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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最後一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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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從接受秀賴的使者新年朝賀的元旦始,到遠江中泉,二十多日,他都沉浸在滿足與幸福之中。

從岡崎出發後不久,家康接見了追趕而來的秀賴使者,愉悅無甚。使者還是伊東丹後守長次。由於長次飛馬追了來,家康遂入了三河的吉良,決定歇一宿。

此次仍與上次一樣,家康忽又擔心,是否填埋城濠之事義生了糾紛。事情並非如此,使者仍來告慰家康。而且,長次送來的小箱子裡裝了三件棉襖。其中的一件乃是由秀賴親自選定的落葉梧桐圖案的布料,由千姬親手縫製。

「好……太好了……」看到棉襖,家康眼淚簌簌就落了下來。他哽咽得語不成調,哭了良久,方道,「請回去告訴右府,就說江戶的爺爺可以安心死去,身無遺憾了。順便告訴阿千,爺爺……高興得長淚直流……」

此時的家康,既非一員在千軍萬馬中縱橫馳騁的猛將,亦非開創太平的不世英傑,只是一個平凡善良的老人,在毫無掩飾地表達喜悅之情。

伊東長次也是大哭。他未想到,家康公這等人物,竟然也如孩子一般笑淚交替。

當夜,家康一再向長次敬酒,慰其奔波之苦。翌日,他忽地改變初衷,欲在三河等待秀忠。秀賴和千姬如此惹人憐愛,此事應先告訴秀忠……可是,到了二十三日,家康又從吉良出發,二十七日進入吉田城。他恐是覺得,吉良城小,不宜等待將軍。

秀忠於二十四日從伏見城入二條城,接受了諸公家的問候之後,整頓軍列,踏上歸途。秀忠也有許多話想對父親言說,遂令土井利勝先行一步,要他把自己的意思轉達父親。

事實上,填埋工程並未如秀忠預想的那般順利。他杷剩餘的人馬交與本多正純和安藤重信二人,諄諄囑咐了一番,方急急追趕父親。

秀忠的看法與家康完全不同。大名多已回領內。看到守備變得薄弱,大坂城內的浪人再次蠢蠢欲動。

議和之後,秀賴的心境發生了很大變化,可秀忠對此全然不知。他聽到的,只是秀賴及其身邊的年輕人在強硬主戰,反對議和。浪人擁戴真田幸村和後藤又兵衛基次。因此,議和之後的不穩必亦發自這二人。秀忠既然得出這種判斷,對於家康先前的處置,自然覺得過於手軟,無法忍受。

秀忠絕非認為父親已經老糊塗了,但總覺得,父親如此手軟,無非出自對千姬的溺愛。世人皆言,隔代相親,孫子比兒子更覺可愛,但斷不可因私情而誤了天下大事。這絕非秀忠一人的想法。家康自己開口便講這個,秀忠不過是以此來嚴格自律罷了。絕不能因阿千而給父親最後的人生留下憾事,此為忠厚誠實的孝子秀忠的真實想法。因此,他打發土井利勝追上家康,要求密談。

家康人距濱松只十六里的中泉行苑,在此接見了土井利勝。中泉位於見付南面,古為遠江的治所。

家康在此地建行苑,為天正六年。在濱松城的那些年月,家康時常到此處休養狩獵。此行苑後來漸漸成中泉寺,煙火不斷。

家康心緒不錯,入苑之後,立刻把土井利勝叫進去,主動令閒雜人退了下去。「大炊啊,我亦有一事想令你立時轉告將軍。」

聽了這話,土井利勝忙低下頭,他已猜出家康要說什麼。

「右府特意派使者來慰問,我和使者在吉良會了面。你猜他們當時送何禮物?」

「在下實不知。」

「是棉襖。不過,可非尋常的棉襖,乃是右府親自讓人染的布料,阿千親手縫製,回頭讓你也看看。」

土井利勝困窘起來,「此事暫且放一放,在下想先告訴大人一件大事。」

「先放一放?」

「是。將軍已勸右府夫人自盡。如此一來,這棉襖或許就變成……生死離別的禮物了。」利勝咬咬牙,慌忙垂下腦袋。

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家康猛從扶几上探出身子,急急正了正姿勢。利勝的話太令人意外,他一時竟無話可說,「大炊……」

「大人必然很是吃驚,可此為事實。將軍已通過阿小勸少夫人自盡了。雖未接到迴音,但事情已……」

剛聽到這裡,家康用力地揮手道:「為何?你為何不加阻攔?」

「勸了,但將軍不聽。」

「蠢貨!」

「在下慚愧。」

「阿千……在這世上剛體會到女人的幸福。」

「在下也這麼認為。」

「大炊,你明白嗎,年輕氣盛時,人都會胡鬧。但隨著年紀的增長,血性都會逐漸收斂。若少了寬諒之心,必會血流成河。右府的血性正在收斂,我看得很是清楚。可是,在這種時候,將軍竟然不與我商量,就令阿千自盡。將軍瘋了嗎?」家康大聲申斥著,旋又沉默無語。他忽地發現,秀忠作出如此決斷,完全與平常不同。對秀忠來說,千姬也是一個可憐的、招人疼愛的女兒……那麼惹人愛憐的女兒,為何非逼她自盡不可?如連問都不問一聲,只是一味申斥秀忠,亦絕非處事之道。

