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麻煩你們了,我可能需要住幾天,等學校……」
「沒事,家裡空蕩蕩的,多個人就多份熱鬧。真的長大了,出落得這麼好看。」
顧蓉看她的目光軟軟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書房門沒關,能聽到點說話聲,父子倆的對話就像領導人之間的交流。
顧蓉提起她的行李:「不用管他們,每次聊天都整的像總統會談一樣。今晚跟阿姨睡,擠一擠,等明天阿旭走了你睡他房間。」
「好。」
路過書房時只聽見趙世康嘆了一口氣:「阿旭啊,都二十年了,放下吧。」
顧蓉自然也聽到了,步伐都放慢了,裡頭又傳來趙烈旭的聲音。
「爸,即使是四十年,六十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屍體。」一字一句,低沉有力。
顧蓉肩膀微塌,搖搖頭,似無奈又無解。楊清河瞥了一眼書房,他揹著光,只看得清背影輪廓,高挺的身影像無法撼動的山。
簡單洗漱完,楊清河躺在涼蓆上,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床頭的小夜燈散發著溫暖的光,空調的風徐徐打著,房間裝修得十分古色古香,隱約能聞到木頭的香味。
顧蓉:「在外國過得好嗎?」
楊清河默了幾秒:「挺好的。」至少比從前好,不,是好太多了,養尊處優,像個大小姐。
「過得好就好,今天才回來的吧,累不累?快睡吧。」
「嗯。」楊清河翻了個身,伸手撫摸涼蓆的紋路,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踏實感。舟車勞頓,她入得很快。
顧蓉有心事,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迴盪著剛才趙世康和趙烈旭的對話。她藉著幽光看著楊清河,暗歎一口氣,給她掖好被子。
「都是命苦的孩子啊。」她輕輕說著,溫柔地摸了摸楊清河的頭。
顧蓉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到楊清河的時候。那時是深秋,雨總是斷斷續續地下,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
她在做晚飯,大門有轉動聲,只見門口站著趙烈旭和一個瘦小的孩子,她眼眶紅紅的卻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楊清河很有禮貌地和她打招呼,從吃飯到睡覺,看上去一直很平靜。
趙烈旭也沒和她細說其中緣由,只是拜託她照顧這孩子一段時間,不久後楊清河母親就會回來接她。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倒是覺得和楊清河很投緣。
最有趣的是那天家裡大掃除,發現蟑螂,她最怕蟲子,那孩子像是天不怕地不怕,幫她消滅了十來只蟑螂,楊清河笑的時候有兩個酒窩,只是太瘦,頭髮也沒好好打理,像個男孩子,其實細細看的話,她長得很端正。十四歲,多好的年紀,她有點懂事有點調皮,會是媽媽貼心的小棉襖小幫手。
送走楊清河後她很想念這個孩子,一次和趙烈旭吃飯的時候無意多問了幾句,這才得知那孩子的故事。想到這,顧蓉眼睛紅了,胸口悶堵。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入眠。
六點,太陽初升,光芒清新明亮,陽臺上幾株茉莉花迎著日光徐徐綻放,清雅的香味順著風兒湧進客廳。
顧蓉在廚房準備早餐,趙世康和趙烈旭在喝茶,偶爾交談幾句。楊清河想去廚房幫忙卻被趕了出來,顧蓉說油煙味大。
當年楊清河住進來的時候趙世康在外出差,不知道這事,過了一宿,誰也沒和他解釋,昨晚父子倆聊完也就睡了,他依舊以為楊清河是趙烈旭的女朋友,想著不能讓姑娘覺得不自在,便招呼她過來一起喝茶。
