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河到達淮城時已是黃昏。
天色灰濛,雲層越壓越低,西風陣陣,臨近下雨也不覺得涼快,風吹在人身上像被蜘蛛網裹住一般,吸口氣都能把鼻子堵住。趕在這雨落下前,楊清河摸索到了預訂的酒店,位於市中心附近,地段繁華,還算好找。
辦理入住手續時她看了一眼大堂的時鐘,換算成美國時間,剛好是早上七點。果然,下一秒手機就響了起來,螢幕上映著兩個大字——崔萍。
楊清河接過房卡提著行李上樓,沒有接這通電話。未接電話停留在「1」這個數字上,再無其他動靜。
房間門牌號是1702,位於酒店的最高層。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異味撲面而來,楊清河皺皺眉,把行李拉了進來。
她把所有窗戶都開啟,溼熱的風湧進,但這種奇怪的味道一點都沒散,兜兜轉轉找了一圈,也沒找出這味的來源。酒店的衛生永遠都那麼讓人頭疼。
楊清河撥了前臺電話,客服人員一貫的好聲好氣。
「您好。」
「房間有異味,我想換個房。」
「抱歉,房間都已經滿了,更換不了。」
楊清河忽然想到,現在是暑假期間,又是週末,人流量的頂峰期。十多個小時的航程幾乎讓她渾身散架,似乎也沒有精力再找個酒店來回折騰。
「找個人來檢查一下吧。」
「好的,那請您稍等一會兒。」
從十七樓往外望,對面是一座寫字樓,地處十字街。華燈初上,這個城市燈火通明。既熟悉又陌生。
楊清河倚在視窗點了支菸,火星燃燒,菸草暈出煙霧,晚風徐徐,將煙霧吹得一乾二淨。
手機又響了起來,是周祁皓的影片電話。
「姐,你到了嗎?」
影片裡男孩露出半張臉,周遭黑乎乎的,很顯然,他是躲在被窩裡和她影片。
楊清河:「到了,在酒店。」
「媽是不是打你電話了?」
「嗯。」
「她剛剛進來問我你去哪了。」
「然後呢?」
周祁皓特得意:「我什麼都沒說。」
楊清河笑了笑。崔萍怎麼會不知道她回中國了。
周祁皓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夜景,瞳仁裡閃著興奮的光:「姐,我能來找你嗎?我想過中國的除夕。」
楊清河看著他的面孔,真覺得時間飛逝。周祁皓今年十四歲,她大他六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八歲,蘑菇頭,大眼睛,稚氣又真誠地喊了聲姐。
崔萍將她帶到周家後便沒再同她講過一句話,周家人的性情她只用了一天就摸準了,冷淡疏漠。
周祁皓是崔萍和繼父周坤領養的。崔萍對周祁皓也是這樣,沒有太多關心。
周祁皓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沒有這個年紀的男孩的頑皮,沒有因為周家的成長環境而變得冷漠,事實上,他是個非常真摯單純的小孩。甚至有點傻白甜。
楊清河:「你覺得你能嗎?小傻瓜。」
周祁皓:「……」
楊清河抖了抖菸灰,那頭周祁皓抬起腦袋又問道:「你還會回來嗎?」
這確實是個問題。楊清河想了想:「應該不會。」
周祁皓小聲嘟囔道:「我知道其實你一直都不喜歡待在美國。」
楊清河聽到了,輕聲「嗯」了一句以示回應。
「為什麼一定要回中國?」
據他所知,楊清河在中國沒有任何親人和朋友,她也曾說過,那裡的回憶並不美好。可她似乎計劃這一天計劃了很久。
「要找一個人。」
周祁皓瞪大眼睛:「誰?」
楊清河不語。
周祁皓「嘁」了一聲:「我知道,肯定是男人。」
「喲,您什麼時候改算命的了?」
「只有男人才能讓女人這麼瘋狂,自古以來,恆久不變的哲學。」
周祁皓想挖掘一下這個秘密的時候,楊清河閉口不談,讓他感到撓心撓肺的。
