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什麼?這比破案難多了,壓根沒有蛛絲馬跡可以去摸索。
趙烈旭在超市買了些菜回去,走到家門口也沒想出她會中意什麼東西。花束?玩偶?餐廳?這些怕是她都不會買賬。
家裡靜悄悄的,客廳的電視和燈都開著,但格外安靜。趙烈旭放下菜去臥室看了下,她人果真不在。電話還沒撥出去,門口傳來解鎖的聲音,楊清河拎著一袋東西進來。
她像是沒看到他似的,直徑走進臥室,趙烈旭跟了進去。
「出門買東西?要什麼和我說,我下班幫你帶回來。」
楊清河從塑膠袋裡倒出幾個四四方方的東西,粉色的,紫色的。
她說:「衛生巾你也幫買?」
趙烈旭:「……」
楊清河翻翻白眼,拿上紫色的進了衛生間。
趙烈旭淡笑著,進廚房做菜。以前自己一個人生活,他不太講究,隨便吃點就行,上回做飯還是她說想吃牛排那次,也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他簡單地燒了兩個菜,糖醋排骨和西蘭花炒肉片。
楊清河拿筷子戳了戳米飯,打量了他幾眼。生氣歸生氣,可他兩天只睡了三個小時,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她有點心疼。
趙烈旭給她夾了塊排骨:「看什麼?」
「你牙齒上有西蘭花。」楊清河忍不住懟他。
趙烈旭挑眉笑著,知道她是胡說八道,他伸手抹去了她嘴角的糖醋汁:「幾歲人了?嗯?」
他笑的時候身上沒那股硬狠氣息,反而很隨和溫暖,仔細一想,他對著她的時候多數時間都是笑著的。
男人的手指粗糲而有力,覆上來的那一刻楊清河覺得自己被電了。
趙烈旭食指抬著她的下巴,大拇指按在她的嘴角邊,手往上游走一點,兩指忽地捏住她的臉頰,扯了兩下:「楊清河,你幾歲了?怎麼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
楊清河打掉他的手,鼓著臉說:「我是還小,這腦子啊還沒發育完全,不懂這兒也不懂那兒,像我們張老師就不一樣,成熟懂事善解人意。」
趙烈旭眼睛一眯,不知道怎麼就扯到張蘊身上了。
「早上張蘊和我說想去宿舍看看你,我說你等會還有事,讓她下回來,其他的也就聊了幾句案子的事情,沒多餘的了。」
楊清河夾了筷西蘭花:「你和我解釋什麼?」
「你不是在意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趙烈旭笑了笑:「明天晚上我下班了帶你出去散散心怎麼樣?」
楊清河:「沒空。」
「別鬧。」
「明晚有個飯局,不如趙隊長挑個分得清感情的女人去散心吧,比較省心。」楊清河眯眼笑。
「飯局?什麼飯局?」
「上回畫展的捐贈款項落實了,那邊的縣長為了表示感謝特意來了淮城,學校領導安排了頓飯。」
「行。」趙烈旭看著她,心裡盤算另一個時間點。
飯碗是楊清河刷的,他起初不讓,可小姑娘損他幾句,硬是把他罵走了。什麼不白吃白住,還有點良心的,就算年紀再小,也懂得尊老愛幼,嘴皮子溜得很。
趙烈旭衝完澡出來她正好刷完碗,連臺面都擦乾淨了,垃圾也打包扔在了門口。
他穿著純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額角滴著水珠,面孔乾淨清爽,就是眼睛紅了點。他靠在沙發上,雙腳擱在茶几上,神色疲憊,捏了捏眉心闔眼休息。這沙發他是鐵定睡不下的,這麼長的腿能擱哪兒?
