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張琪琪先把身上穿的蘇可的大衣脫了下來,疊好後用袋子裝起來,預備鎖到寫字檯下面的櫃子裡。
掃了一眼標牌之後,她決定一定要把這件大衣還給蘇可,包括裝在大衣口袋裡那條翡翠項鍊。
她沒睡沒多久手機鬧鐘就響了。張琪琪掙扎著起身,先到衛生間洗了把臉,這才清醒了一點兒。想起昨夜的一切,張琪琪恍惚覺得好像是一場美麗的夢。
對著鏡中肌膚細膩似乎透出光來氣色極好的自己,張琪琪覺得有些奇怪,便湊近鏡子看了又看。
琪琪爸跑完步提著胡辣湯和小油條回來,見女兒又在照鏡子,不由笑了,隨口問道:「琪琪,你昨晚幾點回來的?我們睡的時候你還沒回來呢!」
張琪琪眨了眨眼睛:「我後來和幾個高中同學一起去東區唱歌了。她們不散場,我也不好意思先走。我記得我到家時都快十二點了。」
琪琪爸說了句「以後別那麼晚」,進了廚房。
他很快便端了一碗胡辣湯和一盤小油條出來了:「琪琪,快來吃早飯!」
張琪琪匆匆吃了幾口就出了門。
到了樓下,她不由自主擦了擦額頭的汗:「總算是瞞過去了!」
等張琪琪準備好早餐離開,蘇家除了小惠外都還在夢鄉。
小惠送張琪琪出去:「琪琪姐,下午下了班一定早點過來,黃姨有事要和你談呢!」
張琪琪答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下午一下班張琪琪就去了蘇可家。
蘇可媽正和蘇怡坐在二樓客廳看照片,見張琪琪進來,忙笑著招手:「琪琪,過來這邊坐!」
蘇怡也笑著看張琪琪:「琪琪真是一天比一天漂亮!」
張琪琪含笑道:「謝謝蘇怡姐誇獎。」
她在蘇可媽另一側坐了下來,等著蘇可媽的下文。
蘇可媽先不急著說事,而是把手裡的幾張照片一個個讓張琪琪看:「琪琪,你也幫我看看哪一個和蘇可更配一些。」
張琪琪接過照片,貌似認真地審視著,其實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可媽和蘇怡有一句沒一句為她做著介紹。
「這是山西晉城的,家裡也是開煤礦的,不過她有一個哥哥……」
「這個家裡開著商場,是獨生女。」
蘇可媽把一個女孩子的照片抽了出來,遞給張琪琪看:「這個叫梁潔,家裡是做房地產的,嘉寧實業,她自己剛從英國留學回來,很乖巧懂事……我比較中意她!」
張琪琪看著照片上大眼睛小嘴巴的秀氣姑娘,心裡酸酸的澀澀的,臉上卻竭力帶著笑:「我也不懂這些,還是讓蘇可自己挑選吧!」
蘇可媽並沒有打算接受張琪琪的建議,她只是想找個人聽她說話罷了,因此她依舊自顧自說著話:「我家蘇可生的好看,個子高,又會掙錢,我一定給他選個又漂亮又溫柔又賢惠又門當戶對的老婆!」
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張琪琪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接著就是蘇可媽的哭罵聲:「……滾,你把屁股擦乾淨再回家……」
張琪琪專心忙碌著,並沒有刻意去聽,卻也連聽帶猜把事情給弄明白了——蘇可媽剛從香港回來,就有蘇可爸外邊的女人一直往她手機上打騷擾電話,罵她佔著茅坑不拉屎。
聽到這裡,張琪琪不由嘆了一口氣。
在她家這些土豪親戚中,這樣的事情不勝列舉。她大伯張順東,現今正包養著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她大堂哥張冰冰,在開城包了一個女大學生;蘇可爸蘇順富的那些風流韻事親朋好友間都知道……
受傷的往往都是女人……
張琪琪去冰箱裡看了看,發現有一罐酸梅,便做了去火生津的酸梅湯,讓小惠給蘇可媽送了過去。
等蘇怡陪著蘇可媽回了樓上房間,張琪琪這才離開了。
張琪琪剛出錦繡園,就接到了爸爸打來的電話——「琪琪,我燉了蘿蔔雞湯,趕緊回來吃!」
張霖霖不在家,張琪琪就成了香餑餑,琪琪爸和琪琪媽把所有的愛心都給了她。
張琪琪坐在餐桌邊喝著蘿蔔雞湯,對坐在對面的媽媽發表著高論:「媽,你看你和我爸要是不生我哥,那該多好啊,咱家也不用再買房子了,你們倆也只用照顧我一個人了!」
對於女兒的言論,琪琪媽嗤之以鼻:「你本來就是超生的,要是隻生一個,也是你哥不是你!」
張琪琪白了她媽一眼,舀了一勺湯喝了。
琪琪爸在廚房做張琪琪最愛吃的糖燒餅,這時候便用盤子端了一個剛做好的糖燒餅出來。
張琪琪眼巴巴看著烤得金黃的粘著芝麻的甜燒餅,再看看牆上掛的鐘錶顯示的晚上八點鐘,摸了摸肚子,情感和理智激烈地做著鬥爭:吃,還是不吃?