「大炊。」

「大人。」

「將軍說,定要攻打大坂?」

「是。毒瘤不除,身無寧日;浪人不去,天無寧日。若不把裡面的膿全擠出來,太平盛世必是一場空!」

「所以,若可憐的阿千還在城裡,將軍便無法痛下決心攻城?」

「請恕在下直言,在下以為,將軍的考慮似……不止這些。」

「還不止這些?」

「將軍也疼愛阿千,若跟大人商量,大人必不答應,故唯有獨斷行事,才能盡到孝道。這是在下的一點感受。」

「不夠!」

「哦?」

「只是這樣,怎能治得了天下?你若是真正的忠臣,就當在這種時候進諫。呀,這算是什麼事?小肚雞腸!鼠目寸光!」罵著罵著,家康的眼前一片昏黑。

前一些時日,家康實在快慰,現在受到的打擊方格外沉重。對於浪人,家康不似秀忠那般敏感。他認為,移封便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正因太閣曾居此號令天下的大坂城,浪人的野心才會膨脹。但,若豐臣氏移到大和郡山,情況就截然不同了。秀賴也定會把剩餘的餞財分散殆盡。那些既有戰功又有氣節的浪人,則可在幕府的授意下,讓大名收留,偌多人自可找到新的主子。剩下的亦會棄城而去。這樣,豐臣氏的負擔就輕了許多。若再讓豐臣氏像土佐、薩摩那般屯田墾荒,自會豐衣足食。只要方法得當,武士依然可保持自己的錚錚鐵骨。

但土井利勝對家康的這些心思並不知悉。

「將軍命在下追來,實際上是命在下暗中把他的意思轉達與大人。若照此下去,大坂之亂斷難平息。最為關鍵的,是如今的大坂城裡,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大人議和的真意,因此,騷亂只能越來越大。從城下到京都,浪人已在頻頻招募同道。」

家康無力地點頭,嘆息了一聲,「將軍是這般看的?」

「是。城濠填埋,城郭拆除,面對這種不利的形勢,眾人再怎麼憤怒,也無法與關東作戰。他們若能看清這些就好了。但可悲的是,浪人中的絕大多數都已昏了頭,只知憤怒,氣氛亦愈來愈緊張。他們完全可能把澱夫人、右府和千姬小姐都作為人質關於城內,再把阿千小姐作為談判的籌碼,百般為難我們。現在,甚至有人引用武田信玄的話,說人就是城,人就是濠,日後千姬就是城濠!就算大坂的城濠可以填埋,千姬這道城濠永遠無法填埋!因此,將軍亦是含著熱淚與阿小聯絡的。」

家康木然凝望著天空。事情大出意外,他腦中一片空白,成了一個發呆的老者。

土井利勝也感到家康大是可憐,但這些話又不得不說。他繼續認真道:「這不只是將軍一人……的想法。無一人不把大坂城看成麻煩……成瀨、安藤、本多父子,還有板倉勝重,也都是同樣的意思。問題實在棘手。」

過了片刻,家康令土井利勝退了下去。他從未想到形勢會變得如此緊迫,秀忠竟要千姬自盡,但若非如此,澱夫人、秀賴、千姬,都會被一起關在城裡,成為浪人手中的籌碼。

太陽還很高。遠江的天氣與京都大不一樣,南向的紙門上酒滿亮麗的陽光,開啟門,就可欣賞椅花。但現在的家康哪有這閒情逸致?

不能讓他們殺了千姬!

家康帶著決絕的眼神,用假牙啃著指甲,恐連他自己亦未留心這保持了一生的習慣。「這究竟是怎的了?還有麻煩在等著我……」他獨自嘟嘟嚷嚷,「右府好不容易讀懂了我的心思,這一次將軍又來為難我!」

但是,秀忠和利勝絕非魯莽輕率之人。利勝已明確說過,成瀨、安藤、板倉父子,均與秀忠持有同樣看法。這裡面不可能有一絲謊言和謀略,若是隻有家康一人固執己見,那就太勉強了。實際上,家康真想把秀忠和利勝都斥責一頓,還有成瀨、安藤和板倉!現在大坂城內全是一群糊塗之人,治長不過澱夫人的相好,算個什麼東西?

必須再努力。即使再難,也須說服將軍。在我老眼昏花的時候,還予我這等考驗,此非神佛令我再遇一難,又是什麼?