楊清河洗了個手,走過去說:「你睡臥室吧。」
趙烈旭:「嗯?」
「沙發你怎麼睡?」
他彎了彎嘴角:「我睡臥室你睡沙發?肚子不疼?」趙烈旭緩緩睜開眼,看向她,小姑娘臉色蒼白,卻依舊透著股倔勁。
楊清河「嘁」了聲,面上不屑,心裡卻暖洋洋的。當然,她的動作也十分不屑。回頭就從臥室裡搬出一條被子和一個枕頭扔在他身上。
「趙隊長這麼憐香惜玉,這麼富有同情心,那就辛苦您了。」
趙烈旭接住被子,看見臥室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彷彿遇見了以後的生活。他嘆口氣,能怎麼辦?
他搖搖頭笑著,閉眼仰頭眯了十來分鐘,眼睛和大腦得到休息,人稍微精神了點。
趙烈旭開啟筆記型電腦,接收完影片後點了支菸,螢幕播放的依舊是曾國發的那段錄影。在他重複問曾國發為什麼挖受害人眼睛的時候曾國發有明顯的迴避,他在遮掩什麼。
趙烈旭弓著腰,雙指夾住煙,一口接一口地吸,雙眸緊緊盯著畫面,試圖再找出點新的線索。
錄影播放完畢,他的煙也燃盡。最初以為是模仿犯案,現在看來,似乎不完全是這樣。
趙烈旭開啟桌面的另一份資料夾,資料夾名字為趙莉萱。裡頭上百張的照片主色調是紅色,他手指頓了頓,點開了其中一張。
照片上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雙目被挖,鮮血染紅了她的裙子,她躺在鮮綠的草地上,頭髮被蝴蝶髮圈束著。
趙烈旭拿過煙盒,拿了支菸遞上嘴,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著。1996年淮城挖眼女童案。已經過去二十二年了,線索也中斷在二十二年前。
頭頂的燈光靜靜流淌,指尖的香菸亮著星火,一點點,一點點吞噬著。
趙烈旭閉上眼,就像當初被黑布條裹住一樣。
第二天晚上,楊清河沒想到會在捐款專案的飯局上遇見周坤。
她上個廁所回到包廂,飯桌上就多了個人,那人背對著門口,穿著黑色的西裝,背影挺拔有氣魄。
副校長見她回來,笑道:「清河,來來來,你父親正好也在這,你怎麼都沒和我們說?」校楊清河細眉一皺,慢慢走過去,逐漸看清了男人的面容,確實是周坤。剪裁得體的西裝,昂貴鋥亮的皮鞋,舉手投足間都是冷漠,商人的標配。
周坤放下酒杯,起身,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他幫楊清河拉了把椅子。
副校長說:「來,你們坐一塊。」
楊清河冷著臉坐下,周坤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她往張蘊那邊靠了點。
周坤淡淡道:「正好來這裡談筆生意,原本打算明天去你學校看一下,剛剛恰好碰到副校長,你的事我和你母親都聽說了,如果覺得不舒服過幾天和我一起回紐約。」他的一字一句都是冰冷的,聲音低沉卻不富有人情味。他不論和誰都是這樣的語調,彷彿他是個沒有七情六慾的人。
楊清河早就習慣了,應付地「嗯」了一聲。
周坤也不再和她說一句話,微笑聽著副校長說話,偶爾附和一下。
她雖然和周坤交際不多,但這個人,從一開始見到開始,楊清河就對他有點排斥,總有股說不出的冷麻感。
那一年,初到周家,和周坤眼神對上的那一刻,她的背脊像爬滿了螞蟻。
他擁有一雙細長的眼睛,能看得人心底發寒。或許,資本家都有這樣一雙眼睛,讓人不敢輕易造次。
楊清河嘴裡沒了味,只是乾乾地坐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令她不適。
副校長說:「學校今年年底打算新建一個圖書館,多虧了周先生的資助,我替本校學子向您表示感謝。」
