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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柱石折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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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桐且元在土山與幾個女人分手之後,舍了馬,乘轎進了京都,時為慶長十九年八月十九。

且元離開時還是熱鬧非凡的京城街市,此時已然一片死寂,讓人心生悲涼。到了三條大橋,處處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卒。此必是所司代理所當然的安排,士卒人數並未多到驚人的程度,路人的表情也和平素無異。只有且元像做了一場噩夢。

恍惚中,轎輿停在所司代官邸門前,此處不愧是所司代府,戒備森然。

一群當值計程車卒奔過來,他們手持長槍,高聲呵斥:「此地不許停轎,快走快走!」

「我乃大坂片桐市正。」

「有何事?」

「我有事求見所司代大人。你們速去通報。」

「口氣不小啊。好,等著。」士卒操著一口粗野的三河口音。不大工夫,那士卒返了回來,傲慢地吩咐:「除去佩刀,進去吧。」

士卒分明知道片桐是何人,卻如此慢待,看來情勢已今非昔比。

且元只好依士卒所言,交出佩刀,進了一間似曾相識的客室。等了將近半個時辰,但板倉勝重遲遲不曾露面,只有下人送上茶來。

「所司代大人有客?」且元問。

「是。從昨日起就有各色人等來訪,甚是忙亂,還請大人稍候。」

且元沒加註意。昨天乃是十八日,所司代必為警戒諸事操碎了心。正在猜疑間,板倉勝重急急進來。

「片桐大人,你可真靠不住!」勝重並不寒喧,一見面就大加責難,「大人不在期間,湧入大坂城的浪人有多少,想必你還不知!」

「在下不在期問……」

「不止三兩千!據我現在得到的訊息,他們終以秀賴的名義向紀州九度山派出了使者。」

「真田左衛門佐?」

「不只如此。昨日還有約三百人進城。哼,據云為首者乃一大和武士,叫什麼奧原信十郎豐政。大坂究竟要怎的?」板倉連續詰問。

見勝重情緒激切,且元一片茫然。

「正因我把你看作豐臣氏的柱石,才把那些本不該透露的內幕全告訴於你。未想到你竟背後使陰招!你我交情到此為止!」

「大人這話太讓且元意外!」且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浪人進城或許會在他外出期間發生,但板倉勝重此話實在令人驚心。他遂道:「板倉大人,您究竟是何意?」

「難道你未背叛?」

「豈有此理!且元若是背叛之人,還能恬不知恥地到大人面前來?浪人進城之事,我必負責處理。」

「住口!」

「板倉大人說什麼?」

「我不會罷休,市正大人!你到駿府做出一副誠心向大御所解釋之態,實際上卻來麻痺我,企圖在外出期間讓大量浪人進城。事情明擺著,你我豈能再言交情?板倉勝重風雨幾十年,還從未遇到如此不快之事!」

「且等一下。」且元逐漸恢復了鎮定。此時他方弄明白,勝重之暴怒完全出於誤解。「片桐市正絕未行半點有負大人之事。待回到大坂,就證明給大人看。大人且先冷靜一下,聽在下解釋。」

但板倉勝重卻像已鐵了心,使勁搖頭,「浪人不只向九度山的真田派出了密使,向長曾我部的殘黨、豐前小倉的毛利勝永、安藝的福島正則等處,也派出了密使。由於要囤積軍糧,日下大坂米價飛漲。哼,還有,我已得到訊息,福島正則正往大坂城運送大量米糧。你敢說不知這些?」

「哈哈!」且元不禁笑了,勝重的擔心真讓人可笑。「板倉大人,即使派出密使一事屬實,但就算戰事發生,大坂從何處得來此天大的費度?」

「你還強詞奪理?」

「且元非強詞奪理。打仗耗費巨大,不肖的市正,正是掌管金庫鑰匙之人。」

「金庫?」勝重這才約略平靜下來,但仍怒氣未消,「市正大人,你說的可是真話?你掌管金庫鑰匙的權力恐已不再,難道你竟還不知?」

他憐憫地盯著且元。

「權力不再?」且元的臉刷地變得蒼白,「究竟怎回事……且元一無所知啊。」

板倉勝重放低了聲音,「看來令弟主膳正貞隆未聯絡你啊。市正大人,你好生想想,金庫的門若還鎖著,京坂米價會漲嗎?大人以為金庫的鑰匙還平安躺在令弟口袋裡?」

「這,這……主膳正他……」

「哼。你動身未久,鑰匙易主,現已不知轉交到誰人手中。你自當明白,就是那些錢造成了米價飛漲。浪人武裝進城。你可去京中兵器鋪看看,鎧甲的價錢已經上漲了三五倍。那些錢差不多已花光了。你還敢說未施暗手?」