還剩半支菸的時候有人按響了門鈴。
楊清河說:「我還有點事,晚點聊,啊,對了,你今天打算做什麼?」美國的早晨才剛剛開始。
周祁皓:「和同學約了去打球。」
楊清河:「嗯,很健康。掛了。」
「欸,等等。」周祁皓蹙著眉叮囑道,「你別老吸菸,對肺不好。」
周祁皓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他覺得自己很瞭解她,但又好像一無所知,就像他不懂一個二十歲的姑娘為什麼總喜歡點菸,在他的認知裡,楊清河應該和朋友去逛街購物談戀愛,而不是時常窩在家裡安靜地看書發呆。
周祁皓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她坐在花園的搖椅上發愣,有時候會連續點上四五支菸。崔萍從來不管這些,她也一向肆無忌憚。
周祁皓也曾問起過她,可她總不給他個正經答案,只是笑著捏捏他的臉說:「我這叫思考人生,智者都這樣。」
楊清河輕笑一聲:「不錯,還懂得關心老人了,以後不愁你這個榆木腦袋不會談戀愛。」
周祁皓:「……」哪個門派的老人才二十歲。
「掛了。」
「好,照顧好自己。」
門鈴又響了幾聲,楊清河掐滅煙,去開門。是負責客房清潔的阿姨。
那阿姨一進來就嗅著鼻子聞:「哪有什麼味道?只是不香而已。」
楊清河:「這就是你們酒店處理事情的態度?」
她雙手抱臂,就這樣直直地盯著清潔阿姨看。年輕的面孔清澈乾淨,即使纖瘦骨感,那目光也十分具有震懾力。
阿姨被看得有點心虛,到底顧客是上帝,不能得罪。
阿姨說:「要不這樣,我給你再仔仔細細地打掃一遍,把床單被套都換一換。」
楊清河點點頭:「行。」
清潔阿姨當真是仔仔細細地打掃,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楊清河拿上錢包和手機,出門覓食。
楊清河一走,那阿姨停下吸塵器,抻著脖子又仔細地聞,自言自語地道:「怎麼好像真有味。」
外頭已是狂風大作,街道的樹被吹得左搖右晃,似有暴風驟雨之勢。風吹起她的裙襬,楊清河用手壓著,就近選擇了一家便利店。她不喜歡在吃的上面浪費太多時間。
楊清河買了一份牛柳飯,讓店員加熱。便利店在玻璃窗前設了餐桌,她坐在最靠裡的位置。
沒一會兒只聽見一個驚天雷砸下來,雨水隨之傾瀉,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夜色暗沉如深淵。
楊清河側頭向外望去,街道的霓虹燈光糊成了一塊塊,雨滴沿著玻璃急速落下。淮城夏天的雨總是那麼猛烈。轟隆隆——又是幾個響雷,閃電晃過。暴雨沖刷著地面,將下水道里的腥味都翻了出來。
她的視線忽然被定住。便利店斜對面是家中式餐廳,裝潢古色古香,門口的兩盞八角燈籠燻著微光,屋簷滴答滴答落著雨。
餐廳門口旁停了輛黑色奧迪,雨水將其沖刷得鋥亮,水珠從車身邊上墜落,男人站在一側,撐著藍格子的傘,他微微皺著眉,右手捏著煙,一口接一口漫不經心地抽著。
男人身形高大,寸頭乾淨利落,面孔稜角分明,眼窩深邃,那股硬氣和正氣從骨子裡散發出來。
楊清河輕輕「啊」了一聲,是欣喜的。這城市還真是小,想找就找到了。
沒一會,一個女人從餐廳裡走了出來,走到他傘下,她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眉眼含笑,有點拘謹羞澀,唇瓣張合,似在同他說些什麼。
楊清河笑容漸斂,半眯著眼打量他和那個女人。
張蘊說:「差點把手機忘了,還好你提醒我。」
「下回自己多注意點。」
張蘊聞到淡淡的菸草味,忍不住多瞧了他幾眼。