周坤神情始終如一:「如果找不到合適的設計師,可以聯絡我助理,我可以為學校介紹一些優秀的設計師。」
「好好好,真的感謝,來,周先生,敬你一杯。」
周坤微微點頭,象徵性地喝了一口。
副校長:「忘了介紹一下,這位是餘城縣長程剛在,這位是畫展的策劃人董麗,這位是我校老師張蘊,也是清河的專業課老師。」
周坤視線停在張蘊身上,他眼眸微斂,淡淡笑著:「畫展辛苦了。張蘊,是嗎?感謝你對清河的照顧。」
張蘊一怔,隨即擺擺手:「應該的。」
周坤依舊笑著,抿了口紅酒,他微微往後靠,雙指微攏,撫了撫袖口。
張蘊目光愣愣,手握成拳,低頭不語。
散席時,周坤讓助理去結賬,簡單打了個招呼讓他們先行離去,說和清河有事說。
包廂裡只剩兩個人時,暖黃色的燈光都是冷的。
周坤喝完了剩餘的紅酒,開口道:「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我。」他做事一向體面,在紐約時的開銷花費每個月都會按時給,並且數目可觀。
楊清河:「好。」
助理結完賬回來,周坤說:「我送你回學校。」
「我自己回去。」
周坤斂了笑容:「你得讓我跟你母親有個交代。」
崔萍會關心她?他知道自己說的是體面,也知道她都知道。都是表面而已,楊清河不想和周坤抬槓,就隨了他。
助理在前頭開車,楊清河和周坤坐在後頭,他看起來有些疲倦,在閉眼休息。
助理導航定位在中際大學。
楊清河:「去欣苑。」
「是。」
周坤雙手合十擱在腿上,不聞不問。
楊清河偏頭看向外頭,夜色將這個城市染黑,密密麻麻的燈光也抵抗不了這種能吞噬人般的墨色。
這一路,周坤都不曾和她說一句話,就連到了小區樓底下,她下車,他也沒有說一個字。
周坤仍然閉著眼在休息。車子駛去,揚起一陣風,落在地上的梧桐葉被捲起又落下。
電線杆上的鳥忽然群起而飛,撲朔的身影都融在了夜色裡。前頭一輛奧迪駛來,正好與周坤的車擦肩而過。
楊清河一眼就認出那是趙烈旭的車。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半。
趙烈旭按了兩聲喇叭,剛搖下車窗,只見小姑娘等也不等他就自顧自地上樓了。
趙烈旭:「……」
楊清河換鞋進屋,也不管後頭的男人,喝了杯水,把包放在房間,出來後走到陽臺上收衣服。
趙烈旭在廚房那邊煮糖水,見她出來了,說道:「肚子難受嗎?等會過來喝點熱水。」
小姑娘又把他當空氣。趙烈旭雙手撐在琉璃臺上,盯著她的身影微微笑著。
她穿的紅裙子裙襬褶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長髮束在一側,身高有限,收衣服時會踮起腳,那件幾近透明的小外套從她肩頭滑落。晾衣架戳好幾次都沒戳中衣架,驀地,手上一熱,不知何時,趙烈旭站在了她身後。他一件件地收下來,楊清河接過衣服捧在懷裡。
他說:「衣服你洗的?」
「難不成田螺姑娘洗的?」
「手洗的?」
楊清河:「嗯。」
「家裡有洗衣機,別用手。」
「哦。」
趙烈旭說:「明天局裡有個慶功宴,李局請客,我帶你一起去。」
「我又不是你的誰,去幹什麼。」
「誰說你不是了。」夜幕低垂,他的嗓音低沉有力,又多了幾絲蠱惑的沙啞感。
楊清河直勾勾地盯著他。
趙烈旭把衣服給她:「怎麼了?不願意?」
「你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趙烈旭低笑不語,只是捏了捏她的臉蛋,眼底的溫柔如他背後的繁星皎月。
「我問你什麼意思。」
趙烈旭:「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逗她玩呢?她隨手抓了件衣服一巴掌甩他臉上,氣呼呼地道:「不去!」