琪琪媽最瞭解女兒,她拿起一個糖燒餅慢條斯理吃了起來,邊吃邊道:「琪琪,你爸做甜燒餅真是一絕。」
張琪琪放棄了理智,默默拿起一個甜燒餅吃了起來。
蘇可把新縣礦上管事的一個個叫來敲打了一番,又親自去現場看了一遍,確定萬無一失了,這才換了輛寶馬越野帶著助理林磊、秘書孫承宗和從晉縣來接他的一車保鏢去了晉縣那邊的煤礦。
晉縣民風彪悍,比新縣那邊的礦更難管,所以蘇可在晉縣這邊的礦上養了不少保鏢,用來保護礦上工人的安全。
沿著盤山公路行了一個小時後,蘇可一行人終於到了礦上。
因為提前通知過開會了,所以蘇可的車到的時候,礦上的管事們已經在大門外迎接了。
蘇可離開的時候,把原先礦上的總管事韓寶應也帶回鄭城了,新職位是御龍大廈的保衛科長,而他新提的總管事是晉縣礦上原先的工程師鄭宇成。
韓寶應是蘇可爸爸蘇順富的表兄。
深秋的天黑的很快,不過是六點鐘,天已經全黑了。林磊開著蘇可的寶馬x6在盤山公路上行駛著,車前和車後分別是保鏢開的車,孫承宗陪著韓寶應坐在後面的車上。
坐在後座的蘇可閉上了眼睛,修長的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林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試探著問:「蘇總,您還沒吃午飯,車裡有面包和牛奶,要不要吃一點?」
蘇可確實有些餓了,卻沒有一點食慾。
略一思索之後,蘇可拿出手機撥了張琪琪的電話。
張琪琪正在洗手間洗衣服,琪琪媽聽見她的手機響了,便把手機拿了起來:「琪琪,有人給你打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了過來:「來電顯示怎麼是土豪啊?」
張琪琪聞言忙用擦手毛巾擦了擦手,接過手機「喂」了一聲,向臥室走去。
蘇可那邊似乎很靜,襯得他的聲音清澈如水:「琪琪,我餓了。」
張琪琪愣了三秒鐘,這才發現蘇可居然是在向自己撒嬌。她默然片刻,道:「我在你家做了烤鯧魚。」她記得蘇可喜歡吃烤鯧魚。
蘇可想了想,道:「我不想回家。」他今天忙了一天,腦子時時刻刻都緊繃著,好不容易放鬆了下來,一聽到張琪琪的聲音,心裡就覺得很是委屈,忍不住就向她撒嬌。
張琪琪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心臟也一抽一抽的。
沒人知道,在愛情關係中,她是喜歡付出的那一個,喜歡照顧人,喜歡被人依賴。
只要愛上,她就會全心付出,毫無保留。
她忍住噴薄而出的淚意,道:「你現在在哪裡?我可以給你做雞湯小餛飩,配上糖燒餅。」
蘇可的聲音似乎帶了一絲雀躍:「我還有一個小時就到。」
張琪琪柔聲道:「一個小時後我在小區門口等著你。」
她把手機放在家居服的口袋裡,回到洗手間繼續洗衣服。
琪琪媽在一邊不停地問:「琪琪,那個土豪是誰啊?」是一個外號叫「土豪」的人,還是真的是土豪?要是真的是土豪的話,那可太好了!