「……」

「板倉勝重正因為信任你,才甚為關注你的駿府之行,始終希望你能圓滿解決問題。萬萬沒想到,你竟故意把我的視線引向駿府,趁機於背後大肆購買軍糧和兵器。」

「……」

「你這一手陳倉暗渡,玩得漂亮!可板倉勝重卻因此受到了大御所的嚴厲斥責,從昨日到今日,勝重就一直不斷在使者面前謝罪。哪怕我把軍糧全部買下,囤積起來,也能防止這場大亂啊。唉,太平大潮已然退去,陸續進城的浪人正興奮地望著堆積如山的米袋子,狂妄地叫囂著‘時機已到’,這種狂熱已席捲京坂之地。市正,你可真是令人敬重的豐臣忠臣啊。」

「板倉大人……」

「加藤肥後守和淺野父子,也都欲葬送孱弱的豐臣氏,你們真是葬送豐臣氏的名手啊。」

片桐且元再次陷入茫然:難道自己對弟弟主膳正貞隆太大意了?本該對他千可萬囑,無論發生何事,也不能交出金庫鑰匙。金庫一開,豐臣豈能不敗?大坂城內主戰之人異常狂熱,他們拿到金庫鑰匙,再囤積糧米……事情正如板倉勝重所言,戰端開啟只是時日問題了。

且元正茫然,只聽得板倉勝重凜然道:「我會把你平安送出京城。但下一次見面,我們就要像武士那般在戰場上刀槍相向了。只願你在此之前,好生活著。」

片桐且元正在京都受到板倉勝重嚴厲詰責時,大坂城內,聽完兩個老女人稟報,澱夫人滿面怒容,陷入沉思。

「怎可能!」她忽地冒出一句,然後使勁搖頭,再次沉默。兩個老女人說得甚是清楚:片桐且元是關東內應。此若屬實,豐臣氏和秀賴的命運將會如何?

「你們再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一遍。我不聽你們自己的意思,我只聽事情的過程。」

兩個老女人惶恐地垂下頭。大藏局為難地讓道:「就由正榮尼說吧。」

「是。請容奴婢稟報。」正榮尼約略思量,從容道,「那一日,正下著雨。儘管如此,人家還是出迎到門外,真是熱情。」

「誰迎接你們?」

「險些忘了說,是茶阿局出來迎接。」

「忠輝的母親?」

「把我們請進了客廳,熱情款待。當時,我們二人都詫異得很呢。眼見為實,耳聞為虛,兩廂相差實在太大了。在這邊,總是聽說大御所何等震怒,可去了一看,完全不是,茶阿夫人不僅熱情歡迎,還即刻把我們引見給大御所。」