趙烈旭的臉被扇得一疼,拿下一看,是一件t恤和內褲,黑色蕾絲的小巧內褲。
楊清河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搶過他手裡的內褲:「變態!」
趙烈旭:「……」
李局訂的飯店在東海灘附近,頗有度假風情,風掠過海浪打在人身上有股清新的味道。附近酒家多不勝數,但就數這家滋味最好,特別是那羊肉火鍋。
負責曾國發案件的刑警大約有三桌人,車子陸陸續續停在飯店門口,二三十個人往門口一站,氣勢非凡。
陳冀中午回去特地換了條花褲衩,紅紅綠綠的,滿是夏威夷風情,他推了推墨鏡,環視一圈,問道:「趙隊呢?」
蔣平:「估計趙隊見了只會想裝作不認識你,不是,陳哥,你這花花綠綠的搞啥呀?」
陳冀伸手擋在額前,朝遠處望著:「這不是海灘嘛,等會吃完了咱們去曬個太陽衝個浪。」
蔣平:「……」
一幫人熙熙攘攘地進了飯店。
一共三個包廂,陳冀特意在他那桌留了兩個座位:「都別搶,這兩個座位給咱趙隊長和小嫂子!」
早有耳聞的其他刑警都豎起了耳朵,有人打探道:「趙隊長真脫單了?」
邊上一女警察翻了個白眼說:「你們怎麼跟個長舌婦一樣,隊裡的八卦都是你們搞出來的吧?」
陳冀拿筷子敲了敲碗,他說:「這一巴掌是拍不響的。」換做以前,有點啥東西傳出來早就被趙烈旭扼殺在搖籃裡。
「陳哥陳哥,你和趙隊最熟,講講唄。」
陳冀:「我還想多活幾天。」
女警察:「別無中生有了,大家共事這麼多年,趙隊什麼脾氣大夥不知道嗎?這麼條件好的一人會隨隨便便找個小姑娘談戀愛?年紀輕的多數不成熟,思想能跟上?我看是那女的死纏著趙隊吧?」
蔣平悄悄和陳冀說道:「今天錢茹茹怎麼講話那麼衝?」
錢茹茹是他們組裡唯一的一位女性同胞,簡稱,組花。平常總是笑眯眯的,性格大膽,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說過話,話裡像帶了根針。
陳冀:「因為女人啊……算了,你個愣頭青,說了你也不懂。」
「喲,趙隊,來了啊!」突然有人喊道。
大夥齊齊朝門口望去,趙烈旭穿的還是上午那身衣服,藍色的短袖警服襯衫和黑西褲。
他上午和領導開了個結案會,有記者來採訪,都穿得正式,處理完就急匆匆地回了小區接楊清河,他不太注重打扮,穿什麼都好。更何況,小姑娘中午看見他這身打扮,眼睛都放光了。
趙烈旭朝他們微微點頭,伸手攬過跟在後頭的楊清河,男人的臂彎輕輕攏著她,將她護在懷裡。
楊清河穿著墨綠色的棉質長裙,整個人顯得素淨溫和,小小的臉蛋清麗秀淨,身上那股氣韻渾然天成,不像不問世事的小女孩,相反,她的眼睛看似清澈卻含著力量,篤定,無畏,甚至有點高傲。但站在趙烈旭邊上莫名顯得嬌小柔軟。
一幫男人笑得意有所指,只有錢茹茹臉色陰著。
陳冀:「來來來,坐這兒,小嫂子要吃什麼,我們點了羊蠍子火鍋,還有七八個菜,你有啥想吃的?」
楊清河剛坐下,像被扎一下似的,她看著陳冀。
小嫂子?
趙烈旭接過選單,給她點了熱飲和甜點,還有兩個不辣的菜。楊清河又轉過頭看趙烈旭。
趙烈旭:「怎麼了?不喜歡吃巧克力味的?」
楊清河:「……」
昨兒他一句「誰說你不是了」,把她折騰得一夜沒睡好,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又煩又躁,腦海裡腦補了一萬種明天會發生的事情。
是不是他對她有點動心了?
是不是他打算說些什麼?
是不是隻是因為和案件有關而已?
是不是案件有了什麼嚇人的進展,他需要挑個輕鬆的氛圍告知她?
可陳冀這聲「小嫂子」,他聽到了吧,為什麼沒什麼反應?他為什麼不解釋?
