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夢斷斷續續,又恐怖到窒息。不論她選哪條路,宋希文總是擋在前面,距離她十多米的距離,晃晃悠悠走,她想跟他說話,卻追不上他。她便喊他名字,宋希文終於聽到,回過身來,呆呆地望著她,忽然他胸前被子彈打中,濺出一大片血來,白襯衫上觸目驚心的紅。
洛箏被嚇醒,一下子從床上坐起,大口地喘氣。
一定是那杯紅酒,引導她做了這場噩夢。
過了許久才又睡著,醒來時天已大亮,她下樓取熱水,聽見張嬸在門口跟人說話,似乎又有人被殺了。
「日本人看得很緊的,到哪兒都有好幾個兵保護著,進出都是汽車,照理講沒有機會近身......說是在日本特務的大院裡給殺掉的,開槍的一準是個神槍手,那麼遠也能瞄得準,厲害得不得了!」
洛箏提了水壺準備上樓,張嬸恰巧進來。
「聶小姐,昨天又玩得老晚哇?」她笑眯眯的,「跟宋先生一塊兒出去的吧?」
洛箏點點頭,不願多談,轉而問:「你們在說誰給殺了?」
張嬸立刻眉飛色舞起來,「諾!就是一個叫姚梓謙的,說是準備到南京去做官,先來上海彎一彎,拜見日本人,誰曉得就這麼會兒功夫,給人做掉啦!」
洛箏沒聽說過這人,隨便敷衍幾句便上樓了。
吳梅庵疾步走入辦公室,手上捏著份報紙,一見馮少杉就低聲嚷:「二爺,姚先生遇害了!實在想不到會這樣快!」
馮少杉也是一驚,急忙接過報紙來細瞧,上面說得明明白白,的確是姚梓謙,在陸軍特務機構的大院裡給幹掉的,身中數槍,據稱子彈來自附近高樓的一座空屋內。兇手尚未查實。他想起姚梓謙出入時的排場,可知他十分謹慎小心,卻仍難逃厄運。少杉後背亦是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第三回高階別官員還沒到任就給槍殺了吧?日方一直宣稱自己的保護措施可靠,卻屢遭挫折。」少杉蹙眉,踱步思索,「又是在陸軍特務處,日本人這次必定惱羞成怒......」
他猛然間頓住,「我得馬上去見內藤——姚梓謙前兩天才找過我,昨天就被殺,難保特務處會作何猜想,尤其有羽田那樣的貨色在,不能不防。」
吳梅庵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備車!」
羽田站在興源大廈五樓的一間空屋內。
姚梓謙在特務大院內被殺,令整個特務處顏面掃地,上司高橋勒令羽田協助警察局儘快偵破此案。
虹口分局高階偵探古川雄吉屢次與羽田合作過,一向歎服於羽田敏銳的洞察力,他雖為偵破組組長,實際行動時卻往往以羽田的意見為主。
案發當晚羽田不在特務處,古川先向他講述事件經過。
「槍擊發生在夜間八點二十五分,姚梓謙在特務處結束會談準備回酒店,接送他的小汽車就停在大院門口。從樓門到汽車所在位置約50米,步行不會超過一分鐘。姚在經過噴泉後被子彈射中,頭部左側、腹部和胸口各中一槍,當場身亡。我們從射程和角度推斷,子彈應是從此棟樓內發出,所以立刻封鎖大樓,進行全面搜尋,於當晚找到了這間空屋。」
槍就架在窗邊,外形類似德國產毛瑟98狙擊槍,但並不十分像。想是殺手嫌拿著槍逃累贅,乾脆把它扔在了現場。
「能查到槍械來源嗎?」
問是這麼問,心知也不會有結果,否則殺手不會泰然將兇器留下。
果然,古川道:「已經印了照片發給各巡捕房包括工部局去查對了。不過據我所知,無論是咱們的警察部,還是工部局警務處,都沒有這種款式的武器,我特別請了一位懂槍械的德國朋友來看過,他認為這把槍年頭很老,而且有明顯的被改造過的痕跡,不大可能查得出來歷。」
槍口朝向窗外,羽田探頭望出去,特務處在這棟樓的右前方,兩棟建築物相隔不遠,一把射程在八百米左右的狙擊槍就能搞定。他站的位置不能瀏覽到整個大院,但可以包攬自噴泉至門口的區域,難怪姚梓謙是過了噴泉才被射殺,兇手想是一直守在此處,一見姚梓謙的蹤影便立即行動。
他隨即想到燈光問題,暗殺是在夜間進行的,因為安全方面的原因,院子裡不開路燈。不過特務處樓道走廊上有燈,光線雖然暗淡,站在高處看,似乎要比平地上清晰一些,對殺手來說,那點亮光應該足夠了。
空屋內殘餘幾件傢俱,在角落裡堆放著,表面已積了厚厚的灰。羽田走到門邊,蹲下,逆著光檢視地面。
古川見狀道:「沒有發現鞋印,兇手臨走肯定做過清潔——窗底下散落了三枚彈殼,經過對比,口徑與姚梓謙所中子彈一致。基本可以肯定,這裡就是行兇現場。」
「屋主是誰?」
「一位姓陳的火柴商,兩年前舉家去了香港。」古川走到門邊解釋,「門鎖被撬過,應該是兇手查明無人居住後擅自闖入的。」
這並不能代表姓陳的一點嫌疑都沒有,也許只是偽裝。但羽田沒說什麼,既然人在香港,那麼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查過當晚出入大樓的人沒有?」
「查了,基本都是樓內住戶,樓下有安保人員,據他回憶,昨天晚上沒看見有陌生人進來,這裡屬於高檔住宅樓,陌生人來了會作登記。」
「這安保有可能在說謊,或者,乾脆就是大廈內的居民乾的——逐個查清所有住戶當晚的去向,說不清楚的都有嫌疑,抓起來細問!」
「嗨!」
「還有,姚先生在上海的熟人以及他最近都見過哪些人,你們查了沒有?」
古川道:「已經在整理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有專人看著,不難查。最遲下午可以出來。」
羽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的侄女阿芳來了。阿芳的婚事是老太太作主定的,嫁的頗為順意,她感激姑母,所以經常來馮家串門,老太太喜歡她來,圖她熱鬧。鳳芝表面很敷衍她,心裡則不以為然,因這阿芳過於嘴碎,喜歡在親戚間傳是非。
還沒進屋便聽到一陣急促的笑聲,顯然阿芳剛給老太太講了一段有趣的見聞,鳳芝腳步慢下來,不太願意進去。
「當初她在我們家裡也看不出有什麼花頭,話又不多,跟個悶葫蘆一樣,誰知出去了惹出這許多閒話來。」老太太感嘆,語氣裡有種逃過一劫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