趙烈旭高她一個頭,五官端正,穿著白t恤和黑西褲,風一吹,t恤貼著他身體,隱約能看到流暢的肌肉線條,結實卻不誇張,他抽菸時下顎會繃得緊一些,男人味十足。這人外貌上是真的沒得挑。
再者,他是淮城公安的傳奇人物,年紀輕輕便成了刑偵總隊隊長,劉叔介紹他的時候難得這麼誇一個人,剛才吃飯交流的時候也能看出他很有修養,還不失幽默。
張蘊對他第一印象很好,想了想,說:「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最近新上映了一部臥底片,評分很高。」
趙烈旭知道張蘊的意思,挑眉淡笑,抖抖菸灰,正想著措辭婉拒,手機很合適宜地響了起來。
陳冀說:「有人報案,翔殷路十字街口的海濱酒店發現了一具女屍。」
趙烈旭抬眼望去,那家酒店在他前方几十米處。
張蘊幾乎猜到了電話裡的內容,雖有點失望,但依舊漾著笑容,十分得體地說道:「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沒關係,你去忙吧。」
「行,你自己回家小心。」
「嗯,好。」
兩個人並沒有任何肢體接觸,男人離開後,女人自己撐起傘打了輛計程車,雖然滿臉的失落。
男人撐著傘,吸了一口煙,將剩餘的煙掐滅,快步朝斜前方走去。
楊清河放下筷子,幾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順帶瞥了一眼那輛奧迪的車牌號。他腿長,步子跨得大,楊清河一陣小跑才跟上他,又故意和他隔了三米的距離。
風雨飄搖,楊清河沒有傘,不到一分鐘她已經渾身溼透,但那種炙熱的感覺從腳底直衝腦門,大雨都澆不熄她沸騰的血液。
眼前的男人背影高大英挺,步伐穩健,垂在一側的手,手指節骨分明,修長有力。楊清河比了比高度,她似乎只能到他的胸口。
趙烈旭在酒店門口和蔣平碰了個正著,蔣平正在這附近瞎逛,正好接到隊裡電話,也迅速趕了過來。
蔣平笑嘻嘻的貼上來,「趙隊,那妹子怎麼樣,是不是特知性大方?」
「還行。」
「那就是有戲!」
「你閒著沒事做?」
蔣平約他吃飯,到那一坐,等半天來了個女人。
蔣平哀呼:「哎喲,冤枉啊!劉副廳長說你都三十了還是個光棍,琢磨著要給你介紹女朋友,我就是背鍋的!冷風吹著,大雨刮著,四處流浪,就是為了給你倆挪地,容易嗎我?」
「她是劉副廳介紹的?」
「不然呢,我要是手上有這麼好的資源自己為什麼不下手,怎麼樣,對得上眼嗎?」
「人不錯,就文縐縐了點,不合襯。」
「啊?那就是沒戲?」
趙烈旭笑了笑,沒說話。
蔣平撓撓腦袋,眼睛一瞟,正巧看見他們身後站著個姑娘,一直盯著趙烈旭的後腦勺看。
她淋了雨,看起來有點奇怪。
三個人在等電梯。
蔣平又回頭看了眼,那姑娘就是在看趙烈旭,那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蔣平低聲道:「趙隊,後頭這姑娘你認識?」
趙烈旭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小姑娘鵝蛋臉,細眉杏眼,薄唇有些蒼白,較短的頭髮綁了起來,穿著黑色的吊帶連衣裙,渾身溼漉漉的,裙襬還在滴水,淡然地看著他。
「不認識。」他說。
「噢噢。」蔣平也沒多問,他們趙隊本就受小姑娘青睞,只是沒想到現在,連這麼小的女孩都為他神魂顛倒了,他嘆一聲氣,低頭看看自己不爭氣的啤酒肚,腹肌離他真是遙遠。
他就瞥了她一眼,瞳仁漆黑,深深沉沉,看不出什麼較大的情緒波動,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叮——電梯門開了,三個人依次走進。楊清河和趙烈旭並排站著,她伸手按了十七樓。趙烈旭雙手抄袋,餘光瞥見她手上的珠串,小姑娘手腕纖細白嫩,血紅的珠子和銀質的搭扣更襯得她皮膚雪白,只是她抬手按層數時珠串下滑,手腕上有三條清晰的劃痕。他眉頭一皺,想起個人。