楊清河喝了一口白開水,抬眸的瞬間,眼前像是有十多頭餓狼,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各個眼睛裡都有戲。這桌除了陳冀和蔣平,其餘的都是生面孔,上回在學校裡一起吃飯的她還記得住幾個。
趙烈旭用食指叩了叩桌子:「吃飯用眼睛的?」
大夥發出一聲整齊的「咦」。
陳冀乾咳兩聲,湊近趙烈旭問道:「昨晚有沒有賽車?」
趙烈旭解了粒釦子,倒了杯水,不回答,只是笑了聲。
幾個警察阻止道:「喝什麼水啊!喝酒!還遲到!自罰三杯!」
趙烈旭:「不了,等會還開車。」
「怕什麼,等會叫代駕,妥妥的,喝喝喝!喝多少都不是事兒,都記李局頭上!」
趙烈旭看了眼楊清河,漆黑的瞳仁帶笑,像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陳冀:「哎喲,我去,家教這麼嚴?」
楊清河冷著臉,他喝酒需要她的同意?她有那麼大的權力嗎?
趙烈旭說:「那就喝一杯,不能再多了,等會還有事。」
「行,一杯就一杯,那剩下的兩杯不如讓小嫂子喝了唄?」陳冀說。
趙烈旭想到她正來著那什麼,身體抵抗力最弱的時候,背後又有刀傷,不宜飲酒。還沒開口阻止,小姑娘笑吟吟地說:「好呀,我喝。」
趙烈旭看得出來,她故意和他作對。
陳冀給她倒了兩杯米酒,說味兒甜度數低,喝兩杯有益於身體健康。
趙烈旭:「就兩小杯。」
楊清河在紐約時也飲酒,周家有地下酒窖,收藏的酒大多是價值不菲的,她偶爾看書累了會喝一點,但通常適可而止,她需要自己保持清醒,有時候幾杯下肚也不會覺得頭暈,酒量還可以。
她喝過米酒,小時候奶奶親手釀的,剩下的酒糟奶奶會用來煮湯圓,楊清河喝得乾脆。
陳冀說:「好喝嗎?這酒可貴了,這兒的老闆私人釀的。」
楊清河:「味道兒有點像我奶奶釀的那種。」
趙烈旭挪開她的酒杯,意思是不讓她再喝了。
服務員陸陸續續上菜,趙烈旭把甜品端過來:「一個夠吃嗎?」他不知道她愛不愛吃甜食,隱約覺得應該喜歡吧?畢竟上回她親自去做了蛋糕,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據說女人吃了甜食心情會變好。
錢茹茹笑道:「趙隊這心也太偏了吧。」
趙烈旭把蛋糕轉過去,笑笑不說話。
趙烈旭靠近楊清河,幫她夾菜,低聲問道:「想吃什麼?肉丸子要嗎?」
有人說道:「我還是頭回見趙隊這麼體貼哈,有了家室果真獅子都變成了貓,小嫂子,你可得好好治治這隻老虎,整日欺壓我們!」
「對對對,終於有人可以治了!」
他們說說笑笑,可楊清河有點耳鳴,她捂著臉,只覺得臉發熱發燙,胃裡像火燒似的。
他真的都不解釋一下嗎?明明不是這麼回事,任由別人誤會,明明不喜歡她,還對她那麼好。同情也該有個底線,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為人,她會以為他故意在搞曖昧。
楊清河睨著他。
趙烈旭見她面色發紅,放下筷子:「怎麼了?哪不舒服?」
楊清河氣呼呼地道:「我去趟洗手間。」
她臉蛋紅撲撲的,眼裡有水光,像醉了一般,聲音帶著酒後的柔軟,別人倒也聽不出什麼。
趙烈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嘆口氣,不知道小丫頭又怎麼了。
陳冀拿起酒瓶一看:「啊,倒錯了!」
蔣平說:「是不是上頭了?趙隊,你出去瞧瞧,陳哥,你真是的,酒也能倒錯,萬一小嫂子有啥不舒服看趙隊不削你。」
錢茹茹見楊清河走了,也就不遮掩了,說道:「你們一口一個小嫂子,我看這事沒成吧,趙隊,她到底是不是啊?」
趙烈旭起身,眉眼帶著淡笑,說道:「忘了介紹,剛剛那位姑娘是我女朋友,楊清河。」
蔣平傻乎乎地朝陳冀問道:「真成了?」他咋記得前段日子還說沒啥意思的。
