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織田有樂齋撤回城內,真田幸村後悔不迭,氣得渾身顫抖。
此前,眾人已決心死守城池。戰事才剛剛開始,浪人計程車氣也用不著擔心。可是,自從有樂撤回城內,令人憂心之事就一件接一件發生。被派往城外去刺探敵情的探馬,屢屢消失於片桐和藤堂陣中。若說他們乃是為了去打探敵人動靜倒罷了,但反過來,也未嘗不可解釋為:與敵人暗中勾連之人竟可自由出入大坂城。幸村讓從小就跟在身邊的親信前去打探,結果發現,有樂齋已在頻頻與金匠後藤莊三郎聯絡。後藤莊三郎與片桐且元關係無為親密,因此,至今仍可自由出人於且元陣中。如他跟城內保持聯絡,不用說,定有問題。
織田有樂從一開始就無甚戰意。他有頭腦,比片桐且元還要洞悉時勢。
他分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雙方實力懸殊,不足一搏,但看到城內的氣氛難以抑制,便假裝同意開戰,實際上卻仍在尋找議和的時機。「不妨一試。如果事情不妙,就痛痛快快投降,從頭再來。」他怕是正懷著這樣的心思,領兵在距離且元最近的地方紮營。
再一想,幸村驀然發現,大坂城內的氣息已和他當初入城時大不一樣了。德川大軍步步緊逼,越聚越多,眼看就要達二十萬了。與此相反,蒙豐臣舊恩的大名卻應者寥寥。儘管分別以秀賴、澱夫人、大野治長和織田有樂的名義,向天下大名發去了求援信函,但作出回應的卻只有福島正則、毛利輝元和加藤清正之子忠廣。福島正則在接到借糧的請求後,只答應與大坂以自由買賣的形式交易,他還對江戶方面獻策:「可把澱夫人扣為人質,然後講和。」毛利輝元亦只令其家臣佐野道可扮作浪人入城,悄悄送上一萬石米和五百錠黃金,但他又暗中把誓書獻與了江戶。加藤忠廣回應說,將令老臣加藤美作守帶領兩艘大船前來援助,可船的影子至今未見。伊達、上杉等都是前來進攻之敵……
那些開始時精神振奮、口口聲聲要發動決戰的人,也都沉默下來,現在,秀賴整日大發脾氣,大坂城內氣氛實在異常。
幸村看得很清楚。開始時秀賴幾無戰意,想戰的只是澱夫人,煽動澱夫人的,則是大野治長和一幫蠢笨的老女人。
一旦秀賴少了戰意,一切都無從談起。於是,幸村已於冬月底特意把大助送到秀賴身邊,通過大助讓木村重成、細川賴範、森元隆等勸說秀賴。在眾人輪番勸說下,秀賴逐漸改變心意,時已到臘月中旬。幸村剛鬆了一口氣,澱夫人和老女人卻又動搖了。她們之所以如此,自是受到大野治長的莫大影響。織田有樂已經有了與敵方通謀的嫌疑,若主將大野治長的態度再變,仗還怎麼打?
幸村將勝敗置之度外,為實踐信念入城,現在看來,實是貽笑大方。他在城南的護城真田苑上,望著眼前敵人不斷構築護壘,頓時怒不可遏。家康和秀忠連影子都見不著,只是一味令人構築工事,為打持久之戰作準備。就算己方想忽然殺出去,令對方心驚,也是隔靴搔癢。
幸村忍無可忍,傍晚時分,把護城託付與伊木七郎右衛門守衛,自己則悄悄造訪了城內玉造口附近的大野治長大營。
治長此時正在待客,讓幸村候了好些工夫,才出來相見。讓幸村大吃一驚的,是治長竟身著便服,臉色也甚是蒼白,嘴唇在微微發抖。
幸村直感有些不對,來訪的似是一位女客,在這最為緊張的時刻,來者自非為行男女之事而來,那麼,她是澱夫人,還是常高院?
