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趙烈旭獨自坐在會議室裡許久,投影儀畫布上的影像停留在印有趙莉萱名字的光碟上。
紐約警方將其光碟內容都傳送了過來。
陳冀來回路過會議室都能看見他坐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在沉思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後悔。
趙烈旭按了遙控,開啟趙莉萱的光碟內容。
會議室裡米色的窗簾布遮蓋了窗外的黑夜,頂上的光明亮而冷漠,他置身於光明中,注視著昏暗的畫面。
那是一間雪白的,空曠的房間,他和趙莉萱被綁著,眼睛被黑布蒙著,像兩條蚯蚓躺在地上,她白色的裙子已經染上了塵土。沒一會兒畫面裡出現兩條腿,他穿著黑色筆直的西褲,他蹲下捏住趙莉萱的下巴。
趙莉萱哭喊著,因為她的哭喊他也逐漸醒了過來。他們奮力地扭動,想要逃脫,而他就那麼看著他們,不疾不徐地攤開刀具,還有一根光滑的鐵棍。
他不與他們說話,也沒有任何預兆,在兩個人的哭喊中趙莉萱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出來,然後趙莉萱暈了過去。
趙烈旭擱在會議桌上的雙手漸漸握緊,手背青筋暴起,骨頭咯吱咯吱響,他緊咬腮幫子,目光狠厲,像是隔著螢幕能撕碎他。
他摘了趙莉萱的布條,趙烈旭清楚地看到他與趙莉萱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趙莉萱眼裡的恐懼和無助。他手中的刀具從她的下巴緩緩往上移動,刀尖泛光。
趙烈旭按了暫停,他靜靜地坐在那,胸膛裡的怒火慢慢被其他的情緒替代,緊握的雙手也逐漸鬆開,他抬手抹了臉,深深地吸了口氣,喉結滾動。
陳冀站在門口,嘆口氣離開。
凌晨三點,趙烈旭離開警局回家,如同往日一樣,好像只是個普通的下班,可家裡黑黝黝一片,玄關處她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那裡,客廳裡沒有一絲光和人氣,陽臺上她早上洗的衣服還飄著。
趙烈旭沒開燈,他邁著緩慢的步子在沙發上坐了下去,高大的身影彷彿陷入了黑洞裡。
秋天的夜晚總是涼得人發寒。
他捏了捏眉心,月光灑進一片,他深邃的眼眸沾上零星的月光,清冷的,死氣的,沉悶的。
客廳的架子上擺著她前段時間買的書籍,從幼稚的漫畫到深奧的哲學,還有幾個漂亮的裝飾物,靠右的格子上她擺放了一張他在警校唸書時的照片。她說她可喜歡那張照片了,就硬是從相簿裡扒出來裱框。
二十出頭的模樣,張揚,不為所懼,一腔熱血,即便知道這份職業是在刀尖上舔血。
當初為什麼要做警察,最初最簡單的想法不過是為了抓到那個人,可真入了這行,從他跨進警校開始,理由不再是那麼簡單,談不上保家衛國那麼崇高,但至少,不能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世上少一個窮兇極惡的人就多一個完整的家庭。
他做到了嗎?他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沒辦法預知案件的發現,有時候破案並不是那麼簡單,思維和推理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比起鮮活的生命,他們做刑警的,接觸更多是冰冷的屍體。
陳年舊案堆積如山,並不是所有案件都會水落石出,可他們都想給受害人家屬一個交代,給社會一個交代。但現在,他卻讓自己最深愛的人深陷險境,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是警察,卻無能為力。趙烈旭漠然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寬敞的廚房,成雙成對的碗筷,腦海裡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無數個清晨他與她在這裡親吻,說笑。
周祁皓有人格分裂,是周坤領養的他,周坤對他怎麼可能只是單純的撫養,雖然才十四歲,但外國的孩子與中國的孩子不一樣,他們的十四歲就像好比我們的二十歲。
