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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險出獨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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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家康已撤回二條城,此時,負責填埋護城河的人也已決定,由松平忠明、本多忠政、本多康紀三人負責。由於小藩也為此次出征花費了不少錢,手頭拮据。體諒到這些難處,三奉行決定把他們的徭役免了。

可這三人卻陸續接到了三萬石以下的不出人伕的大名的請願書。加之眾大名大呼不公,只好又追加命令,令一萬石以上三萬石以下諸藩各出二十人。

儘管如此,世人還是對填埋護城河持有不同看法。

大名們剛剛還與大坂對峙,他們內心只有強烈的敵意,偌多人都想參與填埋工事。接下來就是德川譜代的算計了,他們認為,家康這次處置過分溫和,甚是不公。大坂若能體諒家康的情義,便不會忘掉關原合戰後的大恩,發動亂事。

關原合戰時,德川與西軍兩廂一刀兩斷,以武力對決,註定弱者倒下,強者奪取天下。可是,家康卻對豐臣遺孤百般憐憫,現出讓其永遠存續的慈悲。這讓世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德川似在向豐臣氏低頭。德川究竟從豐臣氏得到過多少恩義?譜代們只記得受過豐臣氏諸多欺侮,並未記得得到過什麼愛憐或庇護。

家康和秀吉長期積蓄的實力差別,造成了今日力量的懸殊。因而,現在仍對秀賴施以憐憫的家康,的確讓人感嘆,但,德川絕非懼怕大坂。「要徹底消滅他們,免得再讓他們做謀叛的美夢。」德川譜代眾口一辭。

但伊達政宗的考慮則更加複雜。他衷心希望大坂城能儲存下去。他目下尚不知,遠赴歐羅巴的使者會帶回何等驚天動地的訊息。但無論如何,也要等著看最後的好戲……他還有一個可怕的想法,即要當著不久於人世的家康的面,讓將軍秀忠在自己和班國的聯軍面前摘下頭盔,認輸投降。到時,新的將軍便是女婿忠輝。至於「大御所」之位,不用說,已不姓德川了……

家康撤回二條城的同時,填埋護城河的工程也正熱火朝天展開。由於年關將至,加之參加填埋的下級武士和人伕歸鄉心切,工程進展迅速。眼見著甕城被掘開,土堤和箭樓從地面消失。澱川的取水口處,下身只裹布片的人伕們一面在寒風中喊出震天的號子,一面堆起堰堤。

許久未脫下戎裝的伊達政宗換上陣羽織和伊賀袴,從斗笠下眺望著他負責的松屋町口的填埋工程。

原本彙集一處的大群水鳥,幾不見了蹤跡。它們當然無從知道人世間反覆無常的較量,看到自己的家園被毀,只好倉皇逃去。填埋的結果,必然會將城內的浪人和武將逼入困境,可是他們此時尚未察覺出這些,仍在興高采烈地不斷舉行宴會。水鳥的家雖然被毀了,可它們仍然可以獲得陽光和餌食,可浪人和武將還能如此輕易地獲得糧米嗎?

政宗一想起當年把他叫到小田原的「一夜城」、向他大肆吹噓的豐臣秀吉,就不禁想大罵一頓。可是現在的情形下,「渾蛋」似不只秀吉一人了,自己亦是渾蛋……設若此城被一舉搗毀,浪人們究竟會作鳥獸散,還是慷慨赴死?

「此處從前有一座太閣築造的巨城。」當政宗派出去的密使們帶著滿腹狐疑的索德羅、比斯卡伊諾等人,大搖大擺返回堺港海濱時,會怎樣?在他們眼中,引發關原合戰的石田三成,以及後來的大久保長安,現在的大野治長,豈非都成了跳樑小醜?

政宗後背冒出一股涼氣:早當命令支倉六右衛門,一旦事情不成,就休再回日本!

若六右衛門得意揚揚地回來了,卻只帶來一艘兵船,到時,政宗就不得不親自把它擊沉,怒斬六右衛門。因為那時,他必須在全日本的海濱都安排警戒。

政宗佇立在不斷被填埋的護城河邊,懷著巨大的不安,呆呆凝視著水面。一隻離群的野鴨撲騰著翅膀掠過他肩頭,落在尚未填平的水面。

「陸奧守大人,哦不,當稱仙台侯才是。」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政宗嚇了一跳,回過頭,乃是頭戴斗笠、面帶微笑的柳生又右衛門宗矩。政宗真被嚇住了。他早就看出,最近柳生宗矩已不只是將軍的兵法老師。實際上,他與家康走得比秀忠還近,分明是個嚴密監視大名行蹤的幕府探子。

「哦,是柳生大人。」

「是鄙人。仙台侯是否有什麼痛心之事?臉色有些不對啊。」

「呵呵。」政宗笑了,「許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再過幾日,我就四十九了。人近半百,體力就不支了,寒冷對身體的影響也愈加明顯。」