趙烈旭拿過報紙翻看,身邊忽然多了個人。楊清河伸手接過茶杯,碧色的小碗裡漾著幽香的茶水。
趙世康笑道:「早上一杯茶,餓死賣藥人。這是普洱,對胃好。」
楊清河抿了一口,味道甘醇,有略微的苦感。她不懂品茶,但享受現下的這份寧靜。
她偷偷瞄他。陽光淡而明媚,給他鍍上一層光暈。他側臉硬朗,鼻樑高挺,握著報紙的手指骨節節分明,手背上凸著青筋,男人的力量感不言而喻。
趙烈旭隨手端起茶杯喝。楊清河的視線落在了他滾動的喉結上,這是屬於男人的性感。
「看什麼?」趙烈旭放下報紙。
「看你啊。」她直言不諱。
趙烈旭勾唇一笑,倒也沒多言,大手罩住她腦袋把人扭了過去。
沒一會兒,她又轉了過來,故意盯著他看。
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隨著光,明亮璀璨,趙烈旭能清楚地看到她瞳仁裡自己的倒影。
她的眸子一直都是這麼清澈,從前也是。
楊清河左手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貼著臉頰,笑盈盈地問道:「你看什麼?」
她穿了白色的棉質吊帶裙,鎖骨明顯,長髮垂在一側,她身後是陽臺上純潔的茉莉花。
趙烈旭覺得這花像她。他挑眉笑笑,低頭喝茶,沒回她。
這男人……就連喝茶都那麼有韻味。
楊清河仍盯著他:「隊長,你懂茶嗎?」
「懂一點。」
「你喜歡喝什麼呀?」
「鐵觀音,敵煙。」
趙世康慢條斯理地品茶,想著年輕真好。
顧蓉把早餐端來,眼珠子在兩人之間瞟,可把小姑娘的心思瞧得真真切切,不由得揚起笑容。
如果這真是緣分,倒是一樁美事。
上午十點趙烈旭拿到了精液的對比報告,確實不是許志平的,陳冀驚出一身汗。
有人發現了屍體,沒有報案,反而對屍體進行手淫,但在蛇皮袋周圍沒找到除許志平之外的指紋。
陳冀抓了抓頭髮:「變態還真多。」
人就是許志平殺的,就算找出那個變態,也判不了刑,可這樣的人在社會中存在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趙烈旭靠在座椅上,把手裡的報告往桌上一扔:「十三號後的監控錄影呢?」
陳冀皺眉:「王經理說酒店十四號那天正好輪到十七樓的走道裝修,裝修工人弄壞了線路,監控他們也是前天才恢復的。」
「裝修工人的名單找了嗎?」
「聯絡過負責裝潢的單位,他們那天派出的師傅有好幾個都是臨時工,只有兩個是公司裡的正規員工,查過底細,都很乾淨。」陳冀把臨時工的身份資訊資料遞給趙烈旭,「這些也都查過,都沒什麼案底,都是有老婆有家室的。」
蔣平轉著筆,開口道:「一個人看見屍體不驚慌害怕,好像知道那裡有屍體故意迎頭趕上一般,照理來說,許志平把受害者藏在床板下,清理過現場,屍體從冷卻到腐爛需要一定的時間,味也沒有,那人怎麼就知道床下有屍體?也就是說,可能案發的當天他就在現場附近,或者說,他一直在跟蹤許志平或郭婷。他十分了解他們的動態。」
趙烈旭:「有點長進。」
蔣平手裡的筆掉了:「真的嗎?我分析得很對嗎?!」
陳冀給了他腦瓜一掌:「行啊,你小子,分析得頭頭是道。」
蔣平傻笑。
趙烈旭起身,在移動白板上寫上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還有未知者。
「首先,這個人有非常強的心理素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的心理已經扭曲;其次,假設他跟蹤的是許志平,那麼出發點是什麼?他想要得到什麼?他為什麼要對著屍體手淫?但假設這個人尾隨的是郭婷,解釋就會相對合理。」
他在受害人與未知者之間畫了個箭頭。
「這個人應該是郭婷的狂熱追求者,對郭婷有著超出理智的執著,當他發現只有許志平一個人從酒店出來,遲遲不見郭婷時他會去尋找她,也許當時他還未想到郭婷已經死亡。」
蔣平:「也就是說他可能混入了臨時工裡,毀了監控,明目張膽地進入空置的客房,找到了郭婷的屍體?」
陳冀:「不可能啊,這些人都查過,根本——」
趙烈旭:「如果他用的是假身份證呢?這個裝潢公司規模不大,也沒有嚴格的機制,所謂的登記資訊只是影印了身份證留檔。」
