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河腦袋嗡嗡的,那些酒精分子在她身體裡跳躍,一個個炸開了花。
趙烈旭讓她在飯店門口等他,轉眼就把車開了過來。
「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趙烈旭擁著她上車,給她繫好安全帶:「不遠,就在附近,但走過去要一會,開車快。」
楊清河醉意朦朧地盯著他,他的頭髮又黑又硬,耳朵的形狀莫名好看,從耳垂到顎骨到喉結,線條暢利性感。
這麼好看的男人現在是她的了。她拍拍自己的臉,是痛的,也是真的。
趙烈旭見她瞳仁散漫,耳朵紅到脖子,估計醉了七八分,哪有人喝醉了打自己耳光的?
他說:「胃裡難受嗎?難受的話我們回家,我煮點醒酒的給你喝。」
楊清河幾乎要跳起來:「不行!不回去!就去你說的那個地方!」
「好好好,去,我們去,坐好,乖乖的。」
她歪著腦袋,瞬間乖巧下來,軟軟地應了聲。
趙烈旭是哭笑不得。
車子駛在蜿蜒的公路上,遠處群山茫茫,另一側寬廣的海面波光粼粼,海與天連成一線,餘霞成綺,霞光萬道。
楊清河搖下車窗,海風拂面,吹散些許酒意,她趴在視窗看,半個夕陽飄在海平面上,她伸手,五指張開,金黃的光穿過她的指縫,夏天的夕陽熾熱紅豔,像極了她畫中的場景。
「隊長,落日好美。」
「乖,手別伸出去。」
楊清河此刻就是個乖寶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轉過頭繼續盯著他看。
說說笑笑間就到了目的地。
在飯店裡看海灘似乎很近,其實不然,沒有直徑走過去的路,想要去看風景還得走公路繞個彎。
不是週末,也不是節假日,海灘上游人稀少,這個點差不多是晚餐時間,有一對夫妻帶著自己的寶寶溜達了一圈離開了,應該是住在這附近的。
趙烈旭將車子停在路邊。
楊清河:「來海邊做什麼?」
趙烈旭牽起她的手,兩人往沙灘上走,沙子軟軟的,像踩在雲朵上。
趙烈旭說:「本來就想帶你來這,正好李局訂的飯店就在附近,很久沒有這麼輕鬆地出來走走了。」本來想吃完飯再帶她過來,可這姑娘心太急,打亂了他所有計劃。
楊清河恍惚間想起件事:「那天你說要帶我去散步,就是來這裡?」
「不然呢?」
「噢。」
海浪捲起白色的浪花,風聲,浪聲,海鷗聲,腳底沙子的沙沙聲,一切都寧靜極了。一高一低的兩個影子被夕陽無限拉長,漸漸交織在一起。
楊清河時不時踢一下沙子,嘴唇還有點麻,她回味著那個吻有點甜蜜又有點不確定。就這樣在一起了嗎?不可思議。
「隊長。」
「嗯?」
「你真的想好了嗎?」
他忽然停下,手緊緊握著她的。眼前的小姑娘長髮飄舞,目光澄澈,柔軟的裙襬隨風飛舞,這麼多年,她唯一不變的就是眼神,越是堅定就越是讓人心疼。
趙烈旭將她的發勾在耳後,低頭注視著她,開口道:「這話應該是我問你,你想好了嗎?」
「什麼?」