張琪琪在鏡子裡看了媽媽一眼,微笑道:「是我一個外號叫土豪的初中同學,媽媽你想哪兒去了!」
琪琪媽失望極了,唉聲嘆氣看電視去了。李瑞的電影《汗血馬》等一會兒就要在電視上播出了,可不能錯過。
張琪琪把衣服在衛生間裡搭好,這才洗了洗手進了廚房。
她剛把餛飩包好,琪琪探頭道:「琪琪,你周阿姨給你介紹了一個物件,是快速公交車車長,今年三十二了,有房有車,獨生子,你明天去見見吧!」別的都好,就是年齡配琪琪有點大,算了,讓琪琪去見見再說。
張琪琪當即道:「我最近沒空,等我有空再說。」她要是拒絕的話,媽媽會喋喋不休說個沒完,還不如先答應瞭然後慢慢拖著。
琪琪媽點了點頭,自去打電話了。
張琪琪做好雞湯餛飩,用保溫桶盛好,又用紙袋裝好糖燒餅,換了毛衣和牛仔褲,拎著裝著蘇可大衣的袋子,以為同學送飯為理由出去了。
小區門口空蕩蕩的,一陣秋風吹過,把地上的黃葉吹得「嘩嘩」作響。
張琪琪在法國梧桐下面站了一會兒,覺得寒風吹透了毛衣,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剛打算回去穿件厚衣服,一輛黑色的寶馬x6就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車窗搖了下來,張琪琪看到了坐在駕駛座上的蘇可,便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車門,竭力令自己表現得平和一點。
她終於擠出了一絲笑意,提著保溫桶讓蘇可看:「蘇可,餛飩和糖燒餅放在哪兒?」經過昨夜,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定位和蘇可的關係,此時心中只有慌亂和尷尬。
她雖然竭力令自己表現得平和一點,可是臉上的笑容淺得幾乎稍縱即逝,提著保溫桶的手也在微不可見地顫抖。
蘇可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形狀很好看,而且特別的黑,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她,令張琪琪把早已想好的拒絕的話一下子全給忘了,只是呆呆地看著蘇可。
蘇可垂下眼簾,長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波,繼續沉默。蘇怡說過他這個樣子是好看的,看著就能引起女人的保護欲,他還沒試驗過,現在正好在張琪琪這裡試一試。
他預備按照張冰冰的建議,雙管齊下,用錢砸張琪琪,用男色吸引張琪琪。
張琪琪有些苦惱地看著蘇可。
蘇可垂下眼簾之後,眼尾就顯出微微上挑的形狀,看上去精緻而脆弱,令人憐惜。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恨恨瞪了蘇可一眼,打算關上車門去開後面的車門。
蘇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坐我旁邊。」
他的手溫暖乾燥手指修長,堅實用力地握著張琪琪的手,幽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張琪琪拒絕不了蘇可男色的誘惑,只得在副駕駛上坐了下來。
坐好之後,她把保溫桶遞給了蘇可:「在這裡吃吧!」
蘇可懂得適可而止,他接過來保溫桶,開啟後又接過張琪琪從紙袋裡掏出的調羹,開始吃了起來。
小餛飩不知張琪琪是怎麼調的餡,沒有放味精或者雞精,可是特別的香,湯也特別的鮮,蘇可也真是餓慘了,便不由自主吃的有點快。
車裡有一種淡淡的香氛,似青竹,似蓮葉,似薄荷,很好聞,令張琪琪逐漸放鬆了一點兒。
見蘇可吃了好幾口,她這才道:「我想著你不喜歡吃香菜,就切了些韭菜放了進去。韭菜是我媽在陽臺上種的,也算比較安全了。你放心。」
蘇可吃東西沒有聲音,因此調羹碰著桶壁的聲音就格外的清晰。
在車內這樣的密閉空間裡,她不由自主有些緊張,說話就有些語無倫次。
蘇可瞅了她一眼,道:「你不是說還有糖燒餅嗎?」
張琪琪這才想了起來,便把裝著糖燒餅的紙袋子遞給了蘇可。
蘇可沒有接,卻就著張琪琪的手咬了一口,只覺得又酥又香,夾雜著絲絲甜味,正是記憶中的味道。
張琪琪:「……」
蘇可吃的很慢,慢慢地咀嚼著,思緒早已飛回了多年以前。
蘇可還記得那時候他和張琪琪上初二,初二第一學期即將結束。快要過年了,他爸帶著小三出去開房,被他媽帶著人給捉了奸。媽媽一怒之下回了山西孃家,上高中的姐姐住校,爸爸乾脆帶著小三去海南玩去了,家裡只剩下他和保姆。
保姆見家裡沒大人,也懶得做飯。
張琪琪原本是去他家寫作業的,知道他沒吃飯之後,便下廚給他做飯。
蘇可記得張琪琪第一次做的就是雞湯餛飩和糖燒餅。不過那時候她是用雞汁調料煮的雞湯,餛飩煮爛了不少,而且糖燒餅沒烤熟,中間是生的。
不過很好吃。
他那時候還做了一件傻事——在床板上刻了一行字:蘇可要永遠和張琪琪在一起!
