦?」
「你且聽我說。我本想請他們評議,這三條之中究竟取哪一條好,可如今,苦心全都白費了。」說著,且元住口閉目,靜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