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酌度過了極為倉促的一週。應朋友要求作為發言人臨時去帝都參加了一場交流會;結束後打算回崇城,恰逢大學同學結婚,伴郎生病告假,又被拉去當苦力。好不容易從霧霾沉沉的帝都回來,剛下飛機就被直接接去公司迎新會的現場。
說是公司,其實只是個二十人出頭的工作室。沈自酌讀研究生的時候就開始自主創業,和當時的大學同學,也是現在的副總經理唐舒顏一起貸款成立了工作室的雛形。最初的業務僅僅是幫助熟人做裝修設計,隨著口口相傳,規模擴大,成立五年的工作室,如今在崇城已是小有名氣。
沈自酌作為公司的主管,自然首當其衝。三個新入職的員工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情,撒開了架勢非要將他灌醉。沈自酌酒量不淺,但也禁不住三人輪番轟炸。再加上唐舒顏是女人,他還得發揮騎士精神幫她擋掉一部分。
等迎新會結束的時候,沈自酌已經有些站不穩了。他不記得是誰幫他攔的計程車,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小區外的花壇邊上,只穿著一件襯衣。他冷得打了個噴嚏,邁著虛浮的步子上樓,進門後摸黑進臥室躺下。
隱約有幾分感覺,自己似乎壓到了什麼,但他眼皮極沉,思緒混沌,早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又覺得冷,下意識就抱住了面前唯一熱乎乎的東西。
「這是譚如意」的念頭在腦海裡閃了一瞬,就被劇烈的頭疼和昏沉的疲累淹沒了。人在意識不清的狀況之下,總會本能地追求讓自己感覺舒服的東西,譬如說溫暖、柔軟,以及清淺的甜香。
沈自酌睜眼醒來,想到昨晚的事,多少覺得有些尷尬。他站起身,將房門開啟,朝外看去。譚如意蹲坐在茶几前,穿著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件紫色針織衫,正埋頭寫什麼東西。他第一次見就覺得那紫色簡直讓人過目難忘,彷彿是直接從茄子上取的色。而此刻譚如意蜷作一團,就更像是一隻落在地裡的茄子了。
譚如意聽見他的腳步聲了,震了一下,立即轉過身去同他打招呼,「沈先生。」
「早。」沈自酌聲音沙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邁開腳步朝浴室走去。
譚如意頓時鬆了口氣,然而這口氣才鬆了一半,沈自酌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譚如意下意識挺直了後背,試圖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自己臉上正逐漸開疆拓土的尷尬。而沈自酌沙啞的聲音已再次響起,「昨晚有些失態,抱歉。」
相當坦蕩的道歉,說不上真誠不真誠,因為這語氣十分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確切發生過的事實。
「不……沒事,沒關係。」譚如意忙說。
讓她輾轉反側了半夜的突發狀況,就以一個如此平淡的方式宣告結束,譚如意反倒有些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覺得慶幸,還是覺得悵然了。
沈自酌洗完澡出來,譚如意已不在客廳,茶几上放著一杯牛奶和一盤土司片。沈自酌在沙發上坐下,拿乾毛巾擦著頭髮。他目光總會時不時觸及到奶杯和餐盤,數次之後,他最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伸出手將杯子端起來,一縷熱氣隨著他的動作飄散開去。
這時他才注意到,盤子旁邊還有一塊譚如意落下的白色橡皮擦,是個兔子的形狀。
沈自酌吃完早餐,將餐盤和杯子洗乾淨。等他從廚房出來,一抬頭便看見譚如意站在書房的門口。他頓下腳步,「有事嗎?」
譚如意抬眼看他,「沈先生……」
每次同他講話,譚如意似乎都要醞釀半天,好像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道生死攸關的命令,要經過一道一道的指示批准,才能最終下達。但不知道是因為昨晚上的失禮,還是方才的這頓早餐,讓此時此刻的沈自酌,願意靜靜等著她開口說出重點。
譚如意頭往上揚了寸許,攥緊了手指,咬了咬唇,終於開口:「……今後我睡書房吧。」
沈自酌一時沒說話,不由想到了同沈知行去和她商量婚事的那天,她站在樓梯間裡,梗著脖子,彷彿在做困獸之鬥的倔強模樣。
這樣的小事,卻也讓她露出了同樣為難的神情。沈自酌心情忽有些複雜,靜靜看了她片刻,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