他緩緩說道:「我上次說過了,你還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歡,如果你是抱著感恩的心來找我靠近我,以後等你遇到了動心的人會後悔。我是幹刑偵的,偵查的案件小到丟了東西大到殺了人,這些年,槍林彈雨裡走過幾趟,閻王爺也見了幾回。活著,對我說是隻能用幸運二字去形容,我這一刻也許還和你說笑,下一刻指不定死在哪裡。我親眼看著我同事為了救人身受十幾刀搶救無效死亡,親眼看著子彈穿過弟兄的胸膛,當場斃命。我曾有個師父,臥底歸來,還沒喘口氣,家裡人全都被報復殺了。這樣的痛,你承受得了嗎?我希望你想清楚。」
他頓了一下,手輕輕捏著她的耳垂:「可楊清河,我現在已經顧不得什麼了,所以現在只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你想好了嗎?」
楊清河看著他的薄唇,視線漸漸往上移,對上他的眸子,似浩瀚宇宙。
「那你是喜歡我嗎?真的喜歡我嗎?不是同情嗎?」
趙烈旭笑了笑:「喜歡。」
「那就可以了,別的都不重要。」
楊清河墊腳勾上他脖子,親了他一下,雙頰紅得像天邊晚霞。
「我也非常喜歡你。」她說。
趙烈旭一把扣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海鷗探著腦袋在沙灘上走了幾步,忽然揚翅而飛,夕陽慢慢下沉,餘暉漸暗,他們站在日光的正中央,看不清神色看不清衣著,只是一道纏綿的剪影。
最後一點光暈消失時楊清河終於可以喘氣了。
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纏繞在一起。
楊清河腦袋一片空白,手拽著他的衣領,軟聲道:「隊長……」
趙烈旭最怕她這樣叫他,簡直要了他的命。
楊清河:「你知道夕陽漫青山後面的一句嗎?」
「嗯?」
她湊在他耳邊道:「是烈旭照清河」。
趙烈旭低低笑著。
楊清河:「這裡夕陽落下的時候,美國的那頭旭日剛剛升起。」
趙烈旭心頭一震,原來是這個含義:「那幅畫裡頭不是夕陽?」
「是初升的太陽。」
「清晨的太陽哪有那麼紅那麼暗的?」
「因為是烈旭啊……」她推開他,嬌嗔道:「怎麼你也看不出來。」
趙烈旭胸口捱了一記拳,小姑娘跑開了,沙灘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他嘴角噙著笑,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頭,拿手機給她拍了幾張照片,只是沒抓拍好,照片裡的她跟瘋丫頭似的。
夜色逐漸漫過來。
趙烈旭還在研究拍照,楊清河忽然驚撥出聲,興奮地喊道:「會發光欸!」
海面散發著幽藍色的光,似藍色星河墜入了人間,奇幻絢麗如仙境一般。
趙烈旭收了手機,站在原地不動,提高了點分貝,朝幾米開外的姑娘問道:「喜歡嗎?」
楊清河愣了幾秒,原來他想帶她來看這個啊。
趙烈旭說:「這是前幾年才發現的,雖然是因為水華才產生的顏色,但我想你應該會……」
楊清河衝過去抱住了他。
趙烈旭雙手接住她,身子微微往後一仰:「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
楊清河埋在他胸口:「喜歡。」
半晌,趙烈旭感覺到衣襟溼了。他又把她惹哭了嗎?她不是這麼愛哭的啊!