蘇可記得因為怕大人發現,後來他把這句話用小刀刻花了,可是這個執念卻留在了他的心裡。
高中時,爸媽沒有時間管他,把他送到新縣去上能住校的私立高中,而張琪琪進入了鄭城一個重點高中。
上高中的時候,蘇可尋找機會去看過張琪琪幾次,可惜張琪琪那時候專心學業,根本不理他。
後來,張琪琪去上h大,很快就有了男朋友。
他曾經以為張琪琪會待在京都,永遠都不會回到鄭城生活,他再也進入不了張琪琪的人生了。
現在,張琪琪回來了,那他就絕對不會放開她。
想到這裡,蘇可看了張琪琪一眼。
張琪琪的手隔著紙袋捏著那個糖燒餅,正等著他吃,美麗的眼睛裡滿是靜謐與平和。
見蘇可專心吃東西,張琪琪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在心裡組織著等一下要和蘇可說的話。
蘇可很快就把餛飩和糖燒餅吃完了。
漱完口之後,他抽了張紙巾拭了拭,又抽了張溼巾把手擦了擦。
張琪琪見他還像以前一樣麻煩,便耐著性子靜等他忙完。
見蘇可終於收拾好一切了,張琪琪這才道:「蘇可,我有話要和你說。」
蘇可聞言,專注地看著她,等她說話。
張琪琪從裝蘇可衣服的袋子裡掏出了那個淺黑色的首飾盒,放在了擋風玻璃後面,然後道:「對我來說,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見蘇可要說話,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蘇可唇上虛攔了一下,示意蘇可不要說話。誰知道蘇可突然往前動了一下,她的手指一下子貼到了蘇可的唇上,溫熱柔軟的觸感令張琪琪愣了愣。
她忙不迭地收回手指,在牛仔褲上蹭了蹭,她的眼睛不敢再看蘇可,便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向前面,低聲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我這幾年不想考慮結婚的事情。再說了,即使我打算結婚,你也不是合適的物件……雙方家境差距太大,門不當戶不對……」
蘇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我們……我們以後不要再單獨見面了!」張琪琪終於出了想說的話,她拿起放在一邊的保溫盒,推開車門便下了車。
走進小區大門之後,張琪琪回頭隔著鐵柵欄看了一眼。
蘇可那輛車還停在那裡,可惜因為有車膜,她看不清車內的狀況。
從北而來的夜風吹過張琪琪的臉,令她因為在開著暖氣的車內燥熱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
張琪琪心想:我能這樣一條條地分析給蘇可聽,大概是因為我不愛他吧?
她轉過面前這棟樓,向東邊走去。
琪琪爸上夜班去了,家裡只有琪琪媽。她見張琪琪這麼快就回來了,不由詫異道:「怎麼這麼快?」
張琪琪勉強笑了笑:「我同學開著車過來了,因為怕餛飩泡爛了,就坐在他車裡直接吃了。」
琪琪媽聞言便緊接著問了一句:「你這同學是男是女?開的是什麼車?我告訴你啊,開二十萬以下的車你可別考慮,你看看你的條件,擺出去有幾個女孩子能比你美比你賢惠……」
在媽媽的嘮叨聲中,張琪琪在洗手間洗了手,又換上了家居服。
等媽媽終於說完,張琪琪已經洗漱完畢,正在往臉上拍潤膚水了。
見媽媽站在那裡眼巴巴等自己的答案,張琪琪覺得有些好笑。她又往手上倒了些潤膚水,道:「媽,對不住啦,這同學開的車是寶馬x6,可她是女的!」
張琪琪笑著看鏡子裡的媽媽,道:「你該不會讓我走上百合之路吧?」
「百合?」琪琪媽詫異極了,「百合是什麼?」
張琪琪笑著把水抹到了臉上:「就是女的和女的好!」
琪琪媽:「……」
等她反應過來,便氣的伸手要去敲張琪琪的腦袋,可惜她這個女兒個子太高,最後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張琪琪背上拍了一下:「臭丫頭,你可別嚇我!」又撫了撫胸前,道,「你要敢這樣,我就不活了!」
張琪琪笑著拍了幾下臉:「那你也別老逼著我相親,否則我審美疲勞了,可要投入我那開寶馬的女同學的懷抱!」
琪琪媽:「……」她生怕真的把琪琪逼成百合了,便不敢再囉嗦了。
媽媽離開之後,張琪琪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無蹤。明明她做出了對的選擇,可是為什麼她還是想哭?