周祁皓的身高與力量足夠幫助周坤完成一些事情,不同的人格展現的力量也是不一樣的。常見的有雙重人格和多重人格,一個人可以分裂出無數個人格,也可能只分裂了一個。
很顯然周祁皓的那個人格早早就與周坤達成共識,或者說他已為周坤所用。
在醫院,有人接應周祁皓,如果他沒猜錯,應該是徐睿杭,周坤的計劃很完美,培養徐睿杭學會殺人時又可以協助周祁皓引開警方視線綁走清河,同時他自己可以不參與其中,為接下來的事做準備。
他會把清河帶去哪兒?不會出淮城,不會是國外,警方查得嚴,他不信他長了翅膀能飛走,一定還在淮城。
可淮城那麼大,會是哪個市哪個縣?一個相對而言有意義的地方,他殺趙莉萱的地點嗎?還是他會試圖回到垣州,回到自己的家鄉,一切故事的起點。
他說會找他,一定要在周坤發出此資訊前找到他的藏身地點,不能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在此之前,清河應該是安全的。
她對周坤而言是一個很好的夥伴,周坤不會就這麼浪費這個資源。可這也只是他的推測,趙烈旭覺得更像是他的自我安慰。
他閉了閉眼,腦中混沌不堪,心中浮浮沉沉,不由自主第想象出她面對周坤時強裝鎮定的眼神,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無所謂,不珍惜。
就像當初他第一次見到她,她什麼都不怕,圓潤的眼眸裡透著豁出去的決心,人只有絕望到頭才會這樣,但凡有一點兒希望絕不會是那個眼神。
就像被曾國發挾持,她不會大喊大叫,不會害怕退縮,六年了,不長不短的一個數字,曾一刀刀凌遲在身上疼痛怎麼會是時間可以治癒的,她始終將自己置於死亡的邊緣,她的開朗和樂觀全部都是建立在此上。
她才二十出頭,女生最燦爛的年紀。
他曾將她拉出深淵,卻在現在又將她推入另一個深淵,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再次面對類似的險難,身體上的傷容易癒合,可心理上的陰影呢?
瘦瘦小小的人,平時總對他笑嘻嘻的,吵鬧的像個頑劣的孩子,把最好的一面都給了他,溫柔的,善良的,堅強的,陽光的。
她不顧一切地來到他身邊,竭盡全力地愛他,在他身上尋找未來的樣子。在他不鹹不淡的三十年裡,從沒有人像她一樣無所畏懼地闖進來,她笑,他也跟著笑,她生氣他開始慌張,這樣的日子普通卻足夠明亮溫暖。
他不善表達,也鮮少說些肉麻情話,不像她,總是大大咧咧的,把愛和崇拜掛在嘴上。
只是想,在未來的歲月裡,盡他所能地對她好,永遠留住她清澈的眼眸。灰濛濛的光線中,他看見牆上的那幅畫。鮮豔的紅色橙色是寂靜黑夜裡唯一的溫暖。
天光微亮,空氣中流淌著雨後泥土樹葉的清新味道,一呼吸,鼻尖涼涼的,隱約還有幾聲清脆的鳥叫聲。
楊清河睜開眼,手腳酥麻,使不上力。這裡是一間木頭房子,光線昏暗,看起來廢棄已久。
天漸漸亮起來,秋日的清晨陽光淡薄,房間沒有門,只有一個水藍色的紗簾,大抹的光穿透進來,吸引著她。
楊清河下床,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掀開簾子一看,房子外面是湖,不,是條寬敞的河流,她腳下的水應該很深,越往右水越淺,仔細聽還能聽見潺潺的水流過鵝卵石的聲音。這裡環山,看起來很偏僻,但莫名覺得熟悉。
她站的地方是連著房子的一個木頭做的走廊,沒有欄杆,底下就是河。楊清河走到頭,低頭看到河水中倒影的自己。
「別想逃,水看著淺其實很深,一下雨水流會更急,這條河,不知道淹死過多少人。」
身後突然傳來年輕囂張的男聲,那是極為熟悉的聲音——周祁皓。
楊清河背脊一僵,轉過身,直視著他,半晌,她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他手中擦拭著一把手槍,忽然對準了她,黑黝黝的洞口無情冷漠,他歪頭,勾起一抹笑,又收了槍。
「你不怕?」他問。
「我問你是誰。」
「有意思。」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俯視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叫關赫,記住了嗎?小姑娘。」
雙重人格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六年裡她沒有察覺?