楊清河問:「要到幾樓?」
蔣平:「我們也十七樓。」
楊清河「嗯」了一聲。
到達十七樓,1702就在電梯口,走廊裡站了好些人。那位清潔大媽也在,滿臉驚恐第用本地話和其他人描述,直呼「嚇死了嚇死了」。
趙烈旭掏出證件,隨後進入現場。
楊清河擠進去,愣在了門口。
床板被翻了開來,空心的床中間躺著一個黑色蛇皮袋,惡臭陣陣,蛇皮袋周遭有血水滲出,浸溼了淺黃色的木板。
二十分鐘後陳冀和警隊其他人員相繼趕到。待警務人員拍照取完證,趙烈旭戴上手套解開蛇皮袋,一長髮女性屍體露了出來。死者吐舌,全身裸露,腐爛發黑,惡臭越發濃烈。
趙烈旭屏息,捏住屍體的下顎微微抬起,屍體脖頸處有明顯的勒痕。經鑑證人員初步屍檢判定,死者為二十歲左右的女性,死亡時間大約為一個星期前,死亡原因是繩布勒絞頸部導致的窒息死亡,同時在死者體內採集到男性體液,存在姦殺的可能性。
趙烈旭站起身摘了手套:「誰先發現的?」
清潔阿姨指著蛇皮袋有些語無倫次,「哎喲,就那個……那個住這裡的小姐說房間有異味,我說幫她再打掃一遍,可就是有味道,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別的房間沒有就這兒有,我想著等會小姐投訴我怎麼辦,就把大堂經理叫了過來,兩個人一找,掀開床板,就看見了呀。」
清潔阿姨生怕自己沾染上一點關係,看見楊清河,指著她說:「就這位小姐,不信你可以問她。」
趙烈旭看向她,她的裙襬還在滴水,小臉比剛才慘白許多,目光怔怔,似乎被嚇到了。
楊清河聽到清潔阿姨的話才回過神,朝趙烈旭點點頭:「我今天辦理的入住,晚上進房間後覺得有異味便打電話給前臺要求換房,但客房都滿了,於是叫人來檢查。」
「一個星期內大約有多人訂過這間房?」趙烈旭沒回她,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大堂經理上。
大堂經理打了電話給前臺,瞭解情況後答道:「從十三號開始至今日,算上這位小姐房間總共被預訂了十四次,所有入住人員都有身份證登記記錄,一共是二十七個人。」
「沒有人發現一點異常?」
大堂經理搖頭。那麼多人踏進這個房間,在這張床上休息,卻沒人發覺。
楊清河看著那屍體打了個寒戰,難以想象,她今晚差點要躺上去了。
清潔阿姨突然想起什麼,雙手撲騰著說道:「十三號那天客人退房,我去打掃房間,發現裡頭的菸灰缸和茶杯都沒了,一找,發現都在垃圾桶裡,碎成了渣,這打碎茶杯正常,可菸灰缸又不是普通玻璃,地上還有地毯,哪兒那麼容易碎,我和前臺說了以後,好像扣了退房的人七十塊錢,我聽到前臺的小美喊他,好像那個人沒拿找零就走了。我覺著肯定就是那人!真是喪心病狂!」
阿姨很激動,像自己破獲了一宗世紀懸案一般。
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這案子核查完相關資訊,兇手就能水落石出,沒有太大的難度。
趙烈旭對下屬吩咐道:「小江,去核對死者身份資訊,通知家屬,再把入住那天的監控影片調出來。」
「是。」
趙烈旭微抬下巴,示意陳冀帶人把屍體抬出去。
陳冀抱怨了一聲:「髒活累活都我幹啊。」
蔣平拍拍他肩膀:「辛苦了辛苦了。」
陳冀踹他一腳:「死胖子,一起搬。」
外頭拉起了警戒線,這間屋子裡剩下不多幾個人,楊清河側過身為搬運屍體的人讓行。
趙烈旭:「王經理,麻煩你們去趟警局做筆錄。」
「好好好,配合是應該的。」
「你們」裡也包括楊清河。