在床上躺了很久之後,張琪琪身上還是覺得冷,是一種徹骨的孤獨的冷。
她裹緊身上的薄被,叫了一聲「媽媽」。
琪琪媽很快便推開了門:「琪琪,叫我幹嘛?」
琪琪帶著鼻音撒嬌:「媽,我有些冷,你和我一起睡吧!」
琪琪媽有些高興:「好!好!」琪琪長大之後難得願意和她親近,她自然也是願意的。
張琪琪已經離開了,可是她身上清雅的香味似乎還遺留在車裡,縈繞在蘇可週身。
他靜靜坐在車裡,看著張琪琪遠去、消失,嘴角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
如果就此放棄,他就不是蘇可。
手機這時候響了。
是林磊開啟的:「蘇總,已經找到了那個女的,我約了她正在談。」
蘇可想了想,道:「按照我的佈置去做,不要自作主張。」
林磊說了聲「是」,又道:「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好這件事!」
張琪琪不打算和梁淑華過多糾纏,午休時便回了家。
她一進家門,就看到客廳裡堆了好多熟悉的白色保溫箱,不由看向正在整理這些保溫箱的媽媽:「媽,這是——」
琪琪媽興高采烈道:「剛才蘇可帶著工人來了一趟,讓工人搬上來的!」
張琪琪:「……蘇可?」
「就是蘇可啊!」琪琪媽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你看這孩子,真是的,都是老鄰居了,客氣什麼呢!琪琪你過來看看,不但有他家莊園裡出產的蔬菜什麼的,還給你爸送來了兩大盒茶葉呢!」
張琪琪:「……」
接下來的這幾天,張琪琪發現蘇可成了自家媽媽的紅人,她每次做飯的時候都要提一提,就連張琪琪開啟冰箱拿盒酸奶被她發現了,她也要嘮叨一句:「這可是蘇可讓人送來的啊!」
每次聽到媽媽用尊敬仰慕感恩戴德的口氣提到蘇可,張琪琪就想笑——這怕不是蘇可想要的結果吧?
這天晚上張琪琪在蘇家做好晚飯,換好衣服正要離開,路過客廳時卻發現蘇可媽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小惠大概是躲開了,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心中不忍,便做了一壺枸杞紅棗茶送了過去。
蘇可媽身子前傾接過杯子,放在手心裡暖和著,可是眼淚卻依舊不停地一粒粒往下滴,落在了沙發前鋪著的雪白地毯上。
她今天沒有化妝,臉黃黃的,看著分外的憔悴,依稀可見當年的美麗,蘇可長得很像她,而蘇怡黑黑瘦瘦的像爸爸。
蘇家的暖氣開的太大了,張琪琪剛坐了片刻便覺得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就把大衣脫了下來掛好,挨著蘇可媽坐了下來。
蘇可媽看了她一眼,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琪琪……」
張琪琪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黃阿姨,喝點熱茶吧!」
蘇可媽用用眼淚拭了拭眼角的淚,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溫暖甜蜜的茶令她多少暖和了一點。到了蘇家這個地步,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因為怕家醜外揚。好在琪琪也不算外人。
她放下杯子,抽泣了一下道:「蘇可他爸在外面的女人生了個男孩子,想逼著我離婚,好給孩子上戶口,天天給我打電話,蘇可他爸也乾脆不回家了,電話也不接……」
張琪琪心裡一愣。蘇可上次接到蘇怡從香港打來的電話,提到的蘇可爸的私生子可是不小了,難道蘇可爸不止一個私生子?
