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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最後一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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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條城內,德川家康脫下長久以來一直不離身的陣羽織,迎來了慶長二十年的新年。他的一個心願得以實現,終可鬆一口氣了,但心裡卻仍然陰晴不定。

去歲秋日,家康從駿府出發時,念想「一定要活到下一個新年」,若能活到下一個新年,他定要圓滿解決大坂問題,轉禍為福,把太平的珍貴和嶄新的幕府向世人展示。他一直在這般自負地算計,並且,為了避免把大坂逼入絕境,他始終為其開著一扇交涉之門,讓大坂通過此門觀察時勢,自我反省。

結果大致遂了家康的心願,和議締結,陣羽織也脫下來了。但是,天下大名,還有那些聚在秀賴身邊的浪人,果真能明白太平的來之不易嗎?事情絕未完全解決。一想到這些,他就放心不下。

對議和最為不滿的似是將軍秀忠。既然連秀忠的不滿都可以看得出來,譜代親信也定都以為,家康的處置太溫和了。秀賴又如何呢?一想到這些,家康就再也輕鬆不起來。他以為這麼做,可讓秀賴充分悟出戰事的無謂,遂不失時機締結了和約,可是,事情似乎並不如他所想。秀賴認為自己乃是戰敗之人。

在一些世人眼中,家康已變成一個讓人無可奈何的耐不住寂寞的老人。他指點江山,卻為何要和一介小兒過不去?

其實,這次不戰而和,是對秀賴等生於太平世道的年輕之人進行的懇切教導,為此花費之巨,實可驚天。秀賴若真從這次「戰爭遊玩」中學到了該學的東西,他就應把已故太閣遺留下來的黃金悉數獻出,向彙集起來的浪人賠禮致歉,承認自己一時糊塗,令其解散。如此一來,城濠被填埋、已完全失去戰鬥力的大坂城,就不再會讓野心勃勃之人燃起非分之念,大坂便不再為是非之城,作為公卿的豐臣氏亦可永遠存續下去。但秀賴糊塗到底,一再向正純、直次、正成等人訴苦,越發引起了眾譜代的反感。

莫非當世竟無人能領會我的心意?此際多有病恙的家康,心中生出難以言表的寂寞、焦慮與痛苦。

無論秀忠還是秀賴,都無法知我真心——儘管這種焦慮的重荷壓得人不堪其沉,但家康仍未絕望。可是,正如伊達政宗和藤堂高虎所說,若費盡苦心締結的太平,只是帶來片刻的休戰,就不能一笑置之了。家康思量,這恐是神佛對他今生最後的考驗。

家康認為神佛有兩個意思。其一,人的一生並不「十全十美」。可以說,「十全十美」就是最完美的「大善」。由於家康太想得到「大善」,神佛便在高處訓誡道:過猶不及。神佛的另一個意思,則是要家康把大坂冬戰看成自己的失敗,從而進行更嚴格更深刻的自我反省。「天真想法斷難成事,要好生磨鍊。」如此一來,神佛就得讓家康再活一二年,讓他徹底思量清楚,使天下徹底太平。

「京都的冬天冷啊,太冷了。」回到二條城不久,家康就自言自語。此時,他已下了決斷。連神佛都責備他太貪戀完美,督促他再重新想想,他便要遠離這是非之地。他遂暗下決定,在迎來新年之前,先向朝廷拜賀,然後返回駿府。

對於秀忠,家康早就送上了一句話:「京都冬天太冷,過年後早早回去吧。」

秀忠當然不能反對。但現在,他正懷著與家康不同的想法,悉數拆除大坂城的二道城、三道城。若父親不在身旁,秀忠與其手下做起事來自會順手得多。正因為明白此點,家康就更感到痛楚與寂寞。或許,連秀賴都在感嘆:你在這裡,都無法暢所欲言。

家康之心,天下皆不知,既是他自身之痛,也是天下之痛。罷了罷了,莫如暫時離開這旋渦,靜觀事態變化。

個人的智慧總會有限,所謂真正的智者,必定善於傾聽別人的意思,擇其善為己所用。因此,真正智者的智慧,永遠不會停滯。家康在思索中迎來了七十有四高壽。

一年之計在於春。家康比常人更尊重習俗和家風。不過,拘於虛禮的繁文縟節與奢糜浪費,卻與他的性情不符。

儘管憎惡無謂的浪費,但一旦認定其來歷,並將其定為家規,家康就絕不再允許變更。除夕之日,他親自檢視了進獻給宮中的鶴,然後在諸寺一齊撞響的除去百八煩惱的鐘聲之中就寢。