「還真是——」陳冀翻弄著身份資訊的資料,「看來得好好查一查。」
趙烈旭:「陳冀,你帶人去了解一下郭婷的社交圈,再把酒店大門的監控拿來。」
「是。」
趙烈旭看向蔣平:「你和我一起去趟裝潢公司。」
蔣平收拾東西,腦袋忽然一僵,問道:「可這人就算抓到了又怎麼樣?」
趙烈旭從煙盒裡拿了支菸,未點,手指捏著菸頭,沉聲道:「他不會就這樣收手的。」
初嘗滋味,對他們這類人來說就像火星飄到了煙上,有癮,只能一路燃到底。
顧蓉廚藝了得,楊清河站在一旁像個木樁,唯一的用處就是品嚐,隨後很認真地告訴顧蓉味道非常好。
顧蓉把醬菜和醬牛肉放進保鮮盒裡包裝。
「你會做飯嗎?」
楊清河搖頭。
顧蓉眼睛彎著:「阿旭手藝很好,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嘗一下。」
「他會?」
「這孩子,似乎什麼都會一點。」顧蓉笑了兩聲,「阿姨可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我也覺得他什麼都會。」
說起來可能略顯俗氣,蓋世英雄,楊清河覺得就是用來形容他的。
顧蓉清理完廚房已經是傍晚,餘暉漸斂,西邊雲霞瑰麗,火燒雲綿延千里,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整個廚房都染上了一層緋紅。
楊清河幫她把碗筷放入櫃子,顧蓉手機響,她擦擦手走到客廳接聽。
「好,我知道了,現在過來。」
「二十分鐘就到。」
顧蓉回到廚房說:「我有幾個學生最近在搞一個科研,論文出了點事,我去趟學校,可能晚點才能回來,麻煩你幫阿姨跑一趟,把小菜送過去行嗎?」
楊清河自然樂意。
顧蓉把趙烈旭的住處地址和門鎖的密碼寫紙上塞給她:「你直接進去就好,把菜放冰箱上面那層。」
「好。」
學校和他的住處是兩個反方向,顧蓉匆匆忙忙開車離去,楊清河在小區門口打了輛車,兜兜繞繞,到趙烈旭住的小區時,已經是華燈初上。城市繁華,走到哪兒都亮堂無比,夜空看不見繁星,就連夜色也成了深藍色。也許是錯覺,楊清河總有一種顧蓉故意把她往他那邊塞的感覺。
小區所處的地段並不是很中心,是一所有點年代的小區,就連路燈都少得可憐,這塊區域黑得像墨,和兩條馬路外的霓虹街道形成對比。
小區周遭有遛狗的,散步的,跳廣場舞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莫名有種安靜閒適的愜意感。
彎曲的小路兩側種滿了梧桐樹,闊葉長得茂盛,路燈孤零零地擠在中間,夏日的夜晚因為成群的梧桐樹顯得很清涼。
十二棟一單元。楊清河邊走邊對照著樓道的標識找。
她走路沒注意迎面撞上了個人,一袋子的小菜都滾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楊清河邊道歉,邊蹲下撿東西,小菜密封得很好,沒有灑出來。撿起最後一盒時,那人還站在她面前。他穿著一雙破舊的回力鞋,赤裸著的小腿膚色是醬油色,瘦得像皮包骨。
楊清河慢慢站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那人不動。她目光漸漸上移,只見那男人猛地撩開包裹住自己身體的外套,成「大」字型,齜牙咧嘴地笑著。
他裡面什麼都沒穿,楊清河愣了一秒,那些片段就像走馬燈般一閃而過,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她倒退了兩步,扭頭就跑。風呼嘯過耳,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籠罩住她,困住她,她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後面男人的腳步聲一直在逼近。楊清河回頭望了眼,男人咧著嘴笑著在追她。
前面健身器材區有幾個老人在鍛鍊,楊清河奔了過去。再回頭,那人已經不在了。
幾個老人見她氣喘吁吁,面色泛白,友善地問道:「小姑娘沒事吧?」
