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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鳩佔鵲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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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城護城的拆除,以及內外護城河的填埋,讓城內議論紛紛,已是慶長二十年新年過後之事。

負責填埋的乃是松平下總守忠明、本多忠勝之子忠政、本多家另一分支康紀三人,都是地道的譜代大名,他們帶著何等的敵意和反感來做此事,可想而知。何況還有被稱作德川家康懷劍的親信本多正純、成瀨正成、安藤直次三人,總不陰不陽在背後看著。這三人對家康「以天為對手」的想法有著清醒的認識。「若都像大御所那樣成為普渡眾生的神佛,倒也罷了,可聚集到大坂的卻都是些吃人的狼。」因此,必須趁著群狼沉醉於議和成功,把該填的全部填掉,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心事。

在德川家譜代大名的眼裡,議和成功前後,浪人內部已大為混亂。真田幸村、後藤基次等人始終積極催促秀賴一戰,可是自從那震天的大炮轟擊之後,城內大多數人眼看著失去了戰意。他們怕都預感到了最終的結局,大多叫囂一通,便偃旗息鼓了。

議和之後,接下來當然是解散浪人。可是,在解散之前,豐臣氏定會支付相當的佣金,眾浪人就可滿載而歸。對浪人來說,是「消遣消遣守城的鬱悶」,這種想法真切地表現出這群烏合之眾的可悲:早知議和,就根本犯不著拼命作戰,使性命犯險了,可早早拿了錢到城外逍遙去。他們本來就過慣了流浪生活,一旦惰性重生,立時士氣大喪。

浪人被賜了酒宴,又領了些銀子,便爭先恐後出到城外。歲末的大坂頓時呈現出一派熱鬧景象。

德川人則完全看透:喝得爛醉的浪人在妓院酒樓玩夠後回來,護城河和護城已不見了蹤影。如此一來,他們也就對這城斷了念頭,這對大坂也大為有利。眾人一面如此商議,一面加緊填埋。可浪人腰包裡的那點錢立刻就見了底。一旦沒了錢,他們的酒立時就醒了,又開始計算。當他們晃著腦袋冥思苦想時,大坂城已面目全非了……

「這究竟是怎回事?和約上不是說,只填埋外護城河嗎?」最先發出質疑的,是仙石宗也的家臣井上某。

「是啊,他們違約了!一旦所有的護城河都被填埋,到了緊急關頭,這城還怎麼守?不能打仗,我等怎能盡職盡責?」井上某先是把這些話傳到了仙石宗也耳內,宗也又於二十八日晨稟報大野治長。

「大野大人公務繁忙,恐怕還不知此事。關東聲稱填埋外護城河,但如今連內護城河也給填上了。大人可知此事?」

治長當然不可能不知。但他卻裝作剛剛知情,佯急派使者到松平忠明等處去詰問:「議和時的約定,是隻拆除外城,怎的連內城都拆了?」

忠明便詢問與他共事的伊勢桑名十萬石的本多忠政。忠政答道:「這是大御所的命令。大御所吩咐填埋總城濠。所謂的總城濠,不用說,自是指所有城濠,當然不分內外。」

此前,忠政、忠明與康紀恐已與本多正純商量過此事,此刻方有這種回覆。聽到回覆,大野治長沉默了兩三日。

但在此期間,填埋仍在進行。這些事實足以證明,拆除外城、填埋護城河,乃是大坂一方在議和前根據澱夫人的想法主動提出來的,只是浪人對此根本不知。明石丹後、後藤右兵衛、毛利豐前、生駒正純等人隨後陸續訴起苦來。

未久,大野治長又派去了第二位使者,不過這次不是到三奉行赴,而是直接去拜謁本多正純。去時正值過年,本多正純讓使者吃了閉門羹。其實,關於拆除城郭一事,正純一開始便甚是強硬。

治長把因不安而欲生亂的浪人叫到面前,「本多上野乃是如此這般說的,定是奉行們聽錯了,他會立刻讓他們停止。」然後,他才把浪人的近況桌告澱夫人,讓澱夫人出面阻止內護城河的填埋。

但熱火朝天的填埋豈能就此中止?儘管溝河悉數填平,可江戶與大坂之間橫亙的另一道看不見的「壕溝」卻越來越深……

城內又頻頻傳出兩個令浪人激憤的流言。其一說,反正大坂已無力養活十萬浪人,填埋城濠便算是關東的慈悲,這刺痛了浪人亂心。無法養活浪人,議和分明是在明知這種情況的前提下締結的。通過填埋護城河,儘早把事實告訴浪人——已無力再戰,亦是為了豐臣氏日後著想。大坂已不需浪人,浪人還賴在此地做甚?

