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治長的處境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開始時,他只想隱瞞事實,可如今,他已成為眾矢之的。原本約定填埋外護城河,可現在變成總濠,結果,所有護城河都不斷被填埋,已嚴重威脅了主家安危,可他完全無能為力。
在眾人的詰責下,他知道成瀨等人已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於是不得不向家康抗訴。
因此,治長帶上阿玉,親自去京城。這一次,他是想把目前的情形直接稟報將軍家老本多正信,求他給出個主意。家康欲在二條城迎接新年,將軍秀忠卻聲稱在大名們徹底拔營之前,不能撤兵,仍待在原地不動。因此,只有年逾七十的本多正信提前返回伏見城。於是,大野治長就帶上阿玉轉向伏見城。治長以為,阿玉既是澱夫人的使者,又有他這位豐臣重臣,本多正信定會甚是鄭重地出來迎接。
可在本多正信眼裡,大野治長算個什麼東西!
正信從水野忠元那裡聽到二人趕來的訊息後,淡然道:「又沒什麼大事,用不著見面。」說著,看著為人們回鄉過年而作的論功行賞文書,搖了搖頭,「大野怕是在善後時遏到了麻煩。告訴他,說犬子正純愚魯,看來是把大御所的吩咐理解錯了。因此,我會直接向大御所稟明。只是,老夫現正傷風臥床,待痊癒之後還要趕赴二條城,不能接見。」若無其事說完,正信把眼鏡從額上摘下來架到鼻樑上。
由於正信說得過於冷淡,水野忠元似還有些不放心,「不見怎知對方來意?」
正信又把眼鏡推回額上,微微笑了,「他也算是掌管大坂的人,不至於到現在才真心想讓我們停止填埋。傷風,一說傷風,他自會明白。」
忠元苦笑一聲,不再多言,把正信的轉話告了治長和阿玉。
治長臉上眼見著僵硬起來。傷風痊癒之後再向大御所稟明,這分明是不願一見的託辭。看來,實無人拿他當回事。人心變化真是微妙,他從一開始就無阻止對方填埋的念頭,但仍自負地以為,能從正信處借到些「智慧」。可遺憾的是,正信覺得他既是掌管大坂城的家老,自然胸有成竹,此次前來,恐怕還是做給那些浪人看——為了讓關東停止填埋,他始終努力不休。
否則,他怎會特意把形同偶人的阿玉帶來?若是真想交涉,他定會和織田有樂齋同來。
治長大失體面,頓時怒從心起:「大人果真傷風了?真是體面的閉門羹。這麼說,工事是不能停止了?」
水野忠元平靜地笑了,他並不以為治長真怒了。治長是在這女人面前演戲,好使她回去之後,可在浪人面前說:治長乃何等強硬地與本多正信進行交涉。
「莫動怒,我們絕無此意。正因本多大人年老體衰,身體有恙,才比將軍先一步從岡山返回。請大人放心,待我家大人痊癒之後,定會早早趕往二條。」
水野如此一說,治長也無言以對。不知不覺,他不滿的情緒又為受騙的憤怒取代。「我一直以為,本多大人會對大坂的事情思量得比人更認真、更深刻。」
「我家大人怎能不思量?正因已仔細思量過,他才怪上野介大人愚魯。唉,修理大人多費心了。」
此時,午膳端了上來,治長和阿玉連筷子都沒動。他們根本無心用飯,尤其是第二次遭拒的阿玉,臉色蒼白,渾身發顫。
在出伏見城的正門之前,二人幾乎未再開日說一句話。窩火逐漸變為憤怒,憤怒又化為敵意。
「我們被耍了!」阿玉下了轎輿,站在碼頭上,血紅著眼睛道,「一定要把委屈好生告訴澱夫人。」
治長雖未附和,卻也一臉怒氣,勸道:「阿玉,我們這個樣子無法回去。」
「大人說什麼?難道我們要回去,與他們重新交涉?」
天空陰沉,似要下雪,三兩隻水鳥在船周低低盤旋。治長死死盯著那些水鳥。「掉頭!」他大喝一聲,「既然本多佐渡守有恙,我們就去找所司代,去與板倉勝重交涉。火速趕往所司代官邸!」
阿玉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年輕的她從一開始就和那些浪人一樣,對德川處事充滿怨恨。
轎輿被再次安放在二人面前。到了勝重面前,就不必再客套了,直接告訴他,再這般放任不管,浪人就要生亂了。治長實在難稱得上是真正的武將。他並未意識到,眾多德川旗本正在摩拳擦掌,等待城內生亂呢。
轎輿迅速向二條堀河的所司代官邸而去。
所司代板倉勝重正和兒子周防守重宗談論著護城河填埋的進展。重宗此次作為侍衛,跟隨將軍秀忠出征。
當下人報告,說大野治長攜澱夫人使者阿玉一同前來時,勝重與重宗剛談了阿玉被成瀨正成趕走一事,二人不禁面面相覷。「他們還是來了,我逃不過。」勝重不禁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澱夫人不是真心阻止填埋城濠。不過,事情好像有些棘手。」
「父親,最好稱病,不予接見。」
「唔。」
「先由孩兒代您見見,看看他們究竟為何事而來。」
勝重慎重地搖頭,「不可。若只是阿玉,倒還好說,修理畢竟掌管大坂,就見一見吧,說不定城內發生了什麼亂事。」言畢,勝重更了衣,往客室而去。
大野治長並未靠著暖爐,單是聳著肩坐在那裡。室內竟無阿玉的身影。
「修理大人竟意外來訪。不過,聽下人說來者是兩位。」
「是,本來是和澱夫人的侍女阿玉同來,又覺不妥,遂借用了貴府一室,讓她先候著。」