楊清河喘得說不上話,只是搖頭。那人赤裸的身軀浮現腦海,喉嚨裡像有根線在提動,楊清河捂住嘴轉頭對著草坪一陣乾嘔。
「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啊?」
「老張,快給口水喝。」
楊清河無法控制住自己,嘔吐到雙腿發軟,她撐不住跪在了草地上,泥土弄髒了白色的裙子。
好心的奶奶遞給她水,她接水的手顫抖不止,剛喝一口又立刻吐了出來。微涼的水灑在她手上,指甲扣進泥裡,泥濘不堪。
她雙手撐在地上,弓背戰慄,邊上的老奶奶幫著順氣。也不知過了多久,楊清河才緩過來,她的目光異常冷靜,像是習以為常。
老人攙扶著她起來:「小姑娘你沒……」
楊清河輕輕搖頭,嘴角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請問,十二棟是哪邊?」
老奶奶指指西邊:「前面停著轎車旁邊的幾幢就是。」
「謝謝。」
楊清河拎起袋子走向西邊,仍心有餘悸,步伐不自覺加快。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不敢回頭。
「喵——」一隻貓從裡頭鑽了出來。四下寂靜,就連貓叫都顯得格外詭異。
她幾乎是小跑進那樓裡,樓房是五層樓的老公寓,沒有電梯,楊清河一口氣登頂,找到501室,翻出顧蓉給的紙條,按下密碼。
門關上的瞬間,她靠著門定在了那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屋內漆黑一片,只有她的喘息聲。
楊清河順著門漸漸滑下,雙手抱膝埋頭,十指死命地扣住自己的臂膀,手心的泥弄髒了她。
晚風從窗戶湧進,吹起她幾縷發,沾染上的泥土腥氣被擴大。
「楊清河,你真窩囊啊。」她輕聲呢喃著。
因為是暑期,學校都在假期,陳冀通過校方聯絡到郭婷的班主任,再由班主任找到郭婷室友的聯絡方式,登門拜訪了兩位,卻一無所獲。
住一個寢室並不代表關係融洽,對郭婷平時的動態她們都搖頭表示並不清楚,要論和郭婷走得比較近的就屬寢室裡另外一位女生了,但那位回了老家,暫時聯絡不到,學校的宿舍一般是二十三號才開始開放,也就是說要等到明天。
裝潢公司規模小,只在大門口裝了監控,趙烈旭用了一下午排查當天請臨時工的監控錄影。而裝潢公司的經理也表示,那天來的五位臨時工年紀大約都在四十歲以上,因為是底層階級,常年辛苦工作面貌都比較蒼老,也沒有特別突兀的人。
監控只拍到了他們進門的一瞬間,短短幾秒。工人穿著藍色的制服,交談時神情自然,只是走在最後面的一位頭戴迷彩帽子,穿著長袖外套,完全沒有露臉。
警隊人員把臨時工的身份資訊再次核查了一遍,聯絡到本人做了筆錄,其中有一位叫陳國峰的男人說自己並沒有去過那家裝潢公司。
趙烈旭把頭戴迷彩帽的男人的照片貼在白板上:「根據裝潢公司經理和其他臨時工的描述,此人年齡在五十歲左右,體格偏瘦,右臉有顆大痣,技術部門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在做肖像復原。再看這裡,這人戴的迷彩帽子和穿的迷彩外套在市面上比較常見,但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自己會購置這樣的衣物嗎?」
陳冀摸下巴:「這衣服瞧著真眼熟。」
趙烈旭淡笑:「我們國家各大高校,開學之際都會有軍訓,而學生會統一著裝,最常見的就是綠色的和藍色的軍服。通常,在軍訓結束後學生會把衣服扔掉,學校的保潔員等類似職位的員工會把這些衣服撿來穿。」
陳冀拍桌:「還真別說,我樓下賣餛飩的阿姨也穿過。」
趙烈旭:「此人外貌平庸,年齡與郭婷差距大,經濟能力低下,做些不起眼的工作,身處郭婷周圍,十分了解郭婷,也許……他們每天都可以遇見。」
他在照片邊上寫下兩個字:校園。
「也許是校園內,也許是校園外,但八九不離十。」
蔣平:「趙隊,你上午說的不會收手是指……」
趙烈旭扔下油性筆,側頭看向照片上的這個人:「就像你說的,如果只是一個普通人,見到屍體都會驚慌失措,可他沒有。」也許郭婷是他早就瞄準的目標,只是郭婷的死亡在他的計劃裡以意外的方式提前了。