另一個流言,則是變本加厲的惡意中傷,說議和的原因不為別的,只在於浪人已喪失了戰意。天下浪人本以為豐臣氏財大氣粗,才彙集而來。可是,由於重建大佛殿、重修諸寺社等,豐臣金庫早已告罄。浪人們一得知這些,立時心灰意冷。臘月二十一,真田幸村、後藤基次打算強行發動夜襲時,幾無一人願意挺身而出。因此,秀賴母子才不得不締結和約。

正因為這些流言亦真亦假,所以,企圖把戰爭責任轉嫁到浪人身上的傳言,立刻就在後悔不迭的豐臣家臣和袒護豐臣氏的商家中廣為傳播。若稍微冷靜地想一下,這兩個流言的來源實在可疑。其實,流言正是來自伊達氏和藤堂氏的人伕口中,可悲的是,竟無一人對此作過仔細訪查。

當主動提出拆除城池的澱夫人請求本多正純停止填埋時,已是慶長二十年新年。

不明真相的浪人頓時竊竊私語:「右府母子懼怕家康。」

「是。大御所和將軍從一開始就是在騙人。我們豈能坐以待斃?」

漸漸的,不穩的跡象加劇。

一位據云名喚阿玉、曾與本多正純有過一面之緣的美貌侍女,被派去拜謁正純。此次派遣阿玉,究竟是真去傳達澱夫人和大野治長的意思,還是隻為了安撫浪人、堵住自己人的嘴巴而採取的糊塗計,無從知曉。世上都傳言,阿玉名如其人,貌美如玉,乃是城中的第一美人。連澱夫人也承認其貌美,還說若真到江戶為質,就連她一併帶上,家康公有興致,就讓阿玉代為服侍。

聽說阿玉前來交涉,本多正純又驚又喜。

當時,除了三位填埋奉行,正純、成瀨正成、安藤直次也在場。三奉行低頭不語。成瀨正成卻毫不客氣地取笑正純道:「上野介大人赴大坂城內時,似聽過那位阿玉姑娘的甜言蜜語,不知上野介還記得否?」

成瀨正成儘管只是陪臣,但除了下總栗原的三萬四千石之外,還領有大山城,且是家康將愛子尾張義直相托的倚重之人。正因如此,他向來便毫無顧忌與正純說笑。正純苦笑連連,搖頭不迭。

「女人的心思可真讓人煩惱啊。」

「大人內心可未必這般想吧?」

「你就莫再說笑了。我有要事不得不撤回二條城,剩下的事就交與幾位了。」

看來正純動了真格。按例,公認的美女多被視為「贈禮」。因此,澱夫人把阿玉派到年紀輕輕的正純處,就別有深意。正因知道這些,正成才拿正純說笑,可此事家康甚是重視,事事關照。正純哪敢接碴?除此之外,家康也知道側室阿梅正暗念正純。

「聽著,我死後,就把阿梅贈與你。你們要好生過日子。」這麼說過之後,阿梅漸漸被家康疏遠了。阿梅原是青木紀伊守之女,被稱為蓮華院,日後確實嫁給了本多正純。既已有了阿梅,若再接受澱夫人的「贈禮」,必出大事。