陳冀給他夾了筷紅燒肉:「你多吃點腦子就能拐過彎了。」
楊清河捏了捏喉嚨口,裡頭辣辣的。
飯店的走廊是純白色的,窗戶是歐式雕花的,靠窗的那面正是大海,遠遠望去,湛藍的水浪一波接一波,已是日落時分,太陽的光芒帶著點暗沉的味道,清爽的風吹在身上,臉頰似乎變得更燙了。楊清河揉了揉臉,走進洗手間。
昨晚出乎意料地收到了崔萍的簡訊,大約意思和周坤說得差不多,覺得不適就回紐約。
那天晚上表明心意之後她還來不及思考就接連發生了一系列事情,這幾天在他家躺著,想了很多。
他這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人能勉強。來這裡找他,見他,靠近他,雖然內心是希望能有個結果,可她自己從未說一定要有好的結果,他如果會喜歡她,那是幸運,如果不喜歡,那也是命。
他需要她她就會守在他身邊,他不需要她也會安安靜靜地離開。
她也承認自己有私心,明明被拒絕了,他說為了安全要讓她待在他身邊,她可以不同意,但是因為自己的私心還是妥協了。總覺得,能和他在一塊,真好。
可人就是這麼糾結矛盾又得寸進尺,貪戀這種日子的同時又埋怨他對她的好,不喜歡就別對她好。
但仔細一想,他什麼錯都沒有,他只是擔心她,關心她而已,像對待親人一樣待她。是她要求太多了,太貪婪了。也許是她太好強,走到這一步,就是覺得很不甘心。
楊清河洗了把臉,眼睛和臉一樣的紅。
她就是不甘心,他的一點兒都不喜歡她嗎?如果不喜歡為什麼任由別人誤會,這和上次蔣平問他對張蘊的感覺如何時一點兒都不一樣。
酒勁上來,楊清河看鏡子裡的自己都是疊影的,這酒喝在嘴裡甜甜的,沒想到過幾分鐘整個人就熱了起來,和那些洋酒是真的不一樣。她拍了些水在臉上,清涼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依舊又紅又燙。
楊清河從洗手間出來,前頭似乎有個高高的人影,她定定眼,這才看清,趙烈旭靠在窗戶邊上在低頭抽菸,動作很慢,無邊無盡的夕陽漫進來,勾勒出他深刻的輪廓,橙紅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像跌進了落日里,渾身充斥著熱浪和堅硬。指尖的香菸煙霧縹緲,一絲一絲地融進光裡,溫柔地糾纏著。
他臉頰偏瘦,吸菸時雙頰會微微凹陷,但輪廓卻硬朗分明,可能因為刑警這個職業需要到處奔波,他膚色比六年前要深一點,但是很健康的顏色,也顯得更有男人味。
趙烈旭吸兩口就會往洗手間的方向瞥一眼,這一抬眼,只見小姑娘嫩紅著臉,水靈靈地望著他,從頭到腳都是軟的,只有那雙眼睛,明明生的嬌柔靈氣眼底卻總氤氳著股倔勁。
趙烈旭拿下煙,碾滅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方的白色石子裡,她已經走到了他眼前。
趙烈旭摸了摸她的臉蛋:「胃裡難受嗎?陳冀倒錯了酒,這酒後勁足。」
楊清河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裡波光流動,沾著夕陽的光。
趙烈旭看著她傻乎乎的樣子笑了,雙手插進褲袋裡:「哪裡不開心了?」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漆黑的瞳仁含著力量,能撫平她所有的不安。
就跟六年前一樣,那時望進他眼裡的一瞬,楊清河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法和他擺脫關係,哪怕是單向靠近。
他說她分不清感激和喜歡,聽到那話的時候她覺得可笑,她一向清楚自己要什麼,這份感情的起點確實是感激,但正因為有了這樣一個情感支柱才衍變出其餘感情。