柳生宗矩臉上依然湛滿微笑,「可是,我怎覺得仙台侯的心思似在更遠的地方。」

「哦,覺得我亦在思念故鄉?」

「不,大人的心神在更遠的地方……」柳生宗矩往前近兩步,語氣凌厲,「那隻去年九月駛出月浦的大船,現在應已抵達班國了吧?」

政宗瞼些跌倒,「那……你說那船?」

「是啊。那時幫您造船的向井將監,宗矩才在河口遇見了,還和他聊了幾句。向井以為,此時,到達班國的使者恐已謁見了班國國君,怕正接受國君的盛情款待。索德羅和比斯的計劃似是這樣……」

忽然被刺中要害,政宗竟一時答不上話,「那……那……倒是有趣。」他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然後乾笑起來。如何才能抵擋這鋒利的柳生門之名劍?他狼狽之極。

「柳生先生,人都愛做夢。」

「大人所言不虛。」

「我對這次戰事甚是鬱悶。現在的日本國,應是上下一心,向天下展示強大力量的時候,卻為了這些事同室操戈,真是可惜。支倉現應正在拜謁班國皇上。」

「陸奧守大人。」

「柳生先生。」

「這麼說,您籠絡洋教徒,是為了一展宏圖?」宗矩若無其事說道,微微笑了。

「當然。」政宗的胸口燃起熊熊烈火,拍著胸膛道,「我已把我的真心告訴了支倉,讓索德羅和比斯不僅要說服班國皇上,還要說服羅馬教皇。已故太閣在大坂城裡只想著征服大明國,我卻一面佔了這天下第一城,一面做著連歐歲巴都要收入囊中的美夢呢。哈哈,雖然聽來像是放蕩不羈,可是用這樣的一個夢來驅趕寒氣,豈非趣事?」

「是啊。」柳生宗矩全然沒有反駁他的意思。怎樣不卑不亢、應付自如,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話雖如此,仙台侯也是罪孽深重之人啊。」

「哪裡,恐怕不久以後,世人會嘲笑我和太閣一樣,乃是個老實巴交的吹牛之人。」

「日本國……」宗矩從腰間拿出菸袋,在寒風中美美地點上一袋煙,「有一句諺語叫作‘一朝欺僧人,七世遭鬼祟’,仙台侯若連羅馬教皇都要欺騙,那可要永世被惡鬼纏身了。」

「柳生先生。」

「請講。」

「我有一事想求你。」

「若力所能及,一定效勞。」

「能否從貴家族推舉一人,為在下做老師啊?」

「哦?」

「教授伊達家臣兵法為第一目的,但這並非全部。我想請一個人來監督我領內。」

柳生宗矩的眼睛亮了,不愧是伊達,懂得反守為攻了,既如此,那就沒必要再諷刺挖苦了。想畢,他緩緩收起菸斗,道:「要監視貴領,莫非貴領有讓大人煩心的事?」

「正是。」政宗平靜下來,「剛才談到鬼作祟的事,其實,我乃是個事事為蒼生著想、為幕府繁榮著想的偽信徒。儘管如此,家中也難免有些人會信以為真,成為真正的教徒啊。」

「哦,大人想借兵家的眼去辨別真偽?」

「信奉的真偽,尋常人分辨不出。但一旦成為師徒,情況就不同了。此事能否認真考慮?」說著,政宗正了正斗笠,施了一禮,「請務必成全……,喲,我險些把明日分配人數的大事給忘了。」撂下這麼一句,他徑直把宗矩丟在身後,向陣營去了。

政宗一路仔細回味,愈覺宗矩雖若無其事,卻已微微嗅出他把支倉常長派往班國的目的,如此一來,更要多加小心了。危急之中,儘管以挑選老師云云搪塞了過去,可這卻是一個須認真考慮的問題:假如家康和秀忠早已清楚此事,卻還默不作聲,那是為何?

家康許並不拿我政宗當回事,可秀忠卻不能有這等肚量,定在暗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想到這些,政宗一腳踩碎腳下水汪裡的薄冰,站住。

對!柳生宗矩正按照秀忠之意在監視我……就算不是這樣,我既是忠輝的岳父,秀忠也會看我不順眼。一旦被懷疑,日後可就危險了。

政宗悄悄用手扶住斗笠,回頭一望,柳生宗矩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政宗冷笑一聲,徑直返回護城河邊上。柳生宗矩又靠了過來,臉上依然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是不是忘了什麼?」

政宗並不回答,而是道:「我有一言,想請柳生大人代我轉達將軍。」

「請講。」

「希望儘早平息此次騷亂,是為德川幕府百年大計。」

「儘早?」

「是。為此,政宗願說服右府身邊的親信,要他們力勸右府早日提出移封之請。只請柳生大人把這些轉達給將軍。將軍聰敏賢德,一說這些,自會心領神會。」說完,政宗轉身離去。

宗矩愣住:政宗想急急處理豐臣氏的心願,會給將軍留下忠誠之印象,真可謂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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