「清河?」
楊清河顫著聲說道:「我好想你,特別想你,我愛你,特別愛你。」
她去美國,彷彿只是去了一具軀殼,整日坐在周家的花園裡發呆,鮮花陽光,想的是他,微風月光,想的是他,她時常會想起那個深秋的夜晚,窩在他懷裡的感覺,即使眼睛哭得腫痛,但能在他懷中睡去,放下所有戒備和不安,這種感覺再也不會有了。當她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情緒的時候,就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感激了。
第一天回淮城,雨夜,她跟在他身後,很想衝上去抱一抱他。
趙烈旭想著她是真的醉了。這樣柔弱,這樣赤誠。
趙烈旭抬起她的小臉,給她擦眼淚,笑道:「喝醉了這麼可愛?」
楊清河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吸吸鼻子:「我餓了。」
趙烈旭長嘆一口氣,捏捏她的臉,「走吧,小朋友。」
他們值外勤都會在車裡備一些衣物和食物水,趙烈旭把她帶回車裡,從後座拿出牛奶和麵包遞給她。
楊清河吸一口牛奶咬一口麵包,含糊道:「不回家嗎?」
趙烈旭倚在車門上:「你先吃,吃完再說。」
楊清河剛想咬第二口,一隻海鷗飛過來,猝不及防地把整個麵包叼走了。
趙烈旭和她都是一愣,小姑娘顯得有點委屈,他忍笑給她擦去嘴巴的麵包屑,說:「給你看個東西,等會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推著她走到後備廂,面色有點不自然,但還是開啟了後備廂。
「給你的。」
後備廂裡擺滿用電池發光的蠟燭,中間是一束巨大的玫瑰花,邊上倚著個棕色的小熊玩偶。
微風陣陣,炎熱的夏天此刻只剩清涼,空氣中摻雜著玫瑰的香氣。
楊清河撫了撫暈乎乎的腦袋,看向他。
趙烈旭:「咳,聽說女孩子都喜歡這種。」
楊清河費勁地思考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他做了很多準備,他打算今天和她告白。
楊清河捏捏小熊,又戳了戳玫瑰花,噘嘴嬌嬌地道:「你怎麼那麼壞。」
趙烈旭深吸一口氣,她用這種語調和他說話,他骨頭都要酥了。
他揉了揉眉心:「還餓嗎?想吃什麼?」
楊清河抱著小熊,笑盈盈地道:「都可以。」
兩人坐回車裡。趙烈旭拿過t恤準備換件衣服,要不是中午為了準備這些東西也不至於急匆匆地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總不能穿著警服陪她去吃飯。他一粒粒解開釦子,把脫下的襯衫甩在後座,回眸的一瞬對上她的眼睛。
小姑娘臉上兩坨紅暈猶在,笑得像朵花,但總感覺她不懷好意。果然,下一秒,楊清河戳戳他的腹肌:「哎呀,一二三四……有八塊啊!」
趙烈旭剛抖開t恤想穿,就被她一把搶過去,一扔,也不知道扔在哪裡,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跨坐在了他身上。姑娘眼眸迷離,但清澈乾淨,也十分大膽坦蕩。
她撫了撫他喉結:「趙隊長……我想……」
趙烈旭喉嚨一啞:「下來。」
「不要。」她伸手去扒他皮帶。
趙烈旭一把按住她的手:「別鬧。」
「我就看一下,就看一下。」
趙烈旭:「……」
親熱過後,楊清河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透過前車玻璃望向天空,夏天的夜晚總是這麼靜,她有些睏倦。
眼睛半合半開間,幾道光閃過,她稍有點清醒,定眼一看,驚喜地叫出來:「流星雨欸,你看你看。」
她手指著天空,趙烈旭抬眼望去,新聞說得真沒錯。繁星,星海,彷彿融為一體。
楊清河慢慢地眨著眼睛,身體更懶了:「好好看。」
「想看一會再走?」
「不想走了。」
趙烈旭給她調低座位,開啟車子的天窗:「那等會兒再走。」
楊清河整個人都是燙的,酒精讓她失去思考的能力,看了會覺得累了,她閉上了眼睛,輕聲問道:「你許願了嗎?」
趙烈旭笑著,他從不信這種,這些不過都是編來騙騙小女生的。
楊清河:「別許,看看就好,傻子才相信那種。」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輕微的呼吸聲。
趙烈旭拿過警服襯衫給她蓋上,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他仰靠在車座椅上,雙手合十擱在腹部,靜靜地看著夜空中劃過的流星。
