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甚不好。可是,敵人的守備似比我們預想的要牢靠。嘿,我和將軍的意見截然相反。」
「父親的意思……」秀忠驚道。
「將軍的意見雖也大有道理,可大坂畢竟乃已故太閣傾其所有築建。即使突破外城,其內溝寬水深,城高牆厚,本城更是牢不可破。看來,這次是要打持久之戰了。」
「持久之戰?」秀忠深感意外,立刻道,「這可不像父親的話啊。如此嚴冬季節,一旦僵持下去,不僅會長敵人志氣,還會打擊我方好不容易鼓起來計程車氣。孩兒以為,應趁熱打鐵。」
「我所說的持久之戰和將軍想的持久之戰,可有些不一樣。」
「有何不同?」
「天寒地凍,人的身子自然僵硬。可若我們沉下氣來,一點一點構築工事,然後躲進護壘,這樣一來,嚴寒就不成問題了。」
「這麼說……就無所作為?」
「也不是。乃是作好打持久之戰的準備,在城外構築反擊的工事。這樣一來,我們就得忙起來了……」
秀忠使勁眨著眼,欲言又止。良久他方明白,父親定早有考慮。「將軍啊,天下一旦太平,世人就很難知些戰場滋味了。」
「父親說的是。」
「因此,要趁著各地軍隊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的機會,好生教教他們,讓他們知,仗的打法多種多樣。」
「是……」
「既有搶功的仗,也有力戒驕躁盲目、把傷亡減到最少的仗。」
「是。」
「如僅僅花費一點代價就可以結束戰鬥,卻硬要盲目強攻,讓多人白白喪命,那就有悖天意。不戰而屈人之兵,善戰者也。所以,我說這場戰事中井無強攻的必要。」
「……」
「最好是在各要塞構築工事,切斷城內外交通,先把城池團團困住。你暫且退到伏見歇息,我也到河內或大和一帶去打打獵。何樂而不為?」言罷,家康再一次把目光移向被無數壕溝和河流包圍的大坂城,道:「就算他們堅持得住,也拖不過夏天。我們要把他們圍起來,在這裡過年。好,好主意!」他自言自語,滿眼祥和。
秀忠瞪大眼,不語。雖然尚未弄清父親究竟在想什麼,但他心裡極其不滿。他並不認為敵人已頑強到了非構築封鎖工事就無法拿下的地步。相反,他認為,若現在一鼓作氣發起總攻,不幾日就可解決戰鬥。父親究竟在想什麼?難道父親在等待著城內主動前來請降?
秀忠一臉不滿,沉默。家康遂對本多正通道:「佐渡,將軍似乎認為,只有一口氣攻下大坂,才可展示幕府威儀,你說呢?」
「這……」
「我卻不這般認為。不信就在此時激戰一場看看。唉,必會生靈塗炭,無數難民擠滿大街小巷。此城破壞容易,重建可就難了,不知要使多少銀子啊。仗是勝了,但若讓百姓嚐盡苦頭,卻非身為上位者最好的德行。勢均力敵的戰事另當別論,現在乃是一場只要假以時日,就必然等來勝利的戰爭。你替我勸勸將軍,讓他明白此中真意。」
本多正信心裡一驚。秀忠幾乎從不忤逆家康,可這話若讓不明就裡的人聽了,總覺得已是嚴厲的斥責。
果然,秀忠神情嚴肅地抬起頭,「既然父親是這個意思,秀忠還能有何異議?秀忠只想趁著將士熱情高漲,將敵人一舉蕩平……」
「且等,將軍。」
「是。」
「這是議事,事情定下來就好。佐渡。」
「在。」
「你都聽見了,將軍也同意我的意見了。」
「正是。」
「既然已經決定打持久之戰,就趕緊展開地圖,在那席上就行。最近,老夫的眼睛愈加不濟事了。」
家康爬上了鋪在鐵盾旁的六疊大小的席子。如此一來,其他人也就無法再提異議。秀忠也緩了緩臉色,近前來。
「哦,這地圖還挺大,看得很是清楚嘛。唔,這裡是我方一線。」家康戴著老花鏡,仔細察看一遍城周軍隊的部署,之後,從林道春手裡接過他用慣了的硃筆。「真是一座不錯的城啊!」一邊自言自語,家康一邊用硃筆在地圖上圈罔點點。當然,他所圈出的就是要構築要塞的地方。看到朱圈增加,秀忠再也忍耐不住,起身欲去。
為何要做這種無用之事?一個疑念湧上秀忠心頭,難道父親是對我心懷不滿,故意為難?忠厚正直的秀忠從未想過此事,此念一生,一股令人膽寒的憂慮襲遍全身……
眾人看來,在進攻大坂的問題上,家康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有些異樣。他雖並未像早年那樣面斥秀忠,說話甚是客氣,在眾人面前,他一口一個「將軍」,對秀忠頗給面子,但對於打仗,卻幾乎不容秀忠插嘴。
秀忠原想趁此機會,向天下大名展示將軍威嚴,可家康的想法卻相反。在行軍途中,家康的使者一到,口信必是「莫著急」。秀忠一旦興奮起來,家康必會大潑冷水。正如家康所言,此確是一場不會失敗的仗。但話雖如此,一旦打起持久之戰,誰也無法保證不會出現紕漏,萬一敵人找到破綻,就麻煩了。而且,大名當中也有不少人想在年內就結束戰事,好回領內過年,一旦拖下去,必有人覺得將軍膽小懦弱。
若父親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想把將軍一職另給某個兄弟……不,不會有那等事!這麼想是對父親的褻瀆——秀忠不由得產生了這種疑惑,儘管他拼命壓抑,心裡仍懷有巨大的不安。
家康甚是嚴厲,他絕不任人唯親,此次的大坂之戰不容秀忠有一絲失誤。大御所雖時常插手政事,但他不再是徵夷大將軍,德川之主已是秀忠。真有失誤,只能說明將軍秀忠缺乏頭腦和威儀,其責毫無旁貸。若因此另立了忠輝或義利,也非毫無道理。
