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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巨炮動心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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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犬從船庫裡開出船隻,趕奔堺港,到民家放起火來。」

「到民家放火?」

「聽說他帶著一幫人豪氣沖天地走了,說是對兄長的決斷甚是不滿,為了支援少君,他要親自為決戰點燃火種。」

「什麼,他……」治長的臉色再度變得蒼白,狼狽不堪,渾身戰粟,幾欲委地。

幸村冷冷瞧著兄弟二人,真是人生如夢。人生為何如此可笑?亂起時煽風點火的治長,此時竟已全然沒了戰意。與此相反,一開始毫無戰意、頻頻提出質疑的道犬,此時竟如搶功似的燃燒起熊熊戰意。老臣的野心火焰,已在不知不覺間蔓延到了秀賴、重成、道犬等年輕人中間,燒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混賬東西!」治長一聲怒號,大喝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竟去堺港放火!他到底要幹什麼?一旦引起堺港人的反感,莫說死守城池了,就連糧道……都會被他們截斷!到時,我們只能餓死!」

「可是,那邊的火已經著起來了,在海風的吹拂下,正在蔓延……」

「真是混賬!已經蔓延開了?那……治房,你趕緊去,我也……失陪了!」治長丟下一句話,徑直飛奔出帳外。

幸村仍坐在杌上不動。年輕之人心火已燃,勢所必然。兒子大助也是一團火,只不知他正在怎樣燃燒。

此時,忽聽嘩啦一片,外面人聲嘈雜。看來眾人都知此意外之事了。幸村緩緩站起身,把未燒盡的柴薪向火中攏了攏,走出幕帳。外邊人慌作一團,不時有槍聲在低空響起,一些性急之人怕已在朝敵陣射擊了。

南面的天空驟然亮了許多。幸村靜靜伸出手測了一下風向,風是從東北來,還好,大火不會燒盡整個大坂城。他猶豫起來,不知該回到護城去,還是去看看秀賴的本陣。正猶豫,南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片紅光。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本城的天守閣一帶傳來轟隆轟隆的倒塌聲,腳下的大地也劇烈晃動起來。

幸村僵在原地。莫非,決戰終要打了?

接著,右方的黑暗中又噴出一道沖天的火焰,緊接著,又是一聲讓天地都為之顫抖的巨響!定是德川把堺港大火看成了議和決裂之訊號,不由分說,開始了炮擊。

巨響一陣陣撞擊著耳鼓,大炮轟隆轟隆命中了本城中央及倉庫一帶。不久,亢奮的進攻者定會從護城河對面發起進攻,城內的軍兵也會毫不畏縮迎上前去。

幸村向外疾走五六步,又停下。震耳欲聾的巨響之後,本該洶湧而起的吶喊聲並未響起,僅有一片讓人發僵的靜寂。莫非是巨大的轟鳴讓人一瞬間呆住了,忘記了行動?

幸村也有些發懵,若浪人被這從未聽到過的巨響嚇破了膽,仗還怎打?

幸村急急入本城,城內一片寂靜。只城腳有篝火在噼噼啪啪響,四下了無人跡,天地都像被凍結了。

「叨擾一下!真田左衛門佐前來看望右府大人。」若是平常,士卒必然會舉槍將其擋住,幾次盤問後才放進,今夜他們竟連名字都沒問。

腳下的霜碴不時破碎,礫石沙沙作響,四周瀰漫著令人恐怖的靜寂。

幸村預料中的第三炮終未發射。

「真田左衛門佐前來探望大人。」出了甕城,四面陡然明亮起來。篝火的數量增多,並排在本城空地上的旗幟迎著夜風颯颯飄揚。前面的幕帳中更加明亮,幸村看往那裡,口中一聲呻吟,呆住不動。