車裡還殘留著剛才激情過後的味道,他完全沒想到她會願意為他做這種事情,以為她會很抗拒或者厭惡,若不是吻她的時候她主動回應了,他都害怕傷害到了她。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一個深秋的雨夜。
那時候剛入職,只不過是個小警員,在淮城的漢銳縣公安任職,漢銳縣是淮城的一個著名景區地方,也是楊清河的老家。
那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南方溼冷嚴重,那種冷像是要扎進骨頭裡。
他清楚地記得接到局裡電話的時間,五點三十分,那時候他正在聽一個廣播。
秋天的夜晚開始黑得早,一排排的路燈投出橘色的光芒,溼潤的柏油路路面被光一照像鏡子,梧桐葉孤零零地飄蕩在水面上。
他把車停在路邊,躲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點支了煙,廣播正在放一首輕節奏的歌。抽上第三口的時候,廣播開始報時。同時,手機響了。
局裡同事說:「你在雨港村附近嗎?那邊有人報案,我聽聲音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地址是雨港村張家弄1034號。」
「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分,歡迎收聽fm202,聆聽你的故事盡在陳陳的下午茶。」
趙烈旭掐滅煙,上車,快速往這個地址趕去。
那是一個小弄堂,很靠近景區,青磚白瓦,牆角青苔滋生不斷,踩到鬆動的磚頭會溢位泥水。
他找到住戶,兩層樓的白色磚房裡只有底層的廚房亮著,屹立在院子門口的柿子樹隨風搖曳,熟過頭的柿子經不起狂風暴雨的洗禮,一個接一個摔在地上,啪——啪——
院子大門敞開著,趙烈旭冒著雨直徑走進去。客廳的木質桌椅橫七豎八的倒著,陶瓷的器具碎了一地,他沿著痕跡往裡走。
那扇半開半合的門裡飄出一股血腥味,他輕輕推開門。
趙烈旭震在那裡。
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橫躺在地上,頭部滲血,暈倒在地上,看起來奄奄一息。
外頭的狂風驟雨噼裡啪啦地鞭打在窗戶上,絲絲陰氣從細縫裡擠進,而躲在櫃子和床之間的角落裡的小女孩抱著自己,她雙手顫抖不已,死命盯著那個男人,像是很害怕他再站起來。
她的腳邊有一部手機,應該是她報的警。
楊清河猛地抬頭看向他,眼底滿是防備,隨手抓住邊上的酒瓶作出捍衛的東西,但眸光微動了一下,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單薄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極度不合身。
趙烈旭皺了眉,女孩只穿了件上衣,腿光著,因為害怕而顫抖著。
趙烈旭蹲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立刻撥打了120,做了簡單的急救工作,而女孩依舊處於戒備中。
他看向她,慢慢走了過去。
他正好瞥見她手腕上的傷疤,有點像一隻醜陋的毛毛蟲。
她說:「你別過來。」嗓音出奇冷靜,甚至冷血。
趙烈旭攤開手伸過去:「別害怕,我是警察,是你報的警對嗎?」
她打量他,看到胸前公安的徽章標識手微微鬆了點。
她說:「他死了嗎?」
「沒有,只是暈倒了。」
她似很慶幸,又很失望。
趙烈旭快速奪走她手裡的酒瓶,雙手按住她肩膀:「別害怕。」
女孩愣住了,充滿驚恐的雙眼慢慢軟了下來。
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小腿都有淤青痕跡,臉上似乎有巴掌印,他想扶她起來,女孩抱著自己不肯,怎麼都不願意。問她原因,她倔強著,手指甲都快把自己摳出血。
趙烈旭撫摸著她的腦袋:「我會幫你。」
她有一剎那的迷茫,隨後又建立起她的防禦。良久,她顫抖道:「我冷。」
趙烈旭目光一沉,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沒再多說一句,迅速在櫃子裡翻了條毯子出來。
隊裡的人趕來後將男人送去了醫院,副隊長想把女孩帶去警局卻被趙烈旭攔下。
「副隊,先帶她去醫院看看吧。」話音剛落,那邊一聲驚呼,女孩暈倒了。