關赫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直起腰面對河流,說道:「雖然共用一個身體讓我很煩躁,特別他還是一小屁孩,什麼也不敢做。不用在回想了,我們見過,見過不止一次,只是你真好騙,裝一裝你就信了。」
楊清河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周坤在哪?」
「你要找他?他應該去釣魚了。不用急,他會找你的。今天天氣不錯,要一起散步嗎?」
關赫補充道:「你逃不掉的,所以別想那些沒用的了。」
楊清河看著他,眼神沒用任何波瀾:「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關赫掐住她的下巴,黑色的皮手套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味,他玩味地看著她,壓低聲道:「我不管周坤要什麼,我只管我自己,很快,這具身體就只有我能用了。」
他頂著一張周祁皓的臉,做著囂張肆意的動作,說著令人膽寒的話語。
楊清河:「你覺得你能?」
「周坤能讓我醒來,他就有辦法讓我永遠擁有這副身軀,我和他合作這麼多年,是他應該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你真好騙。」
關赫冷了目光:「你在挑釁我?」
楊清河側頭,冷笑一聲,她躲開了他的手,轉身進了木頭房子,關赫在外面停駐了片刻,隨後離開。
楊清河坐在床邊,嘰嘰喳喳的鳥叫吵得人心煩意亂。周坤應該暫時不會對她做什麼,她對他有用,那之後呢,利用她引來趙烈旭,之後呢,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的情況,他完全暴露了自己,就算順利逃脫了,以後的生活會很容易嗎?如果她是他,就不會這麼輕易將自己的身份曝光,更不會雙手奉上證據,就算玩遊戲也不會把自己賠進去。變態的心理世界讓人猜不透,楊清河抬手撐住額頭揉了揉。
周坤在很悠閒地釣魚。他有足夠的自信事情會順著他的計劃軌跡行走,他無懼警方的力量。
可週祁皓又是怎麼一回事,他有雙重人格,為什麼她沒有半點察覺,一個人格借用自己的身體做事之後一定會留下痕跡,人格切換後周祁皓就沒有懷疑過自己嗎?什麼時候產生的人格分裂,誘因又是什麼?
楊清河回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實在找不到一點兒蛛絲馬跡,唯一覺得異樣的一次就是上回酒吧,不過那明顯是關赫故意做給她看的,他不再在她面前演戲,不再隱藏自己。
趙烈旭呢,他此時此刻在幹什麼,他能找到這兒嗎?
日光下沉時關赫將她帶去了另外一間房間,四四方方的餐桌,長條凳,桌上十來個炒菜,像極了一戶普通人家的飯桌。
周坤坐在中央,眉目冷漠,看見她時微微勾了下嘴角。
楊清河在他對面坐下,關赫把人帶到,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嘴上還哼著小調。
周坤看起來沒有什麼不適,他說:「吃飯吧。」
楊清河垂眸瞥了一眼,都是淮城的特色菜。
「不喜歡?」
「有意思嗎?」
周坤放下筷子,撫了撫袖口,說道:「我原以為我們可以邊吃飯邊談的,這些不都是你小時候經常吃的菜嗎?你不想念嗎?我聽說人都會懷念童年的美好時光。」
楊清河:「你想和我談什麼?」
「你對我很有敵意。」
頭頂的吊燈晃了晃,晚風急切,外頭的樹木搖曳得厲害。
周坤說:「我幫你殺了楊守城,殺了崔萍,你不感激我嗎?他們對你所做的事情多令人憤恨啊。」
楊清河覺得可笑:「我感激你,你能得到什麼?」