她心中雖然驚訝,臉上卻顯得很平靜,低聲勸慰道:「黃阿姨,蘇可已經長大了,您現在的依靠是蘇可,遇到這樣的事情,與其自己生氣,還不如交給蘇可去解決,您只管開心就行了。」
蘇可媽點了點頭,用紙巾擤了擤鼻子:「我也知道,只是心裡這道坎過不去。」
張琪琪柔聲道:「兒女都大了,您就和蘇可爸各過各的好了,有錢去做什麼不行?可以買衣服買珠寶,可以和您那一班朋友出去玩,還可以尋幾個朋友環球旅行,怎麼快活怎麼來,何必煩惱?」
蘇可媽伸手在張琪琪手上輕輕拍了一下,點了點頭,覺得有張琪琪開解,她的心裡暢快了許多。
蘇可生意太多太忙,一天到晚在外面忙碌,晚上回到家累得很,她捨不得拿這些事情去煩兒子;蘇怡自從結了婚,就把丈夫韓向前看得比天都高,哪裡有空回孃家聽她紓解負面情緒?如今反倒是張琪琪陪她聊天安慰她。
見蘇可媽的情緒已經平靜了下來,張琪琪便告辭離開了——蘇可快要回來了,她儘量避免和蘇可見面。
張琪琪洗完澡回了房間,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似乎在下雨,便拉開推拉門去了陽臺。
外面真的在下雨。
小區牆外的霓虹燈在雨中閃閃爍爍,別有一番靜美之感。
鄭城供暖時間比較早,十一月初就開始供暖了。她一拉開門,臥室裡的暖氣隨著她開門瀉了出來,與冬雨的寒氣交匯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
張琪琪覺得這樣平靜溫暖的生活真的很好,有爸爸和媽媽陪著自己,沒有哥哥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希望永遠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剛回到臥室,張琪琪的手機便響了。
是蘇可打來的。
張琪琪拿著手機,看著上面閃爍的「土豪」兩個字,不由有些猶豫。
手機鈴聲還是幾個月前設的《天黑黑》。
現在聽到這首歌,張琪琪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她再也不會因為聽到這首歌流淚,再也不會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緒裡。
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
手機響了一會兒之後便停了下來。
張琪琪抿嘴笑了笑,起身去廚房拿了一盒酸奶——因為怕胖,所以每當她夜裡想吃東西的時候,都是儘量用酸奶或者水果代替。
回到陽臺上,張琪琪拿著酸奶剛喝了一口,她手裡的手機就又響了。
張琪琪看了一眼,發現還是蘇可打來的,心中不由一顫,一種似酸澀似甜蜜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頓了片刻,她點了接聽鍵。
蘇可清冷的聲音自手機那端傳來:「喂,琪琪?」
張琪琪「嗯」了一聲。
蘇可沉默了幾秒鐘方道:「謝謝你。」
張琪琪:「沒什麼。」
蘇可又道:「你有空的話多安慰安慰我媽。」
張琪琪又「嗯」了一聲。
蘇可很快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張琪琪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酸奶站在陽臺上發呆:我為什麼這麼聽蘇可的話?
愣了半晌之後,張琪琪乾脆回去睡覺去了。
在床上躺好之後,張琪琪還在想:如果和蘇可結婚的話,她臨睡前喝了酸奶不漱口,蘇可怕是絕對不允許的吧?
想到蘇可冷冷地斜睨她的樣子,張琪琪心裡居然有些甜蜜。
她不由譴責自己:張琪琪,你是受虐狂嗎?
可是,想到蘇可,她心裡就酸酸的甜甜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張琪琪很快睡著了。
這場秋雨淅淅瀝瀝蔓延三四天,令冬天徹底來到了人間。張琪琪不知不覺就換上了更厚一些的衣服,很多時候出門上班她都要戴著帽子或者在大衣外面圍著圍巾,並且在考慮要不要不顧形象穿上羽絨服。
這天張琪琪中午回家吃飯,出門的時候被爸爸叫住了:「琪琪,週六正好是十一月十六,是你奶奶八十大壽,你的生日也在那一天,你和老闆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那天調休。」
張琪琪答應了一聲便關上了防盜門。
奶奶的八十大壽,大伯一定會大肆慶祝的,她是該調休一天參加家族的聚會。
週五晚上在蘇可家準備好晚飯,張琪琪換好衣服正要離開,又被蘇可媽給叫住了:「琪琪,等一等!」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張琪琪反客為主,為蘇可媽斟了一杯普洱茶。
蘇可媽的氣色明顯比昨天好了許多,臉上的妝容很精緻,身上穿著合體的香奈兒粉色修身呢外套,看著很是雍容。
她握著張琪琪的手,把一個裹著一層透明塑膠紙的銀色盒子遞給了張琪琪:「這是我從香港給你帶的香奈兒五號香水。」
張琪琪忙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