死者名叫郭婷,是中際大學的大二學生,淮城本地人。父母得到訊息趕來,見到女兒屍體那一剎,她母親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據郭婷父親表示,大約十天前郭婷說要和朋友去爬山,好幾天沒聯絡,他們也沒放在心上,但前兩天打她電話怎麼都沒人接聽,他們也不知道她身邊朋友的聯絡方式,覺得有點不太對,剛打算報警就接到了通知。
郭婷是學校籃球隊的拉拉隊隊長,長相身材都比較出眾,追求者頗多,成績也算優異。
說到這,郭婷父親泣不成聲,他以為再過兩年女兒畢業了,會有份好工作也會嫁一個優秀的男生,以後過得如魚得水。郭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所以他們一直希望郭婷以後能過得好一點。以郭婷自身的條件,完全可以。
監控顯示,那天和郭婷開房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許志平,四十五歲,湖州人士。
開完會議已經是凌晨,鎖定嫌疑人後警隊正準備行動,可許志平卻主動找上門來了。
在警局大廳囔著自己是來自首的,許志平大腹便便,鬍子拉碴,眼袋腫大,顯然這短短的一個星期已經把他折磨瘋了。
人是蔣平負責審的,他剛入隊一年,需要多歷練點。趙烈旭在單面鏡後看著。
陳冀說:「要是兇手都這麼省事就好了。」
「那你可能要失業了。」
「熬夜和失業都讓人難受,真的難受。」
蔣平進去前乾咳兩聲,擺正臉色,不苟言笑,坐下剛問了一句,許志平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切。時間,作案動機,作案手法,都一致。
陳冀笑道:「我看這貨沒少提心吊膽,估計這幾天想透徹了就來自首了,也許還能減刑。」
趙烈旭靠在椅子上,雙手環抱,問道:「精液的比對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估計得明天。」
話音剛落,只聽見許志平大吼一聲:「我沒有!我沒有強姦她!那天我們根本就沒發生關係!」
蔣平猛地拍桌:「安靜!」
邊上錄口供的警員被他嚇得肩膀一抖。
陳冀哈哈大笑:「這小子還挺有威嚴。」
趙烈旭也笑了兩聲,轉而問道:「死者那天房間裡只有許志平一個人出入?」
「對,兩人十三號下午一點十一分刷卡進去,下午六點二十三分許志平從房間出來,退房。」
「然後呢?」
「啊?什麼然後?」
「精液不是他的。」
陳冀:「總不可能是後面開房的人發現屍體來了興致就那個了吧,我看多半是這人的,在警察局死不承認的多了去了。」
趙烈旭:「把十三號到今天的監控都調出來。」
「啊?哦,好。」
說到監控就想到王經理,想到王經理陳冀就想到個事兒。
「那個經理和清潔工做完筆錄都走了,但那個女孩奇奇怪怪的,就是不走,說什麼在等人,這大半夜的在警局等誰啊?」
「女孩?」
「就酒店,站在門口渾身溼淋淋的那姑娘,小模小樣的,瘦了吧唧。」
趙烈旭:「叫什麼?」
「楊……楊清河,對,楊清河!二十歲,是本地人。」
他像是想到什麼,眼睛半眯著,隨而低頭一笑。還真是她。
「趙隊,這姑娘咋整啊?」
趙烈旭抬手看了眼手錶,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蔣平也審問完了。
他站起身,對蔣平說:「明天把口供整理一下交給我,下班吧。」
「好。」
陳冀:「欸,不對,監控調出來以後呢?」
「明天等精液對比結果出來後開會,會上說。」
「噢……那姑娘呢?」
「我去處理,都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警局大廳一側靠牆的座椅上縮著個人影,要用縮這個字倒不是很合適,因為她看起來悠然自得。