傍晚,家康終於打定主意,「我要在這裡等待將軍。」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定會跟隨前來,可讓又右衛門立刻返回大坂,先阻止千姬自盡,再商量安撫浪人的辦法。

在途中超過將軍秀忠的本多上野介正純,也趕到了中泉。他自是與秀忠會過面,商量之後才飛馬前來。

正純把滿身是汗的馬扔下,徑直奔向家康所在的客殿。若知土井利勝已然先到,他怕會先與利勝會面。

一到家康面前,正純就急道:「事情果如大人所料。」

「正如我所料?」家康心中怦怦亂跳。

「是!」正純使勁點頭,擦了一把額上汗水,「大人曾告誡我等,若是大坂忘恩負義,必然自取滅亡,上天絕不佑護不義之人。」

「到底怎回事?」

「大坂忘記恩情,行不義之舉。」

家康失望地皺起了眉頭,「正純,你亦是為說這些而來?」

「是。大人也知,我們曾許武田遺臣小幡景憲居於京都。但,就在四日之前,他接到了一份密函。」

「密函?何人發出?」

「大坂。」正純定定回道,「看來,浪人已鐵了心,欲招募更多的同黨,只欲再次固守城池,舉起叛旗。」

「……」

「不只是從街市上招募浪人,為了掘開被填埋的城濠,重築被拆毀的箭樓,他們竟到京都,把建造大佛殿的剩餘材料大搖大擺運回大坂。而且,下達命令的乃是已遭到浪人威逼的大野治長!在與板倉大人商議之後,決定先將這些稟報寫大人,在下才急急追趕而來。」這實無異於晴天霹靂!家康再次閉上了眼,沉默無語。

「目下,潛伏各地的浪人大有人在。我們安插於住吉熊野的新宮行朝、堺港的吉村權右衛門也都接到了邀請。另,由於木材之類已嚴禁沿河商家買賣,他們就特意運走大佛殿的餘材。現在,被填埋的城壕怕已被重新挖開了。」

「正純!這些事情右府可知?」

正純直率地搖了搖頭,「恐是不知。」

「此非右府命令?」

「請恕在下直言,右府已形同虛設。」

「住口!」

「是……」

「此次的謀叛……究竟是為了什麼?是不忍看到豐臣氏沒落,他們才集中起事?他們的意圖究竟為何?」

「在下惶恐,正純只是陳述事實,不……他們的本意,早已不知忘到何處去了,因此,在下才說他們乃是多行不義,自取滅亡。但,若置之不理,恐生大亂。懇請大人與隨後即到的將軍仔細商議。」

正純雙頰通紅,甚是激切。

家康本希望這是漫長人生的辭路之旅,可是,隨著惡訊傳來,此良善願望轟然崩塌。

「將軍也說要到中泉?」

「是。事已至此,一刻也不能猶豫了。話雖如此,在路上向天下大名釋出軍令,似有損將軍威嚴。將軍欲先與大人商量,然後火速趕回江戶,再重新召集軍隊。」

正純的回答鏗鏘有力,聽來很是確信浪人再次生亂一事。看來,秀忠及其身邊人已經下了決心,不平息浪人的騷亂,誓難罷休。

「正純,你和將軍是在何處會面的?」

「吉田。明日過午時分,將軍估計就會到達此處。依在下看來,將軍與大人會面,稟報完詳情之後,恐不會留於此處,而要匆匆趕回江戶。總之,若不抓緊時間,澱夫人、右府大人都可能被浪人幽禁於城內。」

「我再問你,正信對此事究竟如何看?」

「家父道,他對大人的眼力實在佩服至板。滅掉大坂的乃是大坂自身,絕非幕府,亦非天下大名。大人忍人所不能忍,耐心等待的,似就是這個時刻。這個教訓,後世亦當切記……」

「夠了!」家康打斷了正純。正信雖為當世無雙的謀臣,有時卻無法窺探到家康的內心。「就連正信都這般說,高虎亦是一樣了。眾人都以為我早就預料到這一日了,唉!都以為我正指望這一日啊!」

家康這話真假參半。所以這般說,只因本多正信和藤堂高虎等人以為,早就看透了家康的心思,連伊達政宗也以為已看清。他們對家康先前的懷柔之法心有不滿,總是以為家康想討伐大坂。

「好了,你退下歇著。將軍就算追到這裡來,也要回江戶……土井利勝正在別間歇息,你最好去見見他。」剛說完這些,家康便覺全身癱軟,眼前一陣發黑。每當體衰力弱之時,他後背就一陣陣發冷,此為傷了風寒的兆頭。

家康打著哆嗦坐起。他知,此時只要丹田沒了氣力,他立時就會變成臥床不起的病夫。

德川家康啊,你縱橫一世,金戈鐵馬六十年,最後一個坎,豈有過不去之理?

家康一面給自己鼓勁,一面猛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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