「啊呀,真田大人,讓您久候了。剛才……」治長先讓幸村坐在杌子上,小心望了一下四周,方道,「是位不速之客。」
「誰?」幸村不能不問。能讓治長臉色大變,定非尋常之人。
「是……少君派來的。」
「右府大人?」
「大人已對守城生出厭煩之心,令今晚夜半向敵人發動總攻。」
「今夜?」
「是。大人說,他再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眼前敵人不斷構築工事。」
「那麼,您答應了?」幸村大驚。儘管他可以理解秀賴的心情,但還是為此匹夫之勇驚住。
「當然拒……不,是勸他三思。只是,不知少君能否聽……」
不等治長說完,幸村就截斷他道:「右府派來的使者是何人?」
「木村重成。」
「哦,是長門守……這麼說,他也同意出擊了?」
治長面帶難色,一邊嘆氣一邊添油加醋道:「真田大人,此次戰事,事實上,早已內定於年內議和。」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幸村並不如何驚訝。他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只是一時竟也無話可說。
「今日已是臘月二十了,有人說,照這樣下去,我們連年都過不了。」
幸村仍然不語。他已猜到是哪些人在說此言。
「但是,右府並不知這些。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憑著年輕的闖勁,欲立刻衝出城去,與敵人決一死戰……」
「修理亮大人,請恕幸村多言:大人方才說過欲在年內議和,可對?」
「正是。」
「這就怪了!右府都已決意要決一死戰,究竟誰要議和?」
治長一怔,立刻把視線轉向篝火,「是澱夫人先提出來,有樂等眾老臣及內庭女人也都贊成。」
幸村平靜地反問道:「這麼說,此次戰事的總大將乃是澱夫人了?」
「真田大人,您就莫再說笑了。澱夫人也把少君放在第一位,絕不會不為他著想。而且,一旦議和,也須摸清敵方真意,不可能和眾人一一商議啊。」
「哦?」
「不是人人都像大人這等忠義之士,毋需說,彙集到此的浪人,多是為了生計與功名而來,一旦聽到議和訊息,還不知會如何猜疑我們呢。到時,必會生起大亂,因此,才迫木得已秘密行事。」
「……」
「想必大人也知,敵人在我們眼前建起高高的箭樓示威,還要在上面安置大炮。不只這些,據可靠訊息,從甲斐、石見、佐渡到伊豆,所有掘金工匠都被徵召了來。聽說,他們或是用大炮轟塌城池,或是從地底下鑿一條坑道,塞上火藥來炸城。大人,看來這仗難打啊!」
幸村並不吃驚,他不笑,也無責備之意。此非戰之罪,罪在天矣。想到這裡,他全身無力,連話也不想說了。
「唉,我也極力反對議和。但後藤光次去煽動了常高院,常高院又去鼓動澱夫人,她們已堅定決心,以我一人之力終難改變啊。」看到幸村默默不語,大野治長拼命傾訴起自己的苦處來,「原本,我亦想為了豐臣氏而戰,可是,一旦少君母子連同城池被一併炸飛……唉,我也就無話可說了。夫人還說,我們只顧自己的榮譽和體面,眼睜睜把他們母子往火坑裡送。只要少君能夠平安,她寧願親赴江戶為質。」
幸村努力抑制住內心的情感,道:「織田大人的意思呢?」
「當然贊成議和。早知是這樣,應一開始就議和才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片桐與大御所有無聯絡?」
「有。一旦議和,我也儘量會向大御所說幾句好話。大御所還不至於如此無情。」
「為謹慎起見,幸村再問大人一句:一旦議和成功,那些浪人就無用了,大人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六十餘萬石的俸祿,絕養不起十萬餘人。幸村話中自有揶揄之意。治長的臉擰住。如今的豐臣氏早已成了空殼,太閣的遺產早已花光,家臣也只剩那些關原合戰以來的舊人。
「我想……」幸村訥訥道,「還是照原計去打,敗便敗了,不戰請和,幾萬浪人在此,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這也是最令我傷神的事啊。」