她喜歡他這個人,喜歡他的全部,無論他活得蕭條苦澀,還是光芒萬丈,她都會喜歡他。她這輩子沒什麼信仰,佛不信,耶穌不信,只信奉他。
她也不是沒試想過現在的情形,他早就忘了她,他有了家室過得幸福美滿,他不喜歡她,三者之一發生了,她可能會灰溜溜地回去,然後繼續過重複的生活,往後再是怎麼樣她不敢再想了,那樣漫無目的的人生太過絕望。她沒辦法像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樣勇敢地生活下去,最後創造一片奇蹟。
也許是酒精衝昏了頭腦,楊清河鼻子發酸,混沌的腦子裡閃過未來的種種,種種都沒有他。
上次掉眼淚是什麼時候,在新學校被同學惡搞嗎?不,她沒哭,也狠狠地報復了回去;在美國街頭迷路失蹤了一天一夜,自己徒步走回去卻被崔萍無視的時候嗎?不,她也沒哭,後來只是提出條件,她要個專屬的司機。
楊清河輕輕吸了下鼻子,生生地嚥下這種酸澀感,只是眼眶有點紅。胃裡的火燒感似遠處的海浪,一陣陣席捲而來。腦子裡的絃斷了。
她上次掉眼淚是六年前,在顧蓉的家裡,深秋的蕭瑟夜晚,她躲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很久。他有點笨拙,但還是極盡他的溫柔去安慰她。
低低的聲線就和現在一樣。如果那時候是憐憫,現在也是嗎?真是隻是憐憫嗎?他的溫柔太過曖昧,楊清河心底總是隱隱約約地不願去相信。
趙烈旭漸漸斂了笑,覺得她不太對勁,眼眶紅紅的,不像是因為酒,哭了嗎?他把她惹哭了嗎?
「清——」一字剛說出口,楊清河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仰著頭,像在仰望萬能的神明。
楊清河抓住他的手臂,纖纖十指攥得緊,淺棕色瞳仁的倒影裡都是他。
微風隨著海浪湧來,吹起她的幾縷發,她的臉頰上還遺留著水珠,像出水的芙蓉。楊清河深深地望著他,薄唇張了張,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趙隊長,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要不要我?」她的語氣一點都不軟,生硬又倔強,還有偽裝的輕鬆。
楊清河想,最後再問一次,就再問一次,他若還是那個回答,她就回紐約。
趙烈旭雙手抄在西裝褲袋裡,狹眸凝視著她。果真是他把她惹哭了,即使沒掉眼淚,但眼睛紅成這樣,趙烈旭喉結微動,心被她攪得七上八下。
「你說呢?」他的聲音像海浪覆蓋沙子,又啞又溫柔。
楊清河手一抖,第一反應是,啊,結果還是這樣啊。
她鬆開他的手臂,撇過頭,帶著怨氣說道:「既然你不喜歡我,那你同事那麼誤會,就解釋一下。」他們會誤會,她也會誤會。
趙烈旭怔了幾秒突然恍然大悟,他盯著她小小的身影緩緩笑了,低低的笑聲傳進楊清河耳朵裡,她幾乎秒怒。
「楊清河。」他沉柔的嗓音截斷她的怒氣。
楊清河沉著臉,犟在一邊。
趙烈旭伸出右手,大手撫著她臉頰,使了點力道,把她頭轉過來,讓她正面對著他。他的大拇指漸漸從她的臉滑到唇上,摩擦了幾下。
楊清河心驀然一跳,猝不及防地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裡頭有六年前不一樣的東西。
他穿著警服,中華人民共和國警察,編號040625,藍色的襯衫警服被他解開了兩粒釦子,顯得慵懶性感,又偏偏釀著剛正不阿的氣魄。
趙烈旭輕笑著,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摸著她臉蛋,半倚著窗,就這麼彎腰湊了過去。
領口微垂,結實的腹肌若隱若現。他食指抬起她下顎,薄唇直接貼了上去。