是他陪同她去的醫院,救護車上,他坐在左邊。
趙烈旭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女孩是鵝蛋臉,五官清秀,細眉薄唇,明明不過十多歲卻有著難以言說的感覺。
護士小心翼翼地給她清理額頭的傷口。
護士解開她的外套,只見鎖骨處一大塊淤青,把衣服往下拉開點,新傷舊傷讓人看呆了。
「天啊,是被長期家暴嗎?」
「聽說她父親喝醉酒後,經常毆打她,你看,把她頭都打破了。」
「這姑娘真可憐,攤上這麼個父親。」
「長得這麼好,要是留疤就可惜了。」
她手攤在那,趙烈旭低眉看向她手腕上的疤,不長不短,正好是一把利刃的距離,來回劃過三道。
檢查結果比他想象得要好,除了一些外傷沒有其他問題。
審訊時女孩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她對整個過程不避諱,一字一句都咬牙切齒,甚至說道他準備再一次家暴她時,因為醉酒而摔倒導致昏迷不醒的時候,她的語調裡有股莫名的痛快。
趙烈旭看向桌上的資料,楊清河,1998年出生,淮城人士。十四歲,眼前這個女孩才十四歲。
他靜靜地聽著她闡述過去那些痛苦的橋段,眼前浮現出趙莉萱的聲音和模樣。
那時候趙莉萱也才十四歲,她就在他身邊,他親耳聽著她痛苦的呻吟,到氣若游絲的喊救命,到最後一聲弟弟……那個男人囂張狂妄的聲音猶在耳:「你記住她的聲音,嘿,你一定要記住這個聲音,瞧瞧她,多痛苦啊!我會回來找你的,趙……哦,趙烈旭小朋友。」
趙烈旭交合的十指微動,緩緩閉上了眼,上方的漫天流星悄然劃過。
再後來,整個案子都是他負責的,一來二去,小姑娘跟他熟了,就像塊牛皮糖黏上他了,她說沒地方去,那他就帶她去自己父母家住,住的時間不長,大約半個月不到,偶爾他有空也會去看一看她。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姑娘從進家門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笑嘻嘻的,彷彿那檔子事沒發生過一樣。
她和顧蓉相處得很融洽。
有一次回去,三個人一起吃了頓飯,他發現,顧蓉拿她當親閨女招待,顧蓉也問起過幾次關於楊清河的事,除了有不知該怎麼敘述這件事情外,他更怕提起後顧蓉會想到趙莉萱,也就含糊過去沒回答。
即使這樣,他也看得出來,母親把楊清河當成了趙莉萱。同樣的年齡,差不多的性格,天真爛漫的,對顧蓉來說更像是一種心靈上的補償。接觸的那點時間,楊清河總笑著,皮著,無所謂著,和那天躲在角落冷血的模樣的她像兩個人。
僅僅半個月,秋就要轉冬了。顧蓉因為年末了學校裡有很多事情要處理,那天晚上沒回來,託他買點冬季衣物給楊清河送去。
小姑娘在家裡悠然自得地看電視吃薯片,見到他,薯片被毫不留情地拋了出去,她一見到他總會笑嘻嘻地喊警察叔叔。有時候調皮,沒人時,也會學顧蓉的語調喊他阿旭。
阿旭,給我倒杯水。
阿旭,給我弄點吃的。
阿旭……
他臉色一凝,她就笑眯眯地改了口。
他把幾袋衣服往沙發上一扔,去廚房倒水喝,小姑娘在那邊興奮地翻看,粉的藍的,有裙子有大衣,價格不菲,做工精細。
最後她握住了那條紅圍巾,鮮豔的紅,和冬天作對的紅。她把圍巾裹脖子上,問道:「這些都是你挑的嗎?」
趙烈旭「嗯」了一聲。其實也不算挑,就跑到商場和服務員說,挑一些適合十四十五女孩穿的,從頭到腳都要。
她明明笑著,目光卻有些落寞:「很貴吧?我第一次穿這麼好的衣服,有錢真好。」她總是直言不諱地講出心中所想。
晚上兩人點了個外賣,吃完看了會電視,他去房間拿點東西,習慣性地點了支菸,坐在窗臺榻榻米上看檔案。
這房間已經被她佔了,進來時有股陌生的感覺,鳩佔鵲巢大概就是用來形容她的。
大概是電視劇播完了,她閒著無聊便溜了進來,好奇地看他手中的資料,盤腿擠在他邊上坐下。
「我後天要走了。」
「我知道。」
「你會送我嗎?」
「最近比較忙。」
「你送送我吧?」
趙烈旭抬起眼皮,溫暖的紅色圍巾襯得她整個人柔軟可愛。
他又垂下眼繼續看資料:「再說。」
楊清河靠在玻璃窗上,外面是萬家燈火,她說:「我都沒跟你說過一聲謝謝。」
「不用。」
「你以後還會繼續當警察嗎?」
「會。」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警察?」家裡明明條件那麼好,父親是公司董事長,他不應該去接手公司嗎,為什麼選擇當刑警?