「將軍,你在看什麼?」
秀忠心思如亂麻,猛聽到家康之言,不禁一怔,回過神。家康搞下花鏡,地圖上已圈點完畢。
「將軍既是贊成,我就把該建工事的地方都用硃筆圈了出來。請將軍過目,看看有何可議之處。」說著,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只怕,現在就要你提出意見,似有些勉為其難。這落朱的地方乃是封鎖的護壘,點線表示堆積土山,短線是要挖鑿壕溝。如此對陣,這個年就可以安安穩穩過了。我還要趕回住吉歇息,將軍若還有什麼想法,一併決定之後再讓我看吧。佐渡,你也要與將軍仔細商議。」說完,家康徑直去了。
秀忠拿眼一瞥,光封鎖工事的朱印就超過十處,他心口針扎般疼了起來。
送走父親,秀忠再次把目光落到地圖上,藤堂高虎和本多正信也湊過來看家康圈點的朱印。
天王寺和茶磨山當然為主陣,今宮下、傳法口、大和路、守口、天滿等地也都仔細圈了出來。
「此乃步步為營啊。」高虎說道,「若是這樣,就可以安心過年了。」
「是。」正信附和道,「只要切斷城內外聯絡,他們自會出來請降,這就是大御所的想法。」秀忠不語,默默聽著二人對話。
「嚴密封鎖,敵人果真會請降嗎?」高虎用扇指點著朱印道。
「只是封鎖……他們恐還不會請降。」
「這麼說,佐渡大人認為……大御所還有別的主意?」
「是。聽說,大御所在奈良召見了中井大和守清正。」
「中井清正?」
「是。我想,大御所怕是想令中井大和築一座高大的箭樓。」
「箭樓?」
「是。在上面安置大炮,轟掉大坂城的天守閣,城內將會如何反應?」
「高見!」
「澱夫人乃一介女流,秀賴從不曾歷戰陣。他們必會嚇得屁滾尿流,主動前來請和……」
聽到這裡,藤堂高虎拍膝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不只是中井大和,大御所還下了密令,讓人從甲州調集掘金人伕來呢。」
「哦?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這麼說,大御所要在空中架炮,地下挖洞?」
「且不管實效如何,如在挖掘的地洞中塞滿火藥,從地下把城炸上幾炸,城內定會陣腳大亂。對,必是如此。」
秀忠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心中駭然。
把這些話告訴城內的途徑很多,可以讓探哨去,也可透露給常高院。秀忠不禁為自己對父親無端猜疑感到羞愧,他再次瞧了瞧各朱印圈點的地方和天守閣的距離,然後在天滿和寄口又添上兩處朱印。
十九日,秀忠帶上這份地圖和土井利勝一起赴住吉去見家康。
家康身著便服,把秀忠迎進神官家的一個房間,笑道:「怎樣,明白我的佈陣了?」他笑著瞅了瞅利勝展開的地圖,又呵呵笑了起來,「哦,又加了兩處護壘。」
「將軍……」土井代秀忠開口道,「將軍告訴在下,說已完全領會了大人佈陣的意思。可在最近的這一帶安置大炮,直指天守閣,然後再召集掘金人伕,從壕溝下向城下挖掘地道。這樣一來,我方不損一兵一卒,即可一舉顛覆城池。當然,表面上自要裝出一副悠悠然等待時機的樣子。如此,到了明春,真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家康飛快看了秀忠一眼,又笑了,「哦,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啊,上有大炮對準天守閣,下有地道通往城下。」
「是。若大人允准,在下立時按此計部署。」
「你覺得怎樣,將軍?這怕是將軍的想法吧。」家康認真地瞧著秀忠。
秀忠臉紅了,老父寬容而無私地支援兒子,不禁讓他感封羞愧。「是。若父親允許,孩兒立令中井清正等去準備。」
「好。只是,最好不用大炮就把事情解決。怎麼說,大坂城也是太閣苦心經營的城池啊。」
「這一點孩兒也想到了。待我們準備好了,城內人在驚恐之下,自會改變主意。」
「是啊,說不定只放一炮……就行了。你定要記著,顯示威儀即可,用不著多放炮。對此,想必大炊也無異議。」
「在下怎能有異議?如此,方為天下人的為政之道。」
「好,就這麼定了。與佐渡商議一下,趕緊去準備吧。」言畢,家康若無其事讓秀忠用煙。
秀忠心口一熱,忙把菸絲盤推到父親面前。如此慈愛的父親,自己竟無端猜疑起來!
家康之力,已超然於虛榮和功勞之外,恐怕,他已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當成了最後的言傳身教。
「孩兒現在就回去安排人築建工事。」
「連煙都不抽一口了?」
「既然父親已經答應了,準備愈早愈好。」
「好。我也會馬上行動起來,希望儘快有結果。」
「結果?」
「是啊。最好是讓金匠後藤莊三郎跑一趟,他在城內頗得信任。你與佐渡聯絡,讓莊三郎暗中來見我一回。」
「是。」秀忠幾乎語噎,不僅是戰備,家康連議和使者的人選都已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