「大御所第一句說了什麼?」

「一開始……對了,一開始是這般說的:遠道而來,辛苦了,快,快進裡面來。還要賜酒。」

「你們如何應對?」澱夫人閉著眼,語氣犀利地反問。

「大藏推辭,說要完成使命再飲酒。」

「然後呢?」

「大御所甚是快意,連連稱好,讓我們快說。」

說到這星,大藏局接過話茬:「絲毫不差。於是,奴婢就說,夫人對此次供養延期之事甚是痛心。」

聽到這裡,始終閉著眼的澱夫人竟哇地放聲痛哭起來。近日,澱夫人異常敏感,即使不聽到這些,她恐怕也會落淚。她究竟為何哭泣,兩個老女人當然無從得知,卻更加緊張。

「然後,奴婢說,鍾銘的事……夫人和少君壓根兒就無詛咒大御所的意思。大御所連連點頭,最後竟笑了。是吧,正榮尼?」

「大藏說得絲毫不假。然後,大御所說,他已跟片桐市正說好了,暫時無事,請夫人不必擔心,然後才賜酒。」

澱夫人閉上眼睛,咬住嘴唇。她似從二人的話中捕捉到了什麼,神情緊張,頗為可懼。

「奴婢一邊飲酒一邊感慨,覺得不虛此行。我們把夫人和少君的生活詳細講給大御所聽,大御所的心結似也解開了。」

「住口!」澱夫人閉著眼打斷了大藏,「這是你的意思。然後就是正榮尼鬧肚子?」

「是,奴婢惶恐。」

「於是,你們就於十二日趕回了鞠子。當時市正怎樣了?」

「奴婢詢問了寺僧,說是市正大人已離開,在德願寺未見上面,後來見面,乃是在土山的驛站。」

「嗯。」澱夫人深深嘆了口氣,忽又睜開眼,「說說你們的意思。聽著,現在才是你們的意思。在德願寺與你們擦肩而過的市正,其所作所為,究竟為何?」

「由於十七週年忌的日子臨近,必有甚多安排,我們對此亦深信不疑。對吧,大藏?」

「正榮尼說得千真萬確……」

澱夫人抬起手來打斷二人,又一次閉上眼,沉思起來。

兩個老女人害怕打擾她,屏住呼吸,沉默不語。

「你們兩個……」

「是。」

「你們兩個抵達土山,可是片桐市正還等在那裡。得知這個訊息,你們嚇了一跳?」

「正是。我們以為市正大人早就抵達京城,正在安排供養的事呢。」

「算了。我再問你們。在土山驛站,市正當時是怎生說的,原原本本給我講一遍,休要胡謅,擾亂視聽!」

澱夫人語氣如男子一樣嚴肅。兩個老女人暗中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快說!市正進入你們的住處,引路者為誰?」澱夫人的質問中透露出一絲異常。

「引路的是二位局。」大藏局有些懼怕地回道,「我等本欲前去探望。不意市正卻主動前來……」

「停!」澱夫人高聲喝道,「下面才是關鍵。休要弄錯了。」

「是奴婢先打招呼。」正榮尼也由於過度緊張,聲音逐漸高了起來,「原來,市正大人並未患病。先前我們認為,市正大人住在土山驛站,恐是患了疾病。」

「那市正呢?」

「大人說是擔心此次的事情,無法獨自回大坂,然後說了一句讓奴婢甚為意外的話——大家翹首以待的此次十七週年忌,恐無法舉行。」

「你們如何應對?」

「我們禁不住追問,結果市正大人滿不在乎地拿出難題。」

「為謹慎起見,你再把那道難題說一遍。聽著,照著市正的口氣再說一遍!」

「遵命。其一,把夫人送到大御所身邊為質;其二,讓少君交出大坂城,移至他處;另,少君須立刻親赴江戶,向將軍請罪。」

澱夫人大哭起來。老女人們不明白夫人為何哭泣。但澱夫人只哭了一聲就戛然而止,更是鄭重的質問一字一頓從口中進出:「若不答應上面三條,就難免一戰,市正是這般說的?」

「正是。」

「既然如此,我再問你們。當時市正態度如何?」

「他料定我等未能見到大御所就被趕了出來,語氣很是狂妄,若奴婢是個男兒,真恨不得當場把他痛打一頓。」

此時,女人都已失卻常態,因激憤而幾近癲狂。她們稟告的內容已與片桐所言大相徑庭了。且元的原話乃是三條件擇其一即可,可悲的是,兩個老女人竟錯說為三條都要履行。

兩個老女人對家康無一絲惡感,當前她們恨的只是片桐且元。因此,她們對關東提出的三個條件並不甚在意,倒是對拿三個條件來刁難澱夫人和秀賴的且元忍無可忍。

在路上,她們二人就對此展開了種種想象:片桐且元撤如此殘忍的彌天大謊,究竟對他自己有何好處?大藏局猜測:「他是不是想把少君移到他處,然後把夫人支開,自己獨做大坂城代?」

「或許,是出於對修理和內藏助的忌恨。」渡邊內藏助的母親正榮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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