夜深人靜,除了值班人員,廳裡沒有閒雜人等,頂上的白熾燈燈光清冷,外頭的暴雨變成了茫茫細雨,八月炙夏,這會兒倒有一絲絲涼意。
楊清河斜靠著,雙腳曲起踩在座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很投入。她穿了件黑色的寬鬆t恤和一條白色短褲,黑色襯得她膚色更白,沉靜的目光讓人有幾分看不透。
趙烈旭從電梯裡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她。若只是在人群中擦肩而過,他真的認不出她。從警那麼多年,稀奇古怪險惡難解的案子他都遇到過,案中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接觸不少,要說記憶深刻的,也就寥寥幾個人,楊清河就是其中之一。隔了那麼多年,她的變化真的很大。
楊清河剛想翻頁,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抬眼一瞧,趙烈旭雙手抄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眼睛一亮,像覆上了層水光,明亮清澈。
趙烈旭睨了眼邊上的行李箱:「警局不是收留所,起來。」
楊清河合上書,乖乖站了起來。
「住哪兒?我送你過去。」
「沒地方住。」
「沒有訂新的酒店?」
「不敢住了。」
趙烈旭輕笑一聲:「你膽子不是挺大的嗎?」一句話點破所有。
楊清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露出好看的弧度。
「你記起我了呀。」
趙烈旭拍拍她腦袋:「長高了。」這口氣這動作,儼然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小丫頭。
楊清河並不在意這些,他還能記得她,這就已經很好了。她模仿他的動作,踮腳拍拍他肩膀:「你變帥了。」
趙烈旭搖頭笑,她的性格倒是沒怎麼變。他從褲袋裡掏出車鑰匙:「走吧。」
「去哪兒啊?」
「給你找個住的地方。」
楊清河拉上行李箱跟了上去。一齣警局,涼風吹得人毛孔緊縮,夜色靜謐,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水潭裡飄著梧桐葉。
飄然的細雨眯了她的眼睛。
他走在前頭,黑夜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看上去比六年前沉穩許多,那時候他才二十四,剛從警校出來,雖然很穩重,但因為年輕身上透著股傲氣,隨著時間的歷練,這份傲氣變成了遊刃有餘,看上去隨性淡然,但散發的氣勢依舊壓人。那種力量,像是一個永遠都存在的歸屬地。
她站在雨中忽然不動了。趙烈旭開車鎖,扭頭一看,她像個神經病杵在那裡。他注視了幾秒,小姑娘驀然一笑,又跑了過來。
他把她行李放進後備廂:「上車。」楊清河把書和背包往後座上一扔,坐進了副駕駛座。男人的車乾淨,一覽無餘,甚至沒有任何香水味。
趙烈旭發動車子,車輪轉動,激起一陣水花,夜色中,黑色的奧迪化作了一個點。
躺在後座上的書本攤開,是她剛剛看的那一頁,上面有一句話被她用指甲劃出了印記「what'spastisprologue」。
凡是過去,皆為序章。
趙烈旭說去酒店,楊清河搖頭。民宿,依舊搖頭。他女性同事家,繼續搖頭。
「你想去哪裡?」
楊清河:「你家。」她悄悄打量他的表情,他勾唇笑著,有點懶散,言語中有幾分打趣。