趙烈旭被她弄得沒法再靜心看東西,把資料甩一邊,抽完最後幾口煙,碾滅。
「我要找一個人。」
楊清河長長「噢」了聲:「那如果找到了呢?」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就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同樣值得堅持下去,活下去。」
「所以……後天開始我就展開了新的人生嗎?」
「去了那邊給自己定個目標吧,你很聰明,好好學習。」
楊清河沉默了,久久地凝視著他。
「怎麼?」
楊清河忽然笑了笑,扯扯他衣角:「我能抱一下你嗎?」她沒等他回應,主動闖了進去。雙手牢牢地圈住他,腦袋貼在他胸口。
趙烈旭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不動。
她吸了口氣,輕輕道:「謝謝你。」
他不語。
她腦袋動了動:「我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
「很多很多,我說不清。」
他的手漸漸撫上她的肩膀,拍了兩下。
兩個人都沉默了,她窩在他胸口一動不動,他也不推開她,客廳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廣告聲音。
他聽到她逐漸凌亂的呼吸,似乎在努力調整自己,呼吸聲有鼻音,她在吸鼻子。趙烈旭摸了摸她後腦勺。
「我好想殺了他。」她哽咽地道。
這是出事到現在,他第一次見她哭。不是委屈,不是恐懼,而是十足的恨意。她後來沒再說什麼,只是越哭越收不住,像是在傾訴過去的種種,也像在告別。他活了二十幾年,此刻,竟然覺得看不透這個小女孩。
她的心理年齡已經超出了她的真實年齡。
趙烈旭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他拿過手機看時間,已經凌晨四點多,動動肩膀,骨頭咯咯作響。蜷縮在座椅上的小姑娘睡得正香,他忍不住湊過去想摸摸她的臉蛋,一摸,異常滾燙。照理來說這會應該都醒酒了,怎麼還那麼燙?
趙烈旭開啟車內的燈,探了探她額頭,像是發燒了,聽說最近流感嚴重,隊裡好些同事都感冒了,這晚上出來散個步怎麼就中招了。
趙烈旭沒叫醒她,直接開車去了醫院。
折騰一早上,到家時已經九十點了,趙烈旭和局裡請了個假,挪了一天年假。
楊清河本來讓他去上班,說自己可以回去,可趙烈旭不放心。
楊清河笑他要美人不要江山。
趙烈旭揶揄她:「美人?」
楊清河捶他,他一路公主抱把她抱到家裡。
「你躺一會,我煮點粥,昨晚到現在你都沒好好吃東西。」趙烈旭給她蓋上被子。
楊清河點點頭,她不困,只是頭暈身體疲乏,發燒的正常症狀。
在醫院他問護士要了些酒精棉,一下午在幫她擦拭脖頸部位降溫,夏季高熱最難弄,最近流感橫行,她這點抵抗力難免會遭殃。
傍晚時分,楊清河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趙烈旭去了趟附近的菜場。
燒飯的時候接到了趙世康的電話。
他們父子一年到頭碰面次數屈指可數,趙世康忙於公司的運作,他忙於破案,這得空的時間總是擦肩而過。
趙世康說徐家老太爺過壽辰,邀了四方名流去賀壽,這次規模搞得不小。
徐家家大業大,在淮城商界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和趙家關係一向交好,說起老太爺,趙烈旭記得,小時候對他挺親近的一人。前幾年都只是辦家宴,今年不知怎麼就忽然要大辦一場。