這是一幕令任何人都不禁為之駐足的奇怪景象。秀賴站在正中,身邊為鑲嵌有絢爛奪目的螺鈿貝殼的床幾。身形高大的秀賴,挺立在鮮麗的緋色毛氈上,身穿一副由緋色皮條穿連起來的鎧甲,全身瑟瑟發抖。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恐懼,他臉色蒼白,蓬亂的頭髮被汗水緊貼在鬢角,左頰上則有一片浮動的光影。比他更奇怪的,則是擋在他前面、兩隻袖子被大藏局和正榮尼拽住的澱夫人。與其說她是人,不如說是華麗悽愴、傲慢無比的夜叉。

繡在衣上的鯉魚金光燦燦,在篝火的映襯下,澱夫人雙手如銀蛇一般。澱夫人腳下,則是被按坐於地的千姬。千姬看去不知死活,如是從某處寺院窗楣上卸下來的一尊五彩雕像。

這些人前邊,織田有樂齋正一臉痛苦望著幸村,只有有樂一人看去還有幾分氣息。

「真田左衛門佐參見大人。」

「哦,真田大人。」

搭話的並非秀賴,而是有樂。有樂道:「你也看到了,本陣有木村長門守指揮近侍把守,右府大人安然無恙,你放心就是。另,大炮只是虛張聲勢,損失不大。一些魯莽之徒混到了城外,放起火來。因此敵人慌亂之極,遂用大炮來探問我們究竟有無議和的誠意,如此而已。你也要多多小心,以防浪人騷亂。」

幸村欲言,又止住。關於議和,他還未從秀賴口中聽到過一句命令。唉,此時就算責問他們又有何用?自己不需插嘴,他們母子必已爭吵過了。

「真是一派胡言!」有樂佯怒道,「女人們說,私通敵人,讓他們發炮的是有樂。並且,聽說還有些蠢貨竟然相信,要殺掉我。那就殺好了。有樂早已活膩了,自己都覺活著難受。若是有人幫我結束了性命,我感激不盡。」

正在這時,一個人連滾帶爬闖進篝火的光亮中,「報!」

秀賴依然瑟瑟發抖,僵立不動。

「藤野半彌,大人不許應戰的命令,你都傳給浪人了?」

有樂再度插嘴時,秀賴忽然大吼起來:「是誰!誰說不許應戰!我……我……絕不置道犬於不顧!我的命令是讓人跟著道犬往前衝!說不許應戰的,是……母親大人。」

年紀尚輕的藤野半彌歪著嘴嘲笑起來,「大人,若是這道命令,就不必了。即使向那些浪人傳達了命令,他們也動不了了。在聽到大炮聲後,他們全都嚇癱了。」

「哦?」

「唉!正如織田大人所料,浪人都是以生計為目的,要想出人頭地,就必須多獲戰功,可現在哪裡還有戰意?一聽說遭到炮轟的天守閣柱斷簷傾,七八人受傷,他們已嚇得直不起腰,哪裡還有一人敢殺出去!大家都靜待原地,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看樣子,藤野半彌也著實被浪人氣壞了,不好出口的事都咬牙切齒說了出來。

「怎樣了!」澱夫人開了口,卻是怒吼,「常高院的話不會有假!聽說大御所總想議和了事,獨將軍堅決反對。他連阿千都不顧了,用大炮轟城,還叫囂著要從地底下炸城。好了,現在給他口實了!」

「住口!」秀賴晃動著六尺高的巨大身軀,直跺腳,「母親是此城的總大將嗎?戰事要聽豐臣秀賴的指揮——半彌!」

「在!」

「傳令下去,傳與七手組和眾旗奉。看,天空逐漸變紅了。讓他們在火光未消之前,大開城門一齊殺出!這是總大將豐臣秀賴的命令。」

「不!」澱夫人再次顫抖著,絕望地號叫起來,「敵人有三十萬。他們在各個出口處靜候多時了。兩三萬旗本殺出去,頂個甚用?眨眼間就會全軍覆滅!」

「貪生怕死怎麼打仗?」秀賴大步走向母親,舉起拳頭,「我懂事以來,就把這座父親築建的城池當成自己的墳墓了。女人休要插嘴!從現在起,若是再插嘴……就是母親大人,我也毫不留情!」