「我不需要什麼,清河,我以為我們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周坤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肩膀上,壓低聲道,「你不用對我這麼抗拒,我和你,是一類人。」
冷風颼颼地穿過耳畔,楊清河說:「你玩了這麼多把戲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看,從進屋開始你就不斷地向我提問,你在害怕,雖然你面上看上去很平靜,可是我們也算相處了六年,我想我多少有點了解你。你會害怕,情有可原,你害怕我對趙烈旭做什麼,害怕發生一些你再也沒辦法承受的事情。孩子,你承認吧,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去的點點滴滴,你就像驚弓之鳥,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害怕。做夢會嘔吐,遇見露陰癖會想逃跑,即使你在美國學了那麼多防身術,可這些對你來說都沒用,你的心,你的心始終接受不了那些。」周坤直起腰身,拍了拍她的肩,緩緩道,「你難道不想殺了楊守城嗎?過去的日夜裡應該幻想過無數次吧,應該也後悔過吧,如果當初再捅幾下,他就死了,你也不用為此承擔刑事責任。我都替你感到後悔,那麼好的機會。
「所以我幫你殺了他,你不用再害怕了。還有崔萍,據我所知,她為了她自己的前途從你一生下來就拋棄了你,她從沒有過半點後悔,如果不是因為她,你又怎麼遭遇那些事情?一切開始的源頭就是因為她,想了許多種死法,但畢竟夫妻一場,她也算死得體面。他們都該死。」
周坤低啞的嗓音猶如外面的風吹樹葉聲,又像吐著信子的蛇。眼前的飯菜都冷了,每一縷香氣都觸發著回憶的神經。
楊清河唇齒髮寒,周坤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他把自己當作上帝,他把自己當成法律,隨意制裁罪孽之人。
周坤望著她慘白的小臉淡然一笑:「我們多相似啊,只是你還沒放開你自己,你不敢做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你只會壓抑自己,然後做些表面上的功夫,陽光女孩,你覺得你是嗎?你的心理有你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健康嗎?放棄心中秉持的正義,換個角度想想,想想他們是怎麼對你的。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趙烈旭對你很好,他不一樣,可這世上最善變的就是人心,等你拋棄你的時候你就真的沒有家了,依賴他活下去不如靠自己活下去,肆意地活下去,像我一樣。」
楊清河:「這就是你綁架我的目的?你策劃了那麼多,難道就是為了讓我變成和你一樣的人嗎?」
周坤微微挑眉,並未回答。楊清河心中明瞭,他的目的不單單如此。
周坤回到座位,雙手合十擱在桌上,坦然地道:「你不用想太多,人生,本來就是一場遊戲,一場可能有很多意外的遊戲,但我喜歡有始有終,他是我第一個看中的人選,很可惜,是個失敗品。處理完第一個失敗品,一切回到起點,完美。」
楊清河盯著他,「二十二年前,殺了他姐姐就是為了刺激他,培養他?」
「你可以這麼理解。不過我覺得我只是在幫助他而已,他的母親,那位小女孩,都對他很不友好,那根本不像是家人,所以我幫他把她殺了,我當時以為他會高興。聽著欺負自己的人痛苦地喊叫,多讓人興奮。但真讓人失望。」
楊清河薄唇抿著,周坤對背叛拋棄的理解已經偏了,他對這些十分敏感和厭惡,趙烈旭曾提到過,周坤在幼年也許經歷過來自女性的傷害,除了趙烈旭,徐睿杭,她,還有誰嗎?
處理失敗品,他會殺了趙烈旭嗎?
