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本故事時代背景主要參考書籍如下:
《抗戰時代生活史》陳存仁
《一個美國記者眼中的真實民國》[美]哈雷特.阿班
《上海歹土》[美]魏斐德
《秩序的淪陷》[加]卜正民
《日本陸軍與中國》[日]戶部良一
注:本文中出現的人物、機構、場所等多為虛構,無嚴謹考據,純一故事爾。
更新頻率:每週一至週五
~~~~~~~~~~
第一章秋涼
「秋風連吹了三日,終於停了。路兩旁的法桐紛紛凋零,在地上堆起厚厚一層,枯葉脆如紙片,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聲。透過樹的枝椏朝上看,天空湛藍如洗。不論世界如何跌宕多變,上海的秋天總是純淨而美麗的,一如往昔。這是秋日裡格外晴朗的一天,雨桐拎著箱子走出家門,箱子裡裝著她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她深知,這不是結束,一切才剛剛開始。」
寫到這裡,洛箏停筆、仰頭,窗格子外的天空與她筆下的一樣,藍得濃郁,像有人在天上傾倒了一桶顏料。她聽見孩子們的笑聲,在耳邊鈴鈴躍動,又彷彿離自己很遠。
是鳳芝帶著阿聲與阿惠在池邊玩耍,幾隻肥壯的鴛鴦被不情不願趕下水,其中一隻想溜,腳下卻猶猶豫豫,不知該選哪個方向逃,那憨頭憨腦的模樣著實惹人發笑。
阿聲很久沒笑這麼開心了,綁架案在他稚嫩的心上烙下陰影,被解救回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肯開口說話。
湘琴敲門進來,「小姐,姑爺讓您去一趟書房。」
洛箏「哦」了一聲,把筆和稿紙收進抽屜。
「日本人走了?」
「是呀!才走,我看見吳先生送他們出的門。」
馮少杉站在書桌前寫字,墨透紙背,遒勁有力,宛如藏著怒氣,但他的情緒輕易是不流露出來的。
「來,給我研會兒墨。」他吩咐妻子。
洛箏拾起擱在硯臺邊的那塊老墨,沾一沾水,在硯裡默默地畫圈。寫字是少杉養性的方式之一,他也藉此排憂,字寫得好看與否,他不在意。
書房裡很安靜。
洛箏恍惚又回到從前,那些她陪伴少杉寫字的時光,沒有雜念,沒有憂愁,單純如水晶一樣的初婚生活。
18歲,洛箏初入大學,對未來有著諸多憧憬,可是忽然被要求停了學業嫁人。嫁得倉促,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救急般的婚姻。
她還記得自己坐在花轎裡時忐忑的心情,一半是傷心,書沒得讀了,一半也是好奇,對馮家,對未來的丈夫。
婚前不是沒見過少杉,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很多記憶都模模糊糊的。後來他出洋留學,一去便是三年,沒有一點往來訊息。即便是回國後,他的熱鬧也大都和洛箏無關,她很少將注意力凝聚在少杉身上,往往從旁人嘴裡聽到一兩聲碎語,心思就游到別處去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突然之間便與自己定了親。
少杉對她想必是失望的,洛家庶出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最小,唯一的尚未定親的女孩,而那件事又鬧得沸沸揚揚,需要照顧兩家人的顏面,也許就沒這樁婚姻了。
新婚那天,少杉用一杆秤挑開遮住她臉龐的蓋頭,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也大著膽子回看過去,他不動聲色,眼眸卻很亮,令她想起深空的星光。
單獨相對時,他問她的第一句話是:「還認得我麼?」格外鄭重的口氣。
她當然是認得他的,他這麼問,想是別有含意。
她點點頭,「認得的。」
記憶碎片忽然連成串,放電影似的在腦海裡掠過,對他的印象一下子從模糊拉到清晰。
他笑了,他有一雙長而彎的眼睛,眼梢微微上翹,但不明顯,眼神是溫柔和善的,在洛箏心裡惹起點點漣漪。
洛箏覺得寬慰,也許他不再為馨而傷心了。
手痠了,洛箏放慢速度,眼眸稍稍抬起,打量沉浸在思緒裡的丈夫。
他和八年前有什麼不同麼?一樣白淨清爽的眉目,一樣鍾愛長衫討厭西服。神韻不減,然而眉宇間終添了幾分煙火氣——他比從前愛皺眉了,也更沉默了。
洛箏總是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新婚時她不曾為此煩惱過,後來有了心事嘗試揣測,卻是徒勞。
這些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日本人找上門來的時候?還是阿聲被綁以後?
也許更早。
馮少杉忽然停住,把筆遞給她,「來,你也寫一段。」
洛箏能寫一手漂亮的書法,尤擅小楷,但她幾年不動筆了,照例搖了搖頭。
「你總是不練,手生了字就廢了,可惜。」
馮少杉說歸說,不勉強她,洛箏的倔強是不露聲色的,表面上柔順而已,他也由她,並不點破。
他接著寫,卻不再專心,落筆的字顯得隨心所欲起來。
「那幾個日本人怎麼又來了?」洛箏嗓子眼裡像卡著什麼,有點不自在。
「還是為船運的事。」
「你答應跟他們合作了?」
「嗯,已經談妥,往後藥堂的船隻來往有通行證,關卡不會再攔,貨到上海,三成得歸他們。」
「這不是明搶麼?」
「跟強盜有什麼道理好講。」
洛箏沉默了片刻方說:「其實可以走的。」
「走?能走哪兒去?」馮少杉筆下的字越發龍飛鳳舞,「現在全國都亂,租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者,我生在上海,長在上海,家小、事業都在上海,為何要走?即便我走了,上海依然是上海,這裡還生活著中國的百姓,一樣需要衣食住行,一樣會生病用藥,為什麼要把這些市場拱手讓給日本人?」
「但是,跟日本人沾了邊,名聲就壞了。」
「我做我的生意,政治事絕不參與。」
「就怕到時由不了你。」
馮少杉不寫了,抓著筆,輕輕籲一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不希望再有家人被威脅,阿聲的事絕不能發生第二次。」
「爹爹也聽說你在與日本人接觸,前兩天我回去,他要我帶句話給你,生意可以等等再做,大是大非面前,務須潔身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