「哦,有趣!右府竟然把拳頭都掄起來了。大家好生看看,大人怒了,要打生身母親了!打啊,你打,打你的生身母親!」

澱夫人那激憤的樣子,已令人無法正視。她忽地以身子向秀賴撞去,哇的一聲號啕大哭。

秀賴仍是舉著拳頭,茫然僵立。兩個老女人從左右拉住倒地大哭的澱夫人,她們自己也嗚咽不止。

此時,一人悄悄扯了扯幸村的腿甲,正是奧原信十郎豐政。豐政道:「真田大人,這裡有我呢,您就趕緊回營吧。」

幸村這才回過神來,點頭。千姬還在面無表情凝視著天空,有樂則皺著眉拔鬍鬚。

「失禮了。」幸村向仍僵立的秀賴施了一禮,急急離去。

出了本城,幸村急向位於八町目口和黑門口之間的真田苑趕去。和去本城的秀賴本陣時不同,他的腳步異常敏捷。恐是一怒之下口不擇言,但秀賴剛才那幾句話依然在他的耳邊迴響:「我懂事以來,就把這座父親築建的城池當成自己的墳墓了!」不知為何,這話聽起來讓人淚下。大坂落到這種地步,幸村亦是難脫罪責。

這一月裡,發生過各種各樣的小股衝突。把這些衝突看作全天下的大名為向家康父子展示其旺盛計程車氣,分別展開的鏖戰,實不為過。無論從哪裡望出去,眼前都是從那亂世倖存下來的赫赫有名的大名們的馬印。城內的浪人也表現英勇。由於早就定好據城一戰,他們並未抱著必死之心,只是為了展示實力,才進行了一些巧妙的騷擾戰。敵人雖號稱三十萬,但根據幸村的冷靜估算,當不過二十萬。待他們一步步向城牆圍逼過來,大家便按原計退回城內,再作算計。

幸村看到從東方森村到中濱紮營的侄子真田河內守信吉、內記信政的馬印,以及上杉中納言景勝的陣營時,心口刺痛起來。再望望松屋口,伊達政宗及其子秀宗的馬印迎風招展,西南方則是毛利長門守秀就和福島正勝的軍隊齊頭並進。雖然島津的三萬大軍還未抵達,但關原合戰時作為幸村同盟的天下雄藩,現在幾成了敵人,唯將軍秀忠之令是從。縱然是膽大無比的猛將,若是每日都看著這番情形,自然也喪氣了。

守方死守城池,無法增加兵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囤積米糧一日日減少;進攻一方卻還可繼續從全天下徵集更多的軍兵。

「看來我們計算有差。」就連幸村陣中都時時傳來這樣的嘀咕聲,「原以為在這寒冬臘月,敵人會耐不住,結果卻恰恰相反。如此一來,在明年之前,城內的柴薪就要燒盡了。」

兩千五百名舊臣再加上新近入城而來的浪人,大坂的總軍兵號稱十二萬,實際上卻只有九萬六千,可即便是這樣,近十萬人馬,糧草也是無法計量。

秀賴彷彿是自己唯一可信的盟友,想到這裡,幸村疾步走出本城,跨上戰馬飛馳而去。

回到真田苑,情形與本城大不一樣。眼前的小橋村駐著前田利常的一萬二千人,篝火通明,左側的水野村便是近在咫尺的德川秀忠大營。實際上,前田部一旁的古田重治部與真田多有聯絡。兩者之間已達成默契,萬一真田殺出,他們會不動聲色讓開一條通路,讓他們直衝家康本陣。但其右側的井伊直孝、松平忠直、藤堂高虎、伊達政宗、伊達秀宗卻一字排開,成了茶磨山家康本陣的前衛,要想隨隨便便衝過去,自是不大可能。