楊清河真覺得自己醉了,她恍惚著,眼前男人的睫毛根根分明,旭日落下,投出纖長的影子,風裡有海的氣息,有礁石的氣息,唇齒纏繞間有股淡淡的菸草味。她手漸漸握成拳,又鬆開,雙手揪住他腰側的衣角,仰頭任他親吻。
楊清河緊緊貼著他的身體,能感覺他逐漸變重的呼吸,他喜歡她的吧?喜歡的吧?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是他先吻她的。
包廂的一人喝多了出來上廁所,走路搖搖晃晃,嘴裡還唱著歌:「吹個球,吹個大氣球,吹大了氣球玩球球……」
「球……球……」那人結巴了。他揉揉自己眼睛,腦袋往前一伸,又揉揉,再一伸,尿意瞬間全無,撒腿跑回包廂裡,大喊道:「大新聞!大新聞!趙隊在吹氣球!」
眾人:「……」
他連忙改口:「不是,趙隊在打啵兒!」這一囔,三個包廂的警察都知道了。
蔣平聽到嚇得筷子都掉了:「這麼勁爆嗎?」
陳冀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就說嘛,上個廁所這麼長時間。」
錢茹茹把筷子一放,還是不願相信:「那姑娘也太小了,看著就不配。」沒人理會她,都沉浸在八卦的興奮之中,組了個探索小分隊要去看。
而這頭,楊清河腿發軟,支撐不住就放開了他,她顫抖著,越發暈眩,趙烈旭一把摟住她,把她腦袋按在胸口,他下顎抵著她頭頂。
他的呼氣濃烈而急促,他在平穩自己的。楊清河貼著他堅硬的胸膛,臉更燙了,他身上的溫度那麼駭人。
趙烈旭緩了會兒說:「他們沒有誤會,我為什麼解釋。」
楊清河縮在他懷裡,眨巴眨巴眼睛。
他又說:「我怎麼會不要你。」
楊清河吞嚥口水,繼續眨著眼睛,心像擰開了可樂瓶蓋,咕嚕咕嚕使勁冒泡。
趙烈旭順了順她的頭髮:「這兩天實在太忙了,我一直想找個好的時間點和你好好說一說,也知道你在生我氣,本來想今天和你說的,哪知道你比我心急,嗯?還哭了,傻不傻?讓我瞧瞧。」他要抬她下巴。
楊清河抱著他,頭緊緊抵著他胸膛就是不抬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讓我看?」
她點點頭,小腦袋磨蹭著他胸口,弄得他心癢。
「你在偷笑嗎?」
她不回應,肩膀還是一抖一抖的。
趙烈旭嘆笑,她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他抱了會兒,俯在她耳邊說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探索小分隊剛要出動就和這兩人打了個照面。
一夥人眼珠子在他們身上流轉,趙隊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只是小嫂子面色紅潤,嘴唇還有點微腫,情報不假。
趙烈旭摟著她,說:「你們先吃,我們有事先行一步。」
「這才吃一半就走了?」
趙烈旭:「她喝得有點醉,我帶她去休息一下,走了。」
陳冀朝他眨眨眼,手指比畫了個小盒子的形狀,用口型說道:注意安全。
趙烈旭笑了聲,沒理睬他。
楊清河覺得自己腳底輕飄飄的,走了一會,問道:「去哪兒?」
她眼裡漫著水汽,朦朦朧朧的,嬌豔的唇一張一合誘人蝕骨,趙烈旭攬著她肩膀,邊走邊低頭親了她一下。
「等會就知道了。」
邊上都是人,目光有意無意落在他們身上,楊清河做夢也沒想到,這樣一個硬氣的人會對她吳儂軟語,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她。她是活到頭了嗎?
夕陽只剩半個飄在海平面上,她抬頭望去,萬丈的光芒將她包裹,身邊的男人高挺英朗,手心炙熱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