「我家?」
「是啊,你家,不可以嗎?」
趙烈旭:「你說可——」
楊清河截話:「會不會有點打擾阿姨?可我今晚真的不敢住外頭了。」楊清河知道他和他父母分開住,不管現在是不是,至少六年前是。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感覺像是被這丫頭擺了一道。
趙烈旭:「要住幾天?」
「大概兩三天吧,學校的宿舍二十三號開。」
「學校?」
楊清河側頭看他,「我回來了。」
顧蓉凌晨一點多接到兒子電話不覺得吵,反而很開心,再困也立刻清醒過來。他一般很少回來,倒不是家庭之間關係疏遠,實在是太忙了。
顧蓉輕手輕腳起床,卻還是吵醒了趙世康。
「剛誰的電話?」趙世康問。
「阿旭的,說回來,我去熱點飯菜,估計他還沒吃飯。」
趙世康摸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也跟著起身。顧蓉「哎呀」了一聲:「你起來幹什麼,剛躺下沒一個小時,明早還要開早會,快睡。」
趙世康這個月頻頻出差,才回到家,平時不打呼嚕的人今天呼嚕打得震天響,顧蓉知道他累得很。
趙世康擺擺手:「很久沒見到兒子了,說兩句話再睡。」
到林灣苑的時候細雨已經停了,夜色深沉,整個小區都寂靜無比,地面潮溼,水潭泛著幽幽的路燈光影。
楊清河深吸了口氣,下過雨的夏天倒是涼快清爽不少。這棟樓的花壇裡屹立的還是那棵玉蘭樹,小道還是那個花紋,十二樓亮的燈光還是那麼溫暖。
顧蓉開門,見趙烈旭手裡提著個行李箱,一個字還沒說出口,他身後突然冒出個女孩。
顧蓉眼睛瞪大,一秒兩秒三秒,她欣喜地笑了出來,十分親切地招呼兩人進屋,竊喜過度竟然有點手忙腳亂。
「這……」趙世康推了推眼鏡,錯愕住。
顧蓉暗打一下趙世康:「這什麼這。」轉頭笑道,「阿旭電話裡都沒說帶你過來,阿姨也沒做什麼好吃的,別站著,坐坐坐。」
楊清河倒是挺驚愕,顧蓉居然還記得她,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趙烈旭把她行李放一側,倒水喝,顧蓉挪到他身邊。
趙世康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一邊為兒子的開竅欣慰一邊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也不知道顧蓉和兒子說什麼,就是不過來。
他乾咳兩聲,儘量顯得和藹地問道:「小姑娘叫什麼?多大了啊?」
楊清河甜甜一笑:「楊清河,二十歲。」
趙世康握著茶杯的手一頓:「二十?」
「嗯。」
趙世康搖搖頭,心想,阿旭那小子真行。
「那還在讀書?在哪個學校啊?」
「在國外的一所學校,今年和中際大學做交換生。」
「中際大學?什麼專業?」
「學油畫的。」
「你顧阿姨在中際大學教書,只是教的是金融類的。」
楊清河:「中際大學嗎?」
她以前只知道顧蓉是教書的,不知道是哪所高校。
趙世康剛張嘴就聽見廚房那邊顧蓉抑制不住的笑聲,隱約還說什麼誤會大了。
趙世康無奈一笑:「你阿姨比較開朗,笑起來就這樣。」
顧蓉倒了杯牛奶給楊清河,趙世康把趙烈旭叫到了書房。
顧蓉將她仔細打量了一遍,搖頭笑道:「女大十八變,要不是阿旭告訴我,我怕是真的認不出。剛還在高興,想著他終於帶了個女朋友回來。」
楊清河明瞭地點點頭,怪不得進門前顧蓉是那樣的眼神,同時也就是說……他是單身,還未帶過女伴回來。
楊清河喝了口牛奶,嘴裡甜甜的。
顧蓉:「阿旭說你今天碰到了點麻煩,是不是被嚇到了?想想也真是夠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