從真田苑的箭樓上,隨時都能俯瞰對面的家康本陣,不難看出,今夜敵營裡又增添了些篝火。他們定是看到堺港的大火之後,急急向四面派出了使者,又從八方收到了各種密報。只是那火光並未讓人感受到多大的殺氣。堺港火災的烈焰已燒紅天空,可怖得多。照這種燒法,堺港街市恐已成為灰燼。

為何要在那裡放火呢?這火一燒,堺港百姓便會一下子變成敵人。家破財亡的商家,私怨之深,非魯莽的武士所能想象。假如豐臣氏能夠取勝,大坂與堺港的商家就會在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同舟共濟,共同禦敵,可是年輕和莽撞卻斷送了這種可能。他們這一幫蠢貨,一旦喪失人心,仗還怎麼打?

大炮只轟了兩次就無聲無息了,這究竟是何原因?難道真的如同織田有樂所言,德川只是想讓大坂痛下決心議和,現在,他們覺得已達到這種目的了?

正當幸村忽然想起如同夜叉般的澱夫人時,背後忽然傳來伊木七郎右衛門的聲音。

「哦,何事?」幸村緩緩回過頭,視線落到一個正單膝跪下的商家身上——此人似是跟著伊木七郎右衛門一起來的,不消說,定是喬裝成商家模樣的密使。

「此人為堺港人,名幸兵衛,可信。」

「且信你。何事?」幸村小心地後退了一步,問道。因為那人身上透出一種氣息,讓人不由聯想到伊賀、甲賀忍者的那令人驚怖的鬥志。

「快,快把你得到的訊息原原本本向大人稟報。」伊木七郎右衛門低聲催道。

那男子似有些口吃,說話粗聲大氣:「議和已經決定了!但……但是,在他們疏忽之際,卻放了一把火。」

七郎右衛門接過話茬:「聽說堺港的商人都怕戰火殃及,老早就仔細探究過戰事趨勢了,有此事嗎?」

「有……絲毫不假。」

「大坂城內,是織田有樂齋率先發起的議和,是嗎?」

「是。但右府大人並不相信,說這是大御所的想法,堅……堅決反對。於是,織田大人又說服了澱夫人……小的連這些都仔細打探過……」

他時不時口吃,伊木七郎右衛門不耐煩地打斷他:「織田大人認為,此次戰爭再持續下去,莫說是豐臣氏,恐怕連這一帶都要變成廢墟。大御所只是礙於面子,才在眾人面前顯得那麼精神。實際上,他早已疲憊不堪了,年紀也七十有四,一旦撤回駿府,就不可能再來。大御所一去,大名的心思自會隨之一變。所以,捺著性子等到那時才是明智之舉。是這樣說的?」

「是……是。這個建議,右府沒有聽信,可澱夫人……」

「夫人悄悄讓後藤莊三郎趕到大御所處,表明了心意,說若能保全母子性命,就可議和,是嗎?」

「正是。」

「聽到這些,大御所也心動了。於是,當即命本多正純與二條城裡的阿茶局一起趕赴京極忠高陣營,讓忠高把母親常高院從大坂城請了出去……」說到這裡,七郎右衛門緩一口氣,「就這樣,常高院與阿茶局先進行了談判,緊跟著大野治長也加入。談判是在我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進行的,恐怕在一兩日之內就有結果。但堺港百姓剛鬆了一口氣,竟發生了此次縱火之事。因此,煽動右府和近侍們反對議和的主謀,就是真田大人,出於這樣的想法,你才來到這裡的?」

「正是。」那人瞪大眼睛。

幸村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勸秀賴一戰的並非幸村,但是,若幸村真的被請去參加商議,他定會反對議和。

伊木七郎右衛門再次平靜道:「小人未得到大人的允許,便跟此人達成了一筆交易。希望大人能饒他一命。」

幸村沉默,抬頭凝望著天空。許是有霧,火光的餘焰在頭頂形成一個光暈,越來越大,讓人不禁聯想起那美得炫目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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