「自己人,別客氣!」琪琪媽把盒子塞給了張琪琪,「我已經和蘇可商量好了,我是絕對不會給那個小三讓位的。蘇可已經安排好了,讓他的助理林磊夫妻倆陪我去加拿大散散心。」
聽到這個訊息,張琪琪也覺得開心,不由笑著道:「這樣最好了!」
蘇可媽摸了摸張琪琪因為多肉而又香又軟的手,笑道:「我怕我一走蘇可又吃不上飯,你還繼續幫他做飯吧,不過不是在這裡,是在蘇可在帝湖的房子。」琪琪一看就是旺夫的相,只可惜兩家的差距也太大了,要不然倒是可以考慮……
張琪琪聞言,當即便要拒絕:「帝湖有點遠——」
蘇可媽打斷了她:「帝湖那邊是給蘇可準備的結婚用的房子,離這裡其實也不算遠,每天再給你加二百塊錢車馬費。」
張琪琪:「……好吧!」
走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張琪琪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地點顯示是京都。
張琪琪沒多想,直接點了接聽鍵。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琪琪?」
張琪琪當即開啟手機後蓋,把手機電池給摳了出來。
把手機和電池放進包裡之後,張琪琪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上樓。
她已經不再怨恨了,可這不代表她願意再和背叛她的人保持聯絡。
張琪琪一進門,琪琪爸就笑眯眯用雙手捧著兩個小小的紅絲絨盒子迎了過來:「琪琪,生日快樂!」
「都是給我的禮物?」張琪琪認出這是天鑫珠寶的盒子。
琪琪媽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這時候也起身走了過來:「你爸說今天夜裡十二點半是他的掌上明珠的生日,糟糠之妻的受難日,所以咱們娘倆都有!」
張琪琪故意笑著把兩個盒子都搶了過來,道:「我先選!」
琪琪媽笑著「呵」了一聲:「隨便你!」
張琪琪開啟兩個盒子,發現一個是細細的金戒指,上面嵌著一粒紅寶石,明顯是人工的;一個是簡單的玫瑰花形胸針,看著很精緻。
琪琪爸在旁邊道:「琪琪,胸針是給你的!」
張琪琪笑著把金戒指戴到了左手尾指,道:「我喜歡戒指。」媽媽又不缺戒指,一定很想要胸針;再說了,胸針明顯要比戒指貴得多。
琪琪媽得意洋洋地把胸針別在了睡衣衣襟上,跑到洗手間照鏡子去了。
張琪琪把臉貼在爸爸寬厚的背上,低聲道:「謝謝爸爸!」
琪琪爸眼睛有些溼潤了,卻沒有說話。
過了會兒,琪琪爸這才想起來一件事:「琪琪,孫琦雨找你,把電話打到我手機上了,我就把你的號碼給了她。」孫琦雨是張琪琪的大學室友兼好友,現在還在京都漂著。
張琪琪默然。回到鄭城之後她就換了手機,和先前在京都的一切都斷了聯絡,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孫琦雨。
回到臥室之後,張琪琪找到孫琦雨的手機號,撥了出去。
孫琦雨很快就接了電話:「琪琪!」
張琪琪直接問她:「琦雨,是你把我的手機號告訴李瑞的?」
孫琦雨:「李瑞找我要你的電話,我想著他也許是想和你複合,所以……」
張琪琪認真地交代她:「我和李瑞以後沒有可能了,他再找你的話你別搭理他。」
孫琦雨悻悻道:「可他聲音那麼好聽,作為聲控,我拒絕不了那樣好聽的聲音……」
「我還是顏控呢!」張琪琪笑了,「我可不信什麼分手後還是朋友這樣的話!」
孫琦雨連連道:「知道了知道了!」
然後又問張琪琪:「琪琪,你現在怎麼樣了?」
張琪琪想了想,道:「我很好。生活很平靜。你呢?」
「還能怎樣?」孫琦雨嘆了口氣道,「像個小螞蟻小飛蟲小浮萍一樣漂著唄!」
張琪琪感同身受,笑道:「真混不下去了就回鄭城吧,我準備開個小麵包房,你回來給我打工!」
孫琦雨原本沮喪的聲音中頓時帶上了愉悅:「等我真的混不下去再說吧!哈哈!」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張琪琪覺得身心輕快,好像一塊大石頭放下了一般。
她去客廳飲水機那裡接了杯水,在床邊坐了下來,邊喝邊在心裡籌劃著開一個小麵包店的事情。
張琪琪家附近正好有一個小麵包店要整體轉讓,她已經去考察過了,各方面都很合適,如果接手的話,起碼可以省下裝置費和裝修費。
想了一會兒之後,張琪琪便起身拿了紙筆算了起來,最後林林總總加了一遍,發現至少需要五萬塊錢,往多了算的話,怕是得七八萬塊錢了。
張琪琪現在手裡有三萬塊錢可以動用,其餘的的部分她在蘇可家再幹一個多月就差不多可以湊夠了,而且奶奶還說過要給她五萬塊錢做嫁妝……心裡大致有了計劃之後,張琪琪便拿出手機給蘇可發了個簡訊:「明天用不用做早飯?」
蘇可的電話很快便回了過來。
張琪琪盯著手機屏看了大概五秒鐘,這才點了接聽鍵。
蘇可的聲音有些喘:「明天早上不用做早飯。」他要送他媽去新城機場,正好可以讓張琪琪多睡一會兒。
張琪琪猜到他應該是在健身。上次她躲到蘇可臥室裡,發現蘇可的臥室是一個大套間,不只有衛生間,連書房和健身房也有。
她不由自主抿嘴笑了笑,道:「知道了。」
蘇可那邊靜了一瞬,然後道:「琪琪,我九點半去接你。」
張琪琪:「不用了,我自己打車——」
「晚安。」蘇可結束通話了電話。
張琪琪:「……」這人怎麼這麼霸道啊!