趙烈旭回過頭:「明天你們幾個跟我去一趟中際大學,散會。」
陳冀伸了個大懶腰:「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啊,來我家吃火鍋怎麼樣?」
幾個同事紛紛點頭。
蔣平:「趙隊,你也來。」
趙烈旭:「算了,昨晚沒休息好,不湊熱鬧了。
陳冀挑眉:「我可都聽說了,劉副廳給你介紹了個美女,昨天是不是凌晨回去繼續約會了?」
美女?陳冀不提這茬,他都快忘了早上收到了張蘊的簡訊。這女人倒也直白,問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幾個人一齊走出警局,趙烈旭點了支菸,他抽菸時會習慣性地皺眉。
陳冀也點了支,說:「我也算和你出生入死了,作為好兄弟可真得提醒你,單身太久可不是好事,整日對著屍體和懸案,晚上家裡有個女人等著你,看到燈火和飯菜,這心裡就暖洋洋的,再苦再累也有個支撐。劉副廳介紹的姑娘鐵定好,好好處一處,兄弟們都想快點喝你的喜酒呢,再單著怕是要破警隊最長單身狗的紀錄了。」
趙烈旭笑得淡然:「寧缺毋濫。」
「哎喲,我去,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陳冀和他警校同一屆畢業,雖然不是同班,但後來機緣巧合倒成了同事。
趙烈旭這號人物在警校時他就聽過,各項測試永遠的no.1。
當時剛入隊,上頭派下來個任務,有人走私槍支彈藥,到現在他還記得,那次一共出警幾十個,一路從淮城追鋪到雲南邊境。
交戰時趙烈旭一舉擒獲頭目,抓到人才發現他身中兩彈,左臂肩膀一槍,小腿一槍。
這人的毅力和忍耐力非比尋常人。打那時起陳冀是真的欽佩他,他破案的思路也比常人敏捷。這城府啊,也比常人深。沒人猜得透他到底在想什麼,也難怪局裡的姑娘都迷得要死要活的。
陳冀一夥人號著戰歌風風火火地離去,趙烈旭坐在車裡抽完了一支菸。張蘊又發來簡訊,時間掐得很好。
她說:「可能我有點唐突了,如果不方便也沒事。」
他快速打下一行字,傳送:「最近比較忙,抱歉。」
張蘊秒回:「注意身體。」
趙烈旭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趙烈旭按密碼鎖時遲疑了一秒,隨即按下密碼。家裡的燈亮著,玄關處有一雙女性涼鞋,顏色明亮乾淨,款式大方。他換鞋進屋,臥室傳來流水聲。
趙烈旭沒進去,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開啟冰箱,裡頭有四盒醬菜。除了四盒醬菜,冰箱裡連一粒米都沒有。
仔細想想,他已經吃了半個月的外賣了。他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卷宗。都是些已破的陳年舊案。
楊清河從臥室出來時就看見沙發上坐著個人,穿著黑t恤,低頭,神情專注,顎骨線條硬朗。
楊清河輕手輕腳地挪到他背後,想嚇一嚇他。剛伸出手,還沒捂住他的眼睛,就被拽住了手腕。小姑娘手腕涼涼的,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味,趙烈旭鬆開手。
「我媽讓你來送東西?」他的視線還停留在卷宗上。
楊清河擦了擦頭髮,繞到跟前,在他邊上坐下:「對啊,阿姨下午給你做了醬菜,但是臨時有事就讓我跑一趟。」
「順便在我這裡焚香沐浴?」他說得不輕不重,像是開玩笑又像是故意損她。
「焚香沒有,沐浴倒是真的。順便,借了你的衣服穿。」
聞言,趙烈旭轉過頭。
小姑娘頭髮溼漉漉的,髮梢還在滴水,穿的是他的一件黑色t恤,衣服套在她身上顯得特別寬大,長度快到膝蓋了,領口微垂,露出漂亮的鎖骨,她沒穿拖鞋,赤裸的雙腳骨感乾淨。
他目光一沉,但稍縱即逝,隨而回過頭繼續看卷宗。
楊清河解釋道:「這個小區太黑了,找樓的時候沒看清路摔了一跤,我穿的白裙子,髒了。哎呀,你都不知道,可丟臉了,那些老爺爺老奶奶都看我。」