周坤說:「我想你應該不會讓我失望。但我知道此刻你一定不願意去做傷害他的事情。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完也許你會動搖。」
他頓了頓說:「那是幾歲我也記不太清了,大約十來歲,我用大火燒死了我母親後進了一家孤兒院,就像你擺脫了楊守城遇見了他一樣。在那裡我認識了很多朋友,有個女孩,她叫林純,十分美麗的名字,我覺得我們相愛了,很單純的感情,我一次又一次的和她強調,不能背叛我拋棄我,她也應允了,可最後她還是丟棄了我,我很難過,最後燒死了她。說起她,想到件事,趙烈旭姐姐的眼睛和她的十分相似,可惜我沒儲存她的眼睛。我想說的是,所有人都會背叛你,只有自己不會,殺了她,我忽然有種釋放的感覺。我覺得你也應該體驗一把這種感覺。我知道你不忍心,也不願意,到時候可以看看他會願意為你做到什麼程度。光是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楊清河心一顫。
周坤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她殺了趙烈旭,無論趙烈旭怎麼做,最後他都會處理掉不需要的失敗品。
蘇妗記不清這是第幾個黑夜白天了,他們就像兩個生活在孤島上的人,與世隔絕,窺探不得光芒。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神色黯然地望著一切,在等待法律的審判,在等待黑暗的吞噬。又是一個夜晚,蘇妗坐在床頭,看著日光亮起,看著夕陽西下,看著夜色漸漸覆蓋而來。
門縫裡傳來濃郁的酒精味,從清晨到現在,他今天都沒有和她說一句話,他在樓下待了一天。
蘇妗吸了吸鼻子,下樓。徐睿杭攤在沙發上,腦袋仰著,茶几上紅酒瓶三三兩兩擺著。
聽到腳步聲徐睿杭張了張眼,吃力地站起身,他似乎不願意和她待在一個空間。
蘇妗急切的走上去拉住他手腕,「你別走。」
徐睿杭雙目猩紅,眼眸中都是醉意,他神色淡漠,又坐回沙發上。
上次的談話以他的甩手走人而告終,她的一句「你也不信任我」,讓兩個人的關係冷到冰點。
蘇妗奪過他欲想喝的酒杯,她說:「我們不能再這樣子了,難道你要永遠把我困在這裡嗎?」
徐睿杭凝視著茶几:「和我在一起那麼不願意?」
他總是曲解她的意思,蘇妗心中酸澀,但想想,又不能怪他,他經歷了那麼多,整個人改變太大。
她走到他面前,軟糯的她忽然變得底氣十足,就像那晚他問她喜歡他嗎,她也是這樣的堅定表情。
時間改變了他,但也改變了她,也許是他們相互改變了對方。
蘇妗說:「你現在在害怕什麼?警察還是那個兇手?你為什麼就一定要聽他的話?你心中有不快有怨恨,可以釋放,但不該是以這個方式釋放。如果是因為你覺得你殺人了而堅定了逃避的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再想想,真的是你嗎?死的是誰?他讓你做了什麼?你和我仔細說說,好不好,睿杭。」
徐睿杭不語。
蘇妗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想幫你一起分擔,我喜歡你,所以願意幫你,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太自卑了,你那麼好,我會害怕失去你。可現在,比起因為自卑害怕失去你,我更焦慮你越走越錯的方向。如果你做了,那麼永遠也抹不去這個事實,如果你沒有,現在真的還來得及。」
徐睿杭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臉蛋上,淡淡地道:「我說過了,就算錯了,但能獲得短暫的快樂,我願意去這樣做。」
「那我呢?你說你喜歡我,你怎麼只考慮你自己。」蘇妗不爭氣地哭了。
她說:「之前不是一切都很好嗎,你為什麼要去做那些事情,那個人到底要利用你做什麼?你想要什麼?你在不滿什麼?」她最近總是在哭,眼睛永遠是紅腫的。
徐睿杭輕輕拭去她的眼淚:「蘇妗,你不會明白的,那種只有用最極端的辦法才能消除恨意的感覺,你不會明白的。」
