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箏望著眼前那一大束紫羅蘭,完全不知該作何表示。這是歐式禮儀中男人討好女人的路數,她十八歲就嫁入馮家,還沒來得及感受過純西式的追求,又照著正統的中國方式過了八年大家庭生活,馮少杉送過她許多東西,但從未給她送過花。
「你,這是幹什麼?」
濃郁的花香引得她連打兩個噴嚏。
宋希文道:「送你的,路上經過花店,剛好看見就買了——你感冒了?」
「不是,我對花粉有點過敏。」剛說完又打了兩個。
宋希文一臉的笑頓時有些僵,這殷勤獻得尷尬。
「我不知道你對花粉過敏,真不好意思,我這就去扔了。」
洛箏攔住他,「別!扔了怪可惜的,先放著吧——你來找我做什麼?」
宋希文不忙解釋,進了屋,四下一打量,把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實在也沒別的地方擱。
洛箏這間房過於簡單樸素,而宋希文人高馬大,他一進來,房間裡似乎更緊促了。就只一張椅子,客人來了,當然得讓給客人坐,洛箏自己靠桌角站著,宋希文見她站著,便也不肯坐下,脫下呢帽在手上擺弄著。
「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強人所難了。」
嘴硬了這麼久,他發現找臺階下來也沒那麼難,這本就是他的強項,尤其這會兒已經心平氣和,想起在明善堂跟馮少杉針尖對麥芒地較量,真有點可笑——兩個人都可笑。他慶幸洛箏不知道,一定不能讓她知道,回頭得叮囑祁靜別多嘴。
洛箏先是一愣,隨後笑了,她笑起來格外柔和,臉上籠著一層虛虛的光芒,如朦朧月色,有些飄忽,隨時可能幻滅似的,叫人既沉迷又忐忑。宋希文無端想起祁靜那個關於女人的比喻——真是一點不錯。
「想不到宋先生還會道歉。」
宋希文腦袋略微歪一下,「想不到聶小姐也會寒磣人。」
洛箏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在紫羅蘭的份上,她真拿他像客人那麼對待起來,找了只像樣的杯子,準備給他沏熱茶。
宋希文盯著她忙碌的身影,怎麼看都覺得新鮮,嘴上說:「再渾的人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何況,我也不是太渾吧?」
洛箏說:「你是不渾,只不過有時候做的事我不太懂,也許是我笨吧!」
「那是你不瞭解我,處久了就知道,我這人其實簡單得很。」
她拿著茶葉罐子不知所措,裡面是空的,忘了昨晚上茶葉就用光了,今天上午她看書入了迷,還沒來得及去買。
「不用費事,白開水就行。」宋希文立刻解圍。
暖壺裡的水也是溫吞的,洛箏硬著頭皮給他倒了一杯,乘她臉上還存著歉疚之色,宋希文問:「那天晚上你和馮少杉聊了些什麼?」
現在他對她的一切似乎都發生了興趣,想要了解仔細,但也說不準,或許他早就好奇了,馮少杉給了他明目張膽的藉口,心理上的。
洛箏當然不願告訴他,沉默以對。
「你真要和他離婚?」宋希文換了個角度。
「嗯。」
「為什麼?」 「……」
「是他太保守,還是蠻不講理?」
「你來找我,就為這事?」
洛箏從小被教導不可隨便打聽旁人隱私,哪怕是很親密的人,碎嘴婆子最惹人厭,更何況是男人。
宋希文恍覺自己追得急了,窮兇極惡,吃相難看。他以前也不這樣,到她這裡,忽然就失了分寸,拿捏不準輕重,好像一個莽漢無意中闖進輕紗羅帳。他們原本就不在一個世界裡,她過於古典,卷軸上的仕女圖,虛幻於她反而更真實,所以初見時他就吃驚,她怎麼有膽子從畫中走出來?
「對不起,我好像又多嘴了,呵呵!」
振一振聲色,收斂起好奇,宋希文說:「我今天來,的確有個事要告訴你,關於給你預支稿費,我想了想,還是應該批給你。」
洛箏沒想到事情居然能有轉機,詫異遠多過驚喜。
宋希文解釋:「你既然給我們寫稿子,就是我們的支柱,有困難報社理當幫忙,上回是我無禮了,公私該分清,兩回事。」
洛箏笑道:「我又不是什麼名家,寫不寫對你們沒影響。」 「話不能這麼說,你寫得還是不錯的,我相信將來還會越寫越好。」
他當場兌現承諾,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張面值五十、一百不等的法幣遞給洛箏。見他給錢如此隨意,洛箏心裡是彆扭的。
「不是該從會計處領嗎?」
「一樣的,我回去記個賬就行。」
「那就,謝謝了。」
她的確需要錢。
張嬸用一個托盤把飯菜端上來。
「聶小姐,午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