「哈哈,看來上野介大人真是怕了女人。」正成仍說笑不止。

估摸著阿玉快要趕到了,正純早早去了二條城。

「看來,只能由我們接待使者了。」安藤直次困惑道。

成瀨正成則不屑地回道:「我來負責接待,你只管放心。本來這就不是澱夫人一人的主意,定是大野修理選定的人。身負重任之人,怎能如此處事!」

說話間,侍衛來報,說阿玉帶著四個侍女,光彩照人地來了。

「好,由我來打發她。安藤大人,你就裝作不知,去督促人伕幹活吧。」正成一肚子火,他並非生澱夫人的氣,而是無法忍受凡事都臨時抱佛腳的大野治長。到了這種時候,還派美女前來,治長究竟想幹什麼?問題的關鍵,乃是如何說服浪人,讓他們明白大坂的苦衷,自行退去。大坂既已無和關東爭鬥的實力,也無養活浪人的能力,因此,讓豐臣氏存續下去才是關鍵,填埋城壕根本就是小事……治長這廝根本看不清時勢,竟派佳人出使,如不趕緊讓他清醒,大御所的苦心恐白費了!

「使者到。」傳話的下人高聲喊道。

「哦,何事?」正成一面走出門外向人伕分派任務,一面大聲詢問,「公事繁忙,這裡缺人。誰?有何事?」

「澱夫人派來使者,欲造訪本多上野介大人。」

「那可真是不巧,本多上野介大人有事回二條城了,不在此處。」說著,正成毫不客氣走到阿玉面前,「喲,這不是城內的第一美女阿玉小姐嗎?」說著,他從頭到腳把阿玉仔細打量了一遍。阿玉看去二十一二歲,膚如冰雪,目若秋泓,面潤頰腴,果真是絕世美人……

「阿玉小姐,成瀨正成今日得睹芳顏,真是三生有幸啊。倘若本多大人在此,定會大悅,驚歎不已。」

阿玉羞得滿面通紅,那絕美的唇角也微微發顫,「是……是成瀨隼人正大人嗎?」

「不錯。正是以魯莽遠近聞名的成瀨正成。」

「既然上野介大人不在,告訴大人也是一樣。夫人說……」

不等說完,正成就呵呵一笑,打斷了她:「這可使不得。要是隨手就能採得的鮮花倒罷了,小姐可是大坂城內名聞天下的牡丹,是被指名送與上野介大人的名花,正成可不敢造次。」隨即,正成又大聲喊道:「諸位諸位,今日機會難得,竟遇見了求之不得的佳人。大家趕緊一飽眼福吧。這位就是大坂城內第一美女阿玉。」

阿玉確是美麗絕倫,就連伊達政宗怕都會折服於其美貌。但她與家康的「懷劍」相比,無論是鋒芒、智慧,還是經驗,都斷然不及。一時間,呆立原地的阿玉,已被粗野的人伕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

「哦,這就是阿玉小姐啊。」

「這麼嬌豔啊。」

「若能和這樣的女子……啊哈!」

畢竟是遠離故土的男子,讚美之辭逐漸變為不堪入耳的粗話。

「行了行了,適可而止,幹活去!」安藤直次實在看不下去,大聲喝道,「快去幹活,幹完了回老家過年!」

「是啊,幹活去!」正成接過話,「阿玉小姐,甚是感謝。方才已然說了,上野介大人去了京城,希望你能把這話轉達給澱夫人。另,把這語也同樣轉告大野修理大人:我等都拜睹了小姐芳容,不枉此生。眾人精神倍增,工程會更快,眾人的妻小都在故鄉等著呢。」

阿玉僵立當場,呆呆望著人伕和武士們逐漸散去。本多正純不在,她能怎樣?況且,成瀨正成和安藤直次也迅速離去,周圍只剩下被人伕踐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土和冰霜,屋內甚是嚴寒。

「我們回去吧。」

「這樣合適嗎?」

「上野介大人不在啊。」阿玉兒欲淚下,她的怒火噴湧而出,但她又能怎樣?澱夫人真的會把她的遭遇解為莫大的恥辱嗎?

阿玉返回後,大野治長頓時受到浪人更加嚴厲的詰責。對阿玉的出使,浪人無為激憤。

「我說得沒錯吧?」

「關東從一開始就在騙人。成瀨和安藤明明白白告訴了我們。」

「是啊。大野修理的骨頭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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