趙世康說:「我知道你不管公司的事,也不想管,也不用你參與太多,就當有個爺爺過生日去慶賀一趟。」
趙烈旭單手翻滾鍋子,裡頭的菜被拋上拋下,香味滲出來。
他笑了聲:「我知道了。」
趙世康:「但怎麼說都是大型宴會,該有的禮儀要有,帶個女伴,如果隊裡沒什麼突然一定要來。」
「什麼時候?」
「大後天,在徐家的私人別墅。」
「嗯。」
趙烈旭手機開的擴音,放在臺上。楊清河站在後頭聽了一耳朵。
她在小吧檯的高架凳上坐下,雙手託著下巴:「喲,看不出來,趙隊長家纏萬貫。」
趙烈旭關火,把菜裝盤:「骨頭不軟了?」
「睡了一覺好多了,剛剛叔叔說的宴會是什麼?」
「一個生日會。」
「那女伴呢?」
趙烈旭笑道:「我還有別的選擇?」
楊清河繼續託著下巴,眼睛眨巴眨巴:「你家有多少錢?」
趙烈旭洗魚,開始做第二道菜:「我不清楚,不過,你想花錢的話,我可以給你辦張副卡。」
「就電視劇裡那種,女人,給你,拿去,隨便花,這種嗎?」
他無聲笑著。
楊清河:「那你給我辦張唄,我要。」
「行。」
「你以後真的不接手公司嗎?那叔叔的心血怎麼辦?」
趙烈旭依舊笑著:「我和我爸討論過這個話題,這是他的心血,不是我的心血,他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是不能相提並論,船到橋頭自然直,也許有一天累了,經商也不錯。」
「你家真好。」母親溫柔開明,父親聰明豁達,而他生的一身正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
油泛熱,他將魚下鍋煸炒。油煙的嗞嗞嗞聲中,他說:「以後也是你家。」
楊清河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喃喃地道:「我家真好。」
次日早上趙烈旭將她送到醫院掛水,又匆匆趕去警局。本來不放心這丫頭,想下班在帶她一起去醫院,結果睡了一覺溫度降了不少,她要自己去醫院就同意了,說得也對,總不能時時刻刻把她拴在身邊。
昨晚硬是要和他窩在一起,說出身汗就好,早上醒來兩個人都汗淋淋的,抱著他又啃又親,鬧了一早上,再晚一點他大概打破上班從不遲到的紀錄了。
而楊清河坐那一邊掛水一邊拿手機看電視劇,高熱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整個人都清清爽爽的。
「清河?」
聽到聲音,楊清河抬頭。
蘇妗「啊」了聲:「你也生病了?」
楊清河視線落在蘇妗身邊的男生身上,高高瘦瘦的,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面容乾淨甚至有些冷厲,從頭到腳的行頭都價值不菲,公子哥嗎?
「這是?」…蘇妗咬唇:「我同學,我陪他來掛水。」巧的是,座位就排在楊清河邊上。
楊清河一笑,這大概就是蘇妗提起過的班長,那個她喜歡的男生。男人閉眼仰靠著,神色冷峻,護士扎針也沒什麼反應。
楊清河看向蘇妗,她似乎瘦了不少。
蘇妗似知道她要說什麼,先開口道:「我沒事了,在家休息了幾天,平靜很多了,倒是你……」
蘇妗總覺得她天不怕地不怕,在警察局的那晚也是,她就像個局外人一樣安慰著她,可明明真正受害的是她。
楊清河笑著搖搖頭,小聲道:「你班長很帥啊。」
蘇妗臉一下紅了。
男生動了動唇,閉眼開口道:「站著累的話先回去吧。」
蘇妗慌忙擺手:「不累,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