「楊清河,有沒有人告訴你別在警察面前說謊?」
楊清河故作驚訝:「這你也知道?」
趙烈旭笑笑,懶得和她對戲,話鋒一轉,問道:「不回去?」
楊清河往沙發一靠,懶洋洋道:「等裙子幹呢,我要是穿你的衣服回去阿姨得怎麼想。」
「小屁孩還想得挺多。」
「小屁孩餓了。」
趙烈旭把手機遞給她:「點自己喜歡吃的。」
楊清河按亮手機螢幕,張蘊的那條簡訊正好顯示在解鎖頁面上。只是一串手機號,沒有備註。想了想,她把手機還給他:「阿姨說你手藝很好,我有這個榮幸能嘗一嘗嗎?」
趙烈旭覺得她真是得寸進尺,就和六年前一樣,不認生,甚至有點厚顏無恥。但卻無法讓人生厭,特別是看著她眼睛的時候。
楊清河看著天花板眨眼睛:「我記得六年前,你只會做蛋炒飯,帶蛋殼的那種,你後來是去了新東方嗎?」
趙烈旭記得那天他正好得空,回了家,顧蓉因為學校裡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家裡食材一應俱全,但他卻束手無策。那時候楊清河也如現在一樣,坦然自若地道:「警察叔叔,我餓了。」
趙烈旭開啟冰箱,愣了一會兒,很自然地拿出三個雞蛋。打蛋的時候力道太大,蛋殼碎了掉進碗裡,又碎又小,他倒騰了半天也撈不乾淨。
楊清河盤腿窩在沙發裡在看動畫片。「我代表月亮消滅你——」電視裡傳來少女正義的聲音。
他回頭望了一眼,楊清河看得投入。家裡有隔夜的冷飯,先炒飯還是先炒蛋?思忖半晌,趙烈旭把雞蛋和米飯一起放入了鍋裡。
鍋裡冒著煙氣,他手忙腳亂地開油煙機。水冰月消滅敵人時楊清河面前多了碗蛋炒飯。有點焦,有點幹,有點獨特。
趙烈旭在斜對面的沙發坐下:「將就著吃。」
楊清河「哦」了一聲開吃,他時不時瞄她一眼。
楊清河都吃完了,隨後從牙縫裡摳出一小片蛋殼,中肯地評價道:「如果放點鹽味道會更好。」
趙烈旭:「……」
「警察叔叔,其實,你會開火就已經很棒了。」
「……」
那天顧蓉回來後得知了這件事,笑得不能自已,時不時嘲諷他一下。後來想起來他自己也覺得是個笑話。
「你想吃什麼?」他出奇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楊清河:「牛排!」
趙烈旭放下卷宗,站起身,拿上車鑰匙:「我出去買菜。」
楊清河從沙發上跳起來:「我也去。」
他視線從她頭掃到腳,意思不言而喻。
「都到膝蓋了,而且我有穿打底褲,別人也不認識我。」
「也對,不認識你,我送你回去。」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等等我。」
趙烈旭笑著,在玄關換鞋,楊清河走得急,腳底打滑,直直地向他撲了過去。
趙烈旭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寬大的手掌穩穩地抓住她的兩臂。
楊清河的腦袋撞在他胸口,男人的胸膛結實而硬朗,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身體的炙熱,似乎男人天生比女人熱一點。
趙烈旭低頭看她,瘦瘦小小的,又和以前不太一樣。到底哪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他扶正她,鬆手,揶揄道:「我同事一歲的兒子就這麼走路的。」
楊清河:「人家都有兒子了,你怎麼還是單身?」
趙烈旭彎腰把拖鞋擺好,楊清河拍拍他後背,說:「沒關係,不用自卑,我也是單身。」
他搖頭一笑,把她的涼鞋拎過去放在她腳跟前,轉而出了門。楊清河的腳往裡一蹬就追了出去。
兩人去了附近最近的大型超市,晚上黃金時間,超市裡熱鬧非凡。
楊清河推了個手推車,她走在前頭,趙烈旭雙手插袋跟在後頭,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我們是不是要買點這種彩椒,裝飾在牛排上會很好看。」楊清河自說自話,把一紅一黃的彩椒放入推車。
走了幾步她又問道:「光吃牛排吃得飽嗎?水果沙拉吃嗎?」水果區域顏色亮麗,很抓人眼球,水果散發著果香。