「好,我不會明白。那你告訴我,你都做了些什麼?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什麼?」
徐睿杭默了會兒,說道:「我母親死亡當晚,我在她的酒水裡下了藥,我是間接兇手。那晚,我打到那個人骨折流血斷氣。昨天晚上,我去醫院送了點藥物。」
蘇妗渾身一怔,她漸漸脫離他的手心,站起來。從他母親死亡那天就開始了,這麼早以前就開始了,她居然沒有察覺到。
徐睿杭抬眸:「很震驚?」
蘇妗垂下眼,哽咽著問道:「你在她酒裡下了什麼藥?那個人斷氣是因為大出血還是別的死因?昨晚你送了什麼藥,用途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是照做而已。」
「那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徐睿杭和他的通訊方式是郵件,他不知道他是誰,但隱約又猜到了那麼點。
徐睿杭望著蘇妗,薄唇抿著。
蘇妗垂著腦袋,泣不成聲:「你有想過一件事嗎?」
「什麼?」
「你說喜歡我,可我們沒有以後了,你把我丟下了,你只顧自己走,把我丟在原地。你讓我怎麼辦?我沒有多少朋友,也只喜歡過你一個,當我以為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同的時候,開始變得好的時候,一下子翻天覆地,全都沒了。」
徐睿杭目光一愣,他站起身,抬手撫她臉頰,薄唇微張,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蘇妗:「睿杭,就到這裡為止吧,別再繼續了,你相信我,真的來得及,嗯?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
「如果是無期徒刑呢?」
「不管結果是什麼,總得去承擔不是嗎?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的,只要你還在,只要你活著,就夠了。」
趙烈旭幾乎沒閤眼,在排查醫院出入車輛人員的同時也在查詢睿杭的蹤跡,不排除徐睿杭已經和周坤聚集在一起的可能性。
問題的關鍵點在於周坤把楊清河帶到了哪兒?什麼樣的藏身點能夠不輕易被別人察覺,躲開目前警方的巡查。
陳冀說:「查過周坤老家,沒發現行蹤,各個交通點也沒發現他的蹤跡,十有八九他還在淮城。」
蔣平:「淮城那麼大,他會去哪裡?他在這裡沒有房產,沒有住所,查過徐家名下所有的房屋,也沒發現周坤,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廢棄的樓房,工廠,倉庫,像這類的話大目標有十幾處。」
會議桌上討論著,分析著,趙烈旭一直沉默不言。
他的思緒集中得很艱難,稍不留神就會想到她的樣子,腦袋空空的,好像也只能想她,隨後他又告誡自己,必須思想集中。
已經一天一夜了,他沒接到周坤的通知,各路排查也沒有線索。她怎麼樣了,會很害怕嗎,有沒有受傷?
趙烈旭皺眉,抬手捏了捏眉心。
周坤綁架清河,一是為了吸引他前去,二是為了「培養」清河,清河之前也許並不在他的選擇之中,他的目標特徵應該首先是男性,但清河意外地符合他想要的,在他計劃開始後他才決定選擇了她,不然過去的六年裡他有無數的機會。
從一開始周坤的目標就是他,周坤是個很偏執的人,他不會允許失敗品的存在,而他是他第一個實驗的物件,意義特殊,周坤不會輕易放棄他,他會偏執地想讓一切都變得整齊,至少是他心目中的整齊。
除了目前他所知道的周坤的選擇外,在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但人數應該不多,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有失敗的案例,也許已經被他處理了。
但為什麼是現在,二十二年了,完全是任意一個時間,為什麼偏偏是現在,除了清河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即使都是巧合,那他自願暴露身份的原因又是什麼?