在這鐘聲停止之前,對將離開這是非旋渦、向駿府出發的自己,家康又一次加以嚴格的反省。他當然又會思及人壽。慶長十九年,他有兩次險遭大難,如今還能平安無事再活一年嗎?向來把生死寄於佛陀的他,卻不多想這個問題。他想的是,如何才能在死前的每一日,無愧於天地,真誠地活著。

寅時四刻,家康起來,一邊洗漱,一邊詢問家中傳統年貨兔雜煮是否已準備妥當。「那是我家祖先捨棄了故土上州得川之地,父子流浪諸地時,獲信州一人家救助,吃到了這樣一頓大餐,才活下去。這便是它的來歷。它教我們莫忘貧困,莫負恩義,亦是可強身健體的珍饈美味。定要讓它傳下去。」由於身邊乃是跟隨而來的十四歲的長福丸,家康遂刻意這般解說,然後準備祭拜神靈、向四方祈福諸事。

長福丸恐也注意到了父親向宮內獻鶴,而自家卻只享用兔子之事,遂生了疑問。祭拜完畢來到佛殿,長福丸說道:「先祖父子流浪四方,定甚是辛苦。」

「是啊。就與現在的你我一樣。在寒風刺骨的除夕日,父子在信濃的深山裡徘徊。就在差點凍僵的時候,終於摸索到了一處人家,得到了一頓熱氣騰騰的兔雜煮。沒有祖先,就沒有我們。這可是阿彌陀佛的恩惠啊。」

長福丸不知在想些什麼,大大「晤」了一聲。當年是父子倆,現在也是父子倆,他必是對此產生了少年特有的感懷。

由於武家向宮中朝賀的日子,例為正月初三,故初一,家康只向宮中獻了鶴,決定初三再次令大澤基宿進宮朝賀。

大年初一,從欣享慣例的膳食時起,各大名、僧侶就絡繹不絕前來,擠滿了大廳,賀者的名字被一一報了進來。

「右大臣豐臣秀賴大人的使者伊東丹後守長次,從大坂趕來賀歲。」家康不禁放下手中的筷子,一瞬間,喜色躍然臉上,「右府大人的賀使?」

家康原以為,在這世上,再也不會迎來新年。但離開京都之前,他最為擔心的秀賴竟然派來了使者,還在大年初一大清早就抵達了二條城。看來,秀賴定是從昨夜就惦念著此事,並早早打發使者前來。

「右府的賀使到了?好,大廳裡必擠了偌多人。我現在就讓人收拾膳臺,你立時把使者請到這裡來。」家康忙不迭地吩咐,又回頭看一眼賴將(賴宣)「長福丸,你也同席吧。不過,你要給為父執刀。」

「遵命!」

父親的喜悅之情比什麼都令人高興,賴將連忙拍手叫進近侍。他先一步放下筷子,揉揉自己撐得鼓圓的肚子,道:「孩兒現在就替父親捧刀。」

吩咐下人撇下膳食之後,賴將立刻走到侍童面前,施了一禮,接過儀仗刀。刀身鍍金,光彩奪目。賴將動作麻利,侍立於家康身後,煞是英武。

這時,衣冠華麗的伊東丹後守長次被請了進來。在秀賴的近侍當中,他和木村長門守重成同被譽為美丈夫,生得儀表堂堂。他進來時,在場的十餘男女也分成左右兩列,一齊跪拜下來,向右大臣秀賴的使者表示敬意。

「尊使遠道而來,辛苦了,快往裡邊請。」家康道。

伊東長次卻顯出頗為拘束的樣子,並未立時到家康面前,遠遠祝道:「伊東丹後守長次奉右大臣豐臣秀賴之命前來,恭祝大御所新春之喜。」

家康心頭忽然湧上不安:莫非是借新年之賀,前來訴城濠填埋糾紛?他心裡驀地一驚。

「辛苦了。你已看到了,家康安然無恙迎來了七十四歲的春日。稟報右大臣,請他放心。」接受完新春賀辭,家康忙探身道,「怎樣,右府可好?在這吉祥如意的新年裡,澱夫人身子還好吧?」