楊清河鬆開推車跑過去,很認真地挑選。
趙烈旭接住她遺棄的推車慢悠悠走到她身邊。
楊清河挑了幾個蘋果:「很久沒逛超市了,竟然覺得有點新鮮。」
趙烈旭拿袋子給她裝:「國外開心嗎?」
她笑了一聲:「開心啊,要什麼有什麼。」
趙烈旭對她母親那邊的狀況不太清楚,如今看來,至少經濟條件不錯。
「回來做什麼?」他問。
楊清河手裡握著紅彤彤的蛇果:「你猜啊。」
「國外的學校不好?」
「咦……算了算了,以後再告訴你,你總會知道的。」
趙烈旭:「還要什麼水果嗎?」
「不了。」
趙烈旭把她手裡的蛇果放入推車,拿到稱量處稱重。
「光買肉不舒服,得來點飯後點心。」陳冀說。
幾個漢子推著車來到水果區,也不懂水果好壞,撈上一點就走。
蔣平:「大哥,這得稱分量,不能直接結賬。你等等,我想再拿個西瓜。」
陳冀比了個ok的手勢,一扭頭眼睛都瞪大了,他揉了揉眼睛確定沒看錯。稱量處擠了好些人,在隊伍的中央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個頭大,側臉英氣非凡,邊上的女人瘦小性感,女人仰頭看著他似乎在說些什麼,陳冀沒看清她的臉,只瞧了個背影,但莫名覺得很配。
他像做賊般招來蔣平:「這女的就是劉副廳介紹的那個?」
蔣平結巴道:「這這這……這不是趙隊嗎!」
「廢話。」
「不是啊,劉副廳介紹的姑娘個子高多了,頭髮是黃的,不是這個。」
陳冀:「我說呢,平常一有案子就加班,今兒個怎麼要回去休息,原來是談戀愛了!」
蔣平:「這姑娘怎麼有點眼熟呢?」
「嗯……是有點眼熟。」
陳冀:「走走走,稱分量去!」幾個漢字如遊蛇般穿梭人群排在後頭,時不時往前張望,生怕錯過了人。
稱重完兩人剛回神就聽到幾聲熱烈的隊長,惹得其他人紛紛投來目光。楊清河認得其中兩個,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們兩個在,偏胖的男人當時還和她一起坐了電梯。
陳冀:「好巧好巧!欸,這位是……」他的演技有點造作劣質。
楊清河和那天裝扮不同,沒淋雨,乾乾淨淨,頭髮是披著的。
蔣平仔細盯了會兒,拍手激動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這不是住有女屍那間房的女孩子嘛。」
幾個男人同時「噢」了聲,音調轉了三個彎。陳冀擠眉弄眼,靠近趙烈旭:「合著那天這女孩在警局要等的人就是你啊,行啊,趙隊長!」
趙烈旭:「入警多少年了?」
陳冀一愣,掐指一算:「六年多。」
「推理能力還停留在六年前嗎?」
「你——」陳冀捂著胸口心中一頓痛。
趙烈旭不遮掩,簡單清楚的介紹道:「楊清河,以前認識的一位朋友。」
大夥冷冷地瞧著,表面上看是信了。
蔣平撓頭:「我怎麼沒有這麼可愛的朋友。」
楊清河和趙烈旭站一起,顯得個頭小,瘦弱的模樣讓人很有保護欲,她生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
陳冀:「真朋友?」
趙烈旭:「嗯。」
陳冀多看了楊清河幾眼,忽然笑了,頗有深意地講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回去的路上楊清河想起這幾個人的模樣不知怎麼笑了出來。她說:「你的同事都挺幽默的,和我想象中的警察不同。」
「你想象中的警察是怎麼樣的?」
「嗯……中年,啤酒肚,一板一眼,眼睛犀利有閱歷。」
趙烈旭也笑了聲,她形容的倒是像劉副廳長。
楊清河望著窗外,車裡的電臺放著張國榮的《千千闕歌》,她跟著哼了幾個音,像是無聊,她輕聲問道:「如果是別人,你也會對她這麼好嗎?」
「什麼?」
「如果你遇到了別的類似我的人,你也會這麼對她嗎?」
「會吧。」良久,他這麼回答。
楊清河「嘁」了一聲,「可沒有別人了,只有我。」
趙烈旭眼尾上挑,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靠在車窗上,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