周坤做好了所有準備,包括死亡。可一個站在生命制高點上的人怎麼會甘願結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這是遊戲的終點,什麼樣的結局對他來說是完美的,他有什麼自信可以說服清河?培養一個人就得了解她的想法和弱點,對周坤而言……
弱點……
趙烈旭眸子一沉,忽然想到些什麼。漢銳縣,清河的家鄉,離這裡一百多公里,不算遠。
對周坤來說,那裡是個再好不過的地點,旅遊景區,人多混亂,房屋都是舊時期時留存下來的,只有老一輩的人還留在那,許多房屋都是空放著,又依山傍水,地勢較好。
那裡是清河的噩夢,光是一個地名就足夠讓她精神緊張。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敲響,小張說:「趙隊!有情況!徐睿杭來自首,指名說要見你。」
所有人都一怔。
那頭的審訊室裡徐睿杭面色不驚地坐著,審訊室外面蘇妗在等待。
趙烈旭看著他,心中挺不是滋味,算得上半個弟弟,卻和命案和連環殺手扯上關係,整件事他推波助瀾,善惡一念間。
趙烈旭:「你想說什麼?」
徐睿杭:「在巷子裡死的男人是我殺的,阮麗芝的藥我下的,前天醫院應該出事了吧,警察被注射的藥物是我送去的。」他淡淡地說著。
趙烈旭並不意外,問道:「你消失的這段時間在哪?」
「在邊市的別墅裡。」
「和兇手還有聯絡嗎?」
「前天有過一次。」
趙烈旭:「他怎麼和你說的,說了些什麼?」
「他發了郵件給我,讓我晚上九點去醫院送個東西,東西在北街七十三號,又讓我準備了一輛車,還有一些食物和水。」
「還有其他的東西嗎?」
「釣魚竿和殺蟲劑。」
趙烈旭和小張對視了眼,他對徐睿杭說:「把車牌號報給他。」
趙烈旭起身,徐睿杭說:「我真的殺人了嗎?」
「從醫學上來說你沒有,但是,你真的沒有嗎?」
徐睿杭輕笑一聲,似自嘲。
趙烈旭對下屬吩咐道:「看好徐睿杭和蘇妗。」
「是。」
如果周坤不允許任何一個失敗品的存在,而徐睿杭能輕鬆來警局自首,周坤一定都料到了,他不會放過徐睿杭的,或許從起初就沒打算讓他活著。
趙烈旭大步跨向會議室,就如他推測的那般,周坤去了漢銳縣,食物和水說明他選擇了一個與人隔絕的房子,釣魚竿,那就是靠近水,殺蟲劑,是靠山。
如果他為自己準備了一個逃生之路,那流淌過漢銳縣的渡河是個不錯的選擇。臨近渡河邊上,靠山,沒有人跡,空的房屋,這樣的地點在漢銳縣很好找。
清晨薄霧藹藹,河面上霧氣縹緲,山林間空氣清新清爽。
周坤泡了壺茶:「不喝?」
楊清河直視著前方,不同他說話。
關赫坐在一邊轉著手槍玩。
天光微涼時,青山漸漸顯露出來,周坤手指輕叩著杯沿,喃喃自語:「差不多了吧。人總是那麼容易動搖,等待救贖卻又卻步,沒辦法狠下心來的人註定只是個弱者。真叫人失望。」
楊清河盯著河面上的幾縷霧氣:「你什麼意思?」
「徐睿杭,那個孩子差一點兒就成了我們的夥伴,可惜。當然,他不是第一個半路改變的人,很多人,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有良知,還可以回頭,他們以為自己是改過自新,於是放棄了,其實只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接受同等人類的審判,心中依然懷揣著仇恨與後悔。」
「你對他做了什麼?」
「一切都是他自願的,我從來沒逼迫他做過什麼,你能來到這裡也多虧了他。趙烈旭很快會過來的,即使我不用給他什麼提示,他也會想到的。所以比起徐睿杭那孩子,我對他更失望,這樣一個有趣的人居然成了我的敵人。但換個角度想,也正因為他,事情變得有意思,一切大概都是天註定。」
楊清河看向他,他說趙烈旭很快會過來,那之後呢,他想做什麼。
周坤抿了口茶:「你很緊張?你難道不期待嗎?你馬上就可以知道這個男人會為願意為你犧牲到什麼程度了。」
楊清河冷聲道:「你從一開始就錯了,我是想殺了楊守城,當時我也有那個機會,可是我選擇了報警,我成為不了你想要的那種人,我們也不是同一種人,他也是。你用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曲解這個世界,你說殺了趙莉萱是在幫助他,這也只是你的自以為是,周坤,你沒資格做我們的救世主,你也沒資格替我們做任何事情。」