家康話裡有話:今日大節下,若是前來訴苦,定要注意分寸。

「是。右府和夫人都甚是康健,請大御所放心。」長次的姿勢和臉色仍不自然,聲音也越來越緊張。只聽他繼續道:「右府吩咐小人給大御所帶來口信。」

「哦,還有口信?說吧,大聲些。近來,我耳朵愈來愈不靈了。」家康有些失望,以手護住右耳,探出身子。

父親轉喜為憂,賴將卻未察覺這些變化,似在與使者比拼威風一般,執刀瞪眼。

這時,長次忽然兩手伏地,「請恕小的直言口信。」

「你說吧,大聲些。」

「是。我家少君說,若大御所就這樣回了駿府,他會終生後悔……」

「終生後悔,他所指何事?」

「說自己此前太幼稚,未體察大御所的慈愛之心,多有冒犯。」

家康心頭一熱,「什麼,右府是這般親口說的?」

「是。右府紅著眼睛道,還請大御所多多寬諒他的幼稚。聽說大御所大人過完年就要回駿府,如在此之前不把這些話說出,他會經受不住內心的譴責和愧疚。另,他叮囑小人無須在言辭上過多修飾,直接把原話說給大御所就是,只因想轉達這一言,才急急把小的派來。」

家康呆在當地,心頭潮起潮落。秀賴的口信讓他忽地想起了信康,想起了信康從大濱趕到岡崎,為自身的糊塗謝罪時的身影。年輕人為何總是讓人如此心碎?秀賴若在半年之前就明白這一言,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

「哦,右府是這樣說的啊……」

「另,今年新年,少君會與少夫人過一個安樂祥和的新春,請大人放心。」

「哦。」

「一切都來自大御所的慈恩,只要大御所樂意,莫說是安房、上總之地,就是到天涯海角,秀賴也會快意地移去。」

「哦,連移封的事都……」話剛說了一半,家康就慌忙住了口——身邊的耳目太多。秀賴願意坦誠地接受移封,為時還不晚。當信康意識到自己的年幼無知時,已徹底掉進罪門,無可救藥。秀賴還沒走到那一步。我絕非信長公,我是右府和阿千的爺爺……家康心口忽地大熱,眼前頓時模糊了,老淚奪眶而出。

「哦。是這麼說的啊。好,好,家康活到七十有四,到了今年新年,才第一次體驗到人生的喜悅。真是……真是一個吉慶的新年。我會安心離開京都,返回駿府。你回去之後,轉告右府,要他好好過活,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聽到他誕下嗣子的訊息。」說到這裡,家康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慌忙命人準備酒宴。

家康接受了秀賴的新年祝福之後,出到大廳,顯得心緒大好,簡直讓眾人瞠目。他笑對年輕人道:「明年的新年,我還在這裡,還這樣接受各位的新年祝福。嘿,許已不大可能了。日子流淌不息,去者去,來者來,希望大家珍視每一日,過好每一日。」家康平靜地說完這幾句令眾人驚奇之言,照例賜酒。

對於這些話,有些年輕之人渾然不覺,也有人眼淚汪汪,後者恐已聽出,這多是家康公的遺言了。

初一迎來了近百人祝賀的家康,到了初二,忽又意外地迎來了敕使,不只是敕使,連院使也來了。宮內定也聽說家康將於初三離開二條城東返,竟在大澤基宿進宮朝賀之前,便來致賀了。

家康誠惶誠恐迎接了兩位御使。這次議和,不僅讓秀賴心懷感激,朝廷也有深刻的體會。家康之感動難以言表,也極為滿足。

敕使乃是大納言廣橋兼勝和大納言三條西實條二人,院使則是秋筱大弼。看來神佛已洞明一切。歡呼雀躍迎接太平的,不只是京都和大坂的百姓,就連宮廷都在欣享著喜悅。

敕使回去之後,家康還有些恍然,有些不安。

眼中無生亦無死,此乃達人的心境;而死去之後,再也不能與活人為伍,這卻是凡愚的現實。在我消失之前,在我的身影還能顯現在世人眼前的時候,還有無忘了做的重要之事?這是意外迎來敕使的家康,一心想報答恩賜的良心之間。

傍晚,家康把松平康安、水野分長和松平勝隆叫到跟前,「把你們叫來,不為別的。明日,我就讓大澤基宿進宮朝賀,之後出發,歇宿的地方許在近江的膳所。」

話說到這裡,松平康安還以為家康要讓他負責一路上的護衛,朗朗道:「請大人放心,路上的事早就準備好了。」

家康卻呵呵笑了,「誰說路上的事了?我要說的,是在我從京都出發之前,你們三人帶上人馬向大和郡山進發。」

「去大和郡山,莫非那裡有亂?」

家康於喉嚨深處友出低低的笑聲,「你們三人雖然年輕,但所歷甚豐,我才把你們派往那裡。為何要把你們派往那裡,明白嗎?」言罷,他眯起眼睛啜了口茶。松平康安聳起肩膀看看勝隆和分長,二人也都低頭不語。從紀州到大和一帶,百姓的騷亂也非沒有,但現在皆已平息,他們耳內也未聽到有騷亂的傳聞。