「哦?」
「並且,交涉時最先提出的必是此事。怎麼說,他們都是甘為豐臣肝腦塗地之人,估計,關東萬面也不想與他們為難,怕會說,退隱、留下皆便,一概不多幹涉。」
「這麼說,豐臣氏會比以前更強大了。」
「哪裡!能夠保住原有的領地就不錯了。因此,只能把領地分給眾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說著,治長彷彿忽然想起什麼,又道,「我有一事想求大人,不知大人能否答應?」
幸村有些愕然,但還是恭敬地施了一禮,「若能辦到,鄙人自會效勞。」他已明白,治長根本不足與謀。浪人都是為生計功名而來,治長竟天真地以為,不戰而和,幾個錢就可以打發掉他們!即使議和成功,也是和而無果,苟且偷生。
大御所或許會甚是寬大地讓秀賴擁有舊領,或是在其他地方,給他一塊同等大小的領地。可是,豐臣氏的病痛就解決了嗎?若不找到切實可行之法解決浪人問題,一切皆無意義。可是,對於這個最大難題,似根本就無人深思。澱夫人及其周圍的蠢人,出於對大炮和對地下挖洞之謠言的畏懼,只欲一味求和偷生。
「其實,我求大人的,也非別的:大人能否說服少君,讓他也接受議和……」
「剛才您也說,反對議和的只右府大人一人。」
「雖是議和,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右府大人。可是,在他身邊,心高氣盛的年輕之人太多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明這種苦心。若說治長害怕敵人,倒也罷了,可若是說我因為膽怯而令夫人動搖,治長真不敢輕易開口了。」
「哦。」
「不只如此,關東方面若提出要主謀者切腹,治長也只能一死謝罪。」
幸村一怔,重新打量一下治長。治長的聲音竟出奇地高亢起來,連眼角都通紅了。看來,他盡了最大的努力,表現出了最大的誠意。
「修理大人。」
「哦。真是讓真田大人見笑……」
「大人一心為右府著想的苦心,鄙人甚是明白。」
「這麼說,你答應了?如是大人開口,少君和長門守必放棄成見。」
「唉,唯獨此事,我不能……」
「哎?您不願?」
「請大人寬諒,鄙人生性不會撒謊,若右府問起戰事結果,鄙人無論如何說不出議和二字。」
「大人反對議和?」
「修理大人,議和的時機已經錯過了。戰是亡,和也是亡,鄙人若這般察告右府,他必定越發鐵了心要出城一戰。故,鄙人實不能勝任。」說著,幸村的眼角也熱了。
幸村失算了,他萬萬沒想到,城內的戰意竟是出於稀裡糊塗的一時衝動。關原合戰之時,眾人還能挺直脊樑,堅持到底。無論是石田三成,還是為他赴死的大谷吉繼,都是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才起事。「並非唯德川家康才手握至理。」儘管這亦是一己的執著,但其中因爍著的,卻是歷經磨礪的不惜性命的血性。可現在的大坂城裡,卻根本看不到這等血性,有的只是模糊的反抗和煞有介事的小算盤,以及為此彙集的呶呶不休的浪人。若真是如此,真田父子的命運至此亦到頭了。如真田幸村這等人物,把兄長信之的忠言棄於一旁,驅走叔父,將好友松倉豐後守大耍一番才來到這裡……
「大人認為,議和實際也是大御所的安排?」
「修理大人,」幸村依然臉對著篝火,「大坂的命運已經到頭了,但這並非大御所之過。」
「您是什麼意思?在責難我?」
幸村輕輕搖了搖頭,「當然非大人的過錯。非要說是誰的錯不可,只能說是這大坂城的劫難……幸村雖不會勸右府議和,但也不會苟且逃生。」
「這……」
「幸村將繼承家父遺志,與右府大人共命運。此意亦請大人記住。」
一瞬間,修理呆住,垂頭不語。顯然,他並不明白幸村的意思。幸村昂起頭來——你即使不明,也是無妨了。
「那麼……那麼,大人覺得,究竟誰適合勸說少君?」
「這一點用不著鄙人說,自是修理大人,或是澱夫人。除此之外,別無旁人。」
正在這時,聽到一陣腿甲響動,一個人闖進幕帳,竟是治長之弟治房。「兄長,出大事了!」
「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