周坤眸色暗沉,像被人戳到了痛處,眼裡流露出一抹狠厲。
「可現在,決定權在我這裡,不是嗎?」周坤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就是我們的差別,我可以肆意做到我想要做的,而你們只有被愚弄的份。不過現在很快就要結束了,一切都可以畫上完美的句號。清河,即使我很想和你成為朋友,但我不喜歡強迫你,也不喜歡你成為第二個徐睿杭,我本以為你會和我有共鳴,但也許我錯了,這真是我人生最後的一個敗筆。」他似乎心中已有了決策,周坤看向關赫,示意他差不多了。
楊清河還未開口就被關赫注射了麻藥,身體迅速軟化,關赫將她摟在懷裡,雙臂一使力騰空將人抱起。楊清河漸漸合上眼,耳邊有模糊的對話聲。
關赫說:「看來,你到最後也找不到知己,他們一個個都無法理解你,你的遊戲看上去始終有那麼點缺憾。」
周坤冷笑:「缺憾?抹乾淨就不會有缺憾了。」
「我不管你要做什麼,但我們說好的,如果你做不到,我會殺了你,你的計劃就都亂了。」
關赫勾著唇,抱著楊清河離去。
關赫將她帶到另一間屋子,在屋子左邊有個小隔間,他把楊清河放在木頭椅子上。楊清河忽然抓住他的手,微弱的力氣,他輕輕一甩就可以甩開,可她又再次抓了上來。他給的劑量不多,效果也沒那麼快。
「祁皓……」
關赫眉峰一挑,雙手撐在椅子兩側,俯身,看著她說道:「雖然我很同情你,但我真的不喜歡聽到這個名字,我和他只能存在一個。」
楊清河睜了幾下眼,但無力支撐,闔上時眼前是周祁皓的臉龐,她吃力道:「祁皓,到此為止吧,祁皓,你醒醒……」
關赫耐心用盡,他有點兒煩躁,想著怎麼才能讓她閉嘴,又不能再注射藥物。
「周祁皓他不會回來了,以後只有我,只有我,關赫。」
關赫抓了抓頭髮,拿過一旁的膠帶,封住了她的嘴巴。
剛直起腰,他忽然眼前一暈,像是有多個自己在晃,他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狠狠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分裂,腦袋就像被榔頭撬開的石頭,一道道裂縫佈滿他的神經。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是那麼清澈,瞳仁睜大的那一瞬間那抹亮色又消失得無影無形。
經過排查,最後地點確定為漢銳縣的北望山山腳下的一個被廢棄的度假小山莊,十來年前那裡發生過一場火宅,燒了半個山頭,山莊都燒燬了,只剩下一兩間殘留的木屋。根據徐睿杭提供的車牌號,該車輛確實在漢銳縣出現過。
上級已請求武警配合破案,共出動三百二十名警力,三架直升機,三十輛巡邏車,全力趕往漢銳縣。
北望山綿延環繞,渡河從中間穿流而過,那個度假山莊周遭群林茂盛,這些天一直是陰天,落在地上的枯葉被風吹起又不知飄往何處。
警方趕到漢銳縣時已經臨近傍晚,秋天的黃昏不似夏天,淡薄的日光中透著倦意和滄桑,成片的雲朵堆積在一起,顏色沉悶,武警迅速包圍山莊,隱藏在山林間,一把把槍對準著目標,沒有指使誰也不會動一下,雲朵飄來,像是要把他們吞噬。
準備行動時趙烈旭忽然接到一個電話,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淮城。
做好監聽後趙烈旭接了電話。
那頭的周坤的聲音不能再明顯,他也毫不避諱自己的暴露,冷漠的嗓音帶著點笑意。
他說:「我知道你來了,也知道你們警方出動了大量警力,可怎麼辦,我主導著你們。」
時隔這麼多年,他以兇手的身份正面對他,聽著他尤為狂妄傲氣的言語趙烈旭額頭青筋突起,那幾年的情緒和感受猶如海浪般侵襲而來。
趙莉萱死後,整個趙家陷入了深淵,父母以淚洗面,食慾不振,爺爺作為老一輩的刑警見到趙莉萱的屍體無法承受,心臟病發,當場去世,而他沒有死,他完好無缺地活著,他痛苦萬分地活著。
趙烈旭沉沉地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坤說:「你們不敢輕舉妄動,我也勸你們別亂動,現在,保持著這份安靜,你進來,只要你一個人,我想你應該不會蠢的帶武器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