「哈哈。」家康又愉快地繼續道,「現在大坂那邊正在填埋城濠,拆毀城郭,對吧?」

「是。」

「若單是毀壞,只能為害天下,須繼之以更好的建造。明白這個道理嗎?」

「明白。」

儘管康安嘴上說明白,但眼中依然迷惑。大御所欲在拆毀大坂城之後,再建造一座更好的大坂城,他心裡許是如此解釋。

「我終其一生在為建造更好的東西……為糾正舊弊,煞費苦心。如今,這種心思似終與右府相通了。因此,右府才特意派來了使者。既然如此,我也不得不思量一下了。」

「啊?」

「令人填埋城濠,乃是為了天下,既然他已明白,我也得為右府考慮啊。」

「這麼說,大人要把右府移到大和郡山?」

「正是。右府既不再拒絕移封,我便欲把他移往彼處。康安,你去宣撫民風,使郡山成為一個適合身為公家的右府居住的城池。你的主要任務,乃是讓民心融和。」

「是。」

「分長,你去宣示武力,嚴防不逞之徒生亂。」

「是。」

「勝隆,你去築造舊城,看看多大規模的城才適合右府。要花費多少,仔細核算,然後報到駿府。當然,還要和奈良奉行商議,大和全境的總出產,公開的數字和實際收入之間的差別,也要好生調查。總之,須確保右府和現在大坂的俸祿相當。」

「遵命。」

三人面面相覷,終明白家康所念。

「既然他已明白人間悲苦,若不為他另建一座居城,實在對不住他。你們三人就是為這些去準備。民心要協合,武功要嚴酷,算盤要細緻。」

然後,家康又把一些重要的事宜向三人徉細講解過,於第二日,按計劃離開二條城,向駿府而去。

歸途中,身邊的人與出征時的面孔幾乎相同。

家康把林道春叫到轎輿旁邊,不時向其詢問《論語》中一些章句的意思。

儘管道路兩旁依然為寒風呼嘯的冬景,但仍以莫大的力量感動著家康,讓他百看不厭。這恐是辭路之旅了——這種感慨一直縈繞在家康心頭。有時,他忽地想起茶道的「一期一會」,眼前忽然浮現出母親的音容笑貌:看來,我也要去見母親大人了。

初三晚,家康宿於膳所,初四則乘船渡琵琶湖抵矢橋。湖上冷得更加厲害,從遮擋寒風的幕帳的縫隙向對面的比睿山望去,不禁讓人百感交集,幾欲淚下。當年他與信長公前後呼應、首次進京時的情形,如在昨日。那時,周圍一片冰冷,絕無一張笑臉。如今,船一到達矢橋,兩側就擠滿了跪地迎候的百姓。

人們都喜歡太平。每一張臉都不再是從前那般惡相,都變得良善。人來人往,人少人老,唯山水不變。

當日從矢橋抵水口,歇了一夜,次日宿於伊勢的龜山,初六抵桑名。七八兩日住在因黃金虎鯨而聞名天下的名古屋。在名古屋,家康接到留守伏見城的秀忠所派使者送來的關於大坂填埋進展的報告。使者說,填埋工程如期進行,浪人的騷亂也無大礙,將軍打算過了二十日之後,派人留守伏見和二條城,然後凱旋東返。

家康很是滿意,讓義直陪他說話,於初九出發,未幾抵達岡崎。

在岡崎,家康更是感慨萬千。這裡不只有父親的影子,更有祖母、母親、姑祖母的無限追憶,可是,家康蟄伏於此時圍繞身邊的親人和重臣,如今一個也不在了。

時日如川,山河依舊。

人的魯莽和謹慎、才智和陰謀,都隨風逝去。不久的將採,家康也將入到那「過去」的行列。一想到這些,家康久久不願離去。他到大樹寺去祭拜祖先墳墓,再去比較從前和現在耕地的多少,與現任城主本多康紀的家人盡情暢談往事,不知不覺,就過了十餘日。

生我之土,卻非埋我之地。看來,我將要長眠於與父輩不同的土地了。一念及此,家康更是依依不捨。待回過神來,他發現秀忠竟已快追了上來,遂才於十九日痛下決心離開岡崎。

此時,秀賴派的使者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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