放下手機之後,張琪琪站在那裡又愣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清醒了過來。
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了目標,張琪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她乾脆起來洗衣服去了。她家裡的洗衣機是全自動的,一些料子嬌貴一些的衣物就沒法洗,張琪琪都是手洗或者送去幹洗的。
見張琪琪又出來了,琪琪爸詫異道:「你還沒有睡?要是睡不著的話,我去給你煮碗米酒。」
張琪琪:「……好吧!」自從回到鄭城,她已經胖了兩三斤了,可還是拒絕不了爸爸的美食誘惑……
剛洗完衣服,琪琪爸就用金邊白瓷碗把煮好的江米甜酒荷包蛋盛好端了出來,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琪琪,來,邊看電視邊吃!」
張琪琪便吃著江米甜酒陪著爸爸看《士兵突擊》。
琪琪爸是當兵出身,最愛看軍旅電視劇,他邊看邊對張琪琪說:「琪琪,我有一個戰友,剛剛聯絡上,他兒子正好比你大兩歲,還沒有女朋友呢!」
張琪琪舀了一調羹米酒放入口中,道:「爸,你能不能別煩我啊!」爸爸不像媽媽那麼難纏,只要衝他一句他就不會說了。
琪琪爸:「……」
張琪琪把一碗米酒全吃完了,為了減輕晚上飽餐的負罪感,她動員爸爸:「爸,咱倆一塊打掃衛生吧!」
琪琪爸當然同意了,父女倆便分配了任務,開始忙碌起來。
第二天早上因為要提前去西郊幫忙,所以琪琪媽很早就起來做早飯了。
張琪琪刷牙的時候,琪琪媽一邊擺早飯一邊道:「怎麼回事啊,我睡了一夜起來,家裡居然變得窗明几淨乾淨得很!」
張琪琪漱了漱口,道:「昨晚上我和我爸都睡不著,就乾脆打掃衛生了。」
琪琪媽聞言很開心:「難得你勤快一次,以後你和你爸只要不渴睡,就打掃衛生吧!」
張琪琪笑:「看心情吧!」她其實不算很愛收拾,以前在京都獨居,她都是週五晚上徹底打掃一次房間,所以她的家都是週六最乾淨,然後逐漸一天比一天亂。
擺放牙刷的時候,張琪琪想起了蘇可臥室附帶的衛生間,她直到現在還記得洗臉池旁整整齊齊按序排列的牙刷牙膏剃鬚水等物品——蘇可一定有排序強迫症!
想到蘇可看到她凌亂的房間時的反應,張琪琪不由自主就笑了——排序強迫症有時候最好欺負了!
吃完早飯琪琪爸和琪琪媽要出發去西郊大伯家了,問張琪琪要不要一起走。
張琪琪忙道:「爸媽你們先走吧,我還有些事要做呢!」
琪琪爸和琪琪媽便帶著禮物先離開了。
張琪琪又躺在床上玩了會兒手機,看著快到九點了,這才起身脫掉家居服,換上了一條黑色裙子,又化了淡妝,打理好長髮,拿了深紅格子厚大衣穿上,這才拿著包到玄關換鞋。
她發現自己昨晚準備的長筒靴已經打好油擦好放在那裡了,便猜到是爸爸幫她弄的,心中不由一陣溫暖。
剛鎖上門,張琪琪就聽到包裡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手機,發現是蘇可的電話,便點了通話鍵。
蘇可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在你家小區大門外面。」
張琪琪頓時有些心虛:「……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蘇可正靠在車上抽菸,見張琪琪過來,便回身把煙在車裡面的菸灰缸裡摁滅,這才直起身子問張琪琪:「要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