「哦,這麼說,是密談?」
「不,阿玉小姐並非派往板倉夫人府上,她乃澱夫人派往本多佐渡大人處的使者,治長就讓她迴避了。」
勝重納悶起來,道:「大人想得很是周到。既非派到寒舍,確不便與她相談。那麼,大人特意造訪是為何?」
「板倉大人,修理在本多佐渡大人那裡著實吃了一頓閉門羹。」治長仍是無法釋懷的語氣,「本多大人稱臥病在床,無法相見,竟打發一個下人出來見我。哼!其實,在此之前治長就從下人口中聽說了。他哪裡患了病,分明還在精力充沛地處理公務呢。」
「大人希望由我給佐渡遞個話?好,我就轉達他。大人請說。」
可治長卻不忙著進入正題:「不錯,本多大人乃是將軍的心腹,可治長也是右府大人重臣,乃是大坂城的老臣啊。本多大人居然假稱患病,把我轟了出來,真是……」
「唉!」板倉勝重舉手打斷治長,「真是有些過分,好了,我把這些轉達與佐渡守就是了。」
其實,勝重早已看不起大野治長。身為大坂城主事,竟帶著不合適的使者出現在所司代府邸,還不合時宜地大發牢騷。因此,勝重才打斷了他,治長卻是仍未領會。
「正是!」治長探出身子道,「他若能理解修理的艱難,怎麼也得和我見見面,問問是怎回事。但他全不放在心上,還稱待痊癒後,再向大御所稟明。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我回去告訴浪人,定會碰一鼻子灰!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生亂。」
「哦,這我倒是不能不管。」勝重忽然瞪起眼睛,板起面孔,「我立將此事稟報將軍,若不立時收拾了那些浪人,怕要出大事。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非也,非也。」
「那究竟要怎樣?佐渡守的無禮,我已很是清楚。可是,浪人要生亂……若是亂事,便不是佐渡守一人的責任了,這應是大坂城城主的責任!」一陣嚴厲威嚇之後。勝重又放緩了語氣,「修理大人,是不是說,浪人不服你的管束,事情很是棘手。照此下去,極有可能發生亂事,你才想找本多夫人商量一下,看看有無好主意?」
「對,是。」
「既然如此,詰責本多大人無禮之事,就要往後放放了。」
大野治長的臉刷地紅了,勝重是在責備他,他甚是明白,可是,激憤卻不能一下子消散。不滿和羞恥逐漸變成波濤,在他胸口翻騰。
「在下想對板倉大人說的並非別事。儘管已經和談,可此次填埋城濠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欺人太甚了?現在城內到處皆為憤怒的浪人,能不能體諒我們的苦衷,手下留情?」
「哦!」勝重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這麼說,大野大人這次的來意,是想讓填埋城濠的工程暫緩?」
「正是!否則,浪人就控制不住了,希望能夠體察……」
「修理大人!」
「板倉大人……」
「延期到何時,城內的浪人才會散去?大人有未算過?」
「散去?」
治長聳起肩膀,道,「治長不記得關東曾提出過什麼浪人散去。在誓書的第一條中不是寫得很清楚,對於守城的浪人,關東並不干涉。想必大人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板倉勝重一肚子氣,直想掮他幾巴掌。開始時,他還因治長受到了茌多正信的冷遇而些有同情,可聽了這一番話,同情全消。人間發生莫大的不幸時,總有一些奇怪的小丑身居高位。怎會把大坂城的命運託付於這樣一個東西?至少,在家康公及其周圍人心中,都欲堅決鞏固太平,大坂城中卻都是這樣一群烏合之眾!
勝重本以為,治長早已有了主見,若能延期到某時,他便能說服浪人自行散去,今日才特意來訪。一問方知,此人心中一團爛泥,竟還強詞奪理!
「修理大人,那就按誓書上所寫,我剛才所言全不算數。我剛才設身處地為你考慮了大坂的事,發現有兩處讓人擔心:其一,大坂拿俸祿養活浪人,究竟該如何分配?聽著,當初把他們集中之時,或許還有勝利……之念,因而,人人怕都想著高官厚祿。因此,若把六十餘萬石分給他們,他們恐不答應。一旦他們明白無利益分配時,憑何輕易離去?故,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剩餘的金銀悉數瓜分,然後向他們賠禮道歉。我此說乃是班門弄斧,修理大人早已成竹在胸,自不希望我再對誓書的事插嘴。勝重再次鄭重收回前言。」強壓住不快,勝重恭敬地施了一禮。
「其二,現在就談談填埋延期的事。」勝重以他一貫的認真周到,儘量對治長客氣些,「若最後鬧到要和大御所談判的地步,那之前,我覺得修理大人最好先向大御所道謝。因為此次開戰,是大御所硬幫你拖到了冬天。你明白嗎?若照將軍和眾旗本所想,秋日就開戰,祿米一粒都收不上來,嘿,右府可憐,平民百姓也會慘遭塗炭。大御所特意待你們收穫完畢,這良苦用心……若不明白這苦心,簡直……唉!我這又是多嘴。」
大野治長愣在當地。他咬著嘴唇,茫然盯著勝重。可是,勝重的誠意真能讓他清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