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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表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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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約而至。

月亮剛爬上樹梢,晚風輕輕搖曳著樹枝,銀輝所到之處,白晝的躁動仍在隱隱浮動,唯有最頂上的夜空,闃寂無聲,純淨如墨色絲絨。

洛箏點上油燈,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發呆。敲門聲乍起,輕柔而有節奏,帶一點點怯意,又彷彿在試探是否有人在家。

她開啟門。

宋希文單手撐著門框,腦袋低垂,叩門的手舉在半空,耳朵想來是豎著的,聚精會神留意門內的動靜。這是兩人和解後他第一次上門,神情是警惕的,擔心洛箏隨時改主意。

一個剎那,他們忽然面對面了,離得那樣近,他所有的處心積慮都來不及掩藏。

「在家呢?」他笑著說。

洛箏也笑了笑,「這麼晚了,還能去哪兒。」

他輕輕咳嗽一聲,「我可以進去麼?」

洛箏給他讓路,留意到他的臉微微發紅,應該喝了不少酒。

她倒了杯茶給宋希文,茶滷是常備著的,涼了就兌點熱水進去,她到夏天也喜歡喝溫熱的水,容易發汗。

宋希文先坐著看她倒茶,等茶杯遞到面前,他卻又站起來,走到陽臺裡去了,跨出去時不留心,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蹌,他及時扶住門框。

凡事有其內在的連貫性,脫節後再續上,總難與之前保持一致,更何況他心境確實變了,這熟悉的地方如今處處透著陌生,他覺得自己粗手大腳,簡直難以伸展。

已是初夏,藉著窗子裡透出的燈光,仍能看到陽臺上的植物欣欣向榮。

「噫,你換了兩盆花?」

「前面兩盆蘭花都死了。」洛箏走出來告訴他,「就換了這兩盆蟹爪蘭,說是好養活,花開得也不錯。」

「蘭花是不好養。」

宋希文兩臂反撐在水泥欄杆上,臉朝窗戶,與洛箏交錯相對,即使和她說話也沒有轉過頭與她對視。

「最近在忙什麼?」

洛箏道:「不忙,只是暫時不想寫,就常出門逛逛去。」

她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薄綢旗袍,抱著雙臂,臉上笑微微的,神色是安靜的,更襯得對面的人心浮氣躁。

「別總一個人出去。」他低聲說,「我擔心你。」

他眉宇間還含著一絲餘悸,洛箏有些感動。

「沒關係,那樣的事總不至於一再發生。」說完自己也笑,又道,「我都揀白天出去,稍微有點危險的地方都不涉足的。」

她想讓他放心,宋希文仍然低垂著臉。

「你在裡面那幾天,我想了許多辦法,可每個人給我的答覆都是不行,通融不了,說問題嚴重……我覺得自己沒用,怕再也見不著你……」

他眉峰劇烈顫動起來,洛箏抬眸瞥見,心頭不覺一震。

「我不是好好的。」她輕輕地說,安慰的語氣,又有些忐忑,她不願欠人情,尤其是感情,太沉重,她承受不起。

宋希文卻忽然笑起來,他飛快瞥了洛箏一眼,目光重又收回,盯著窗楹,自顧自說:「那時候我和自己作了個約定,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只要能活著,我一定要對你說一句話……老早就想和你說的......」

他忽然走近,握住洛箏的手,她掌心冰涼,而他卻是滾燙。

「洛箏……」他不再喊她聶小姐。

「別說了。」她溫柔而堅決地制止。

「我喜歡你。」他還是說了出來,臉微紅,不敢看洛箏,完全不是花花公子的腔調。

洛箏絲毫不懷疑宋希文這一刻的真心,但她依然是剋制的,這些過程她都經歷過,濃烈、甜蜜,讓人心情飛揚,腦袋發暈。可愛情總是一時的,最終逃不過無奈,成為難以割捨的牽累。

宋希文用力握她的手,近乎蠻橫,聲音卻反而低下去,有一股潛藏的力量。

「我要你知道,這句話,我頭回說給一個人聽……以為這輩子不會有機會說這樣的話。」

他看了看洛箏,她神色平靜,一絲心慌意亂的痕跡都沒有。他不敢流露出失落。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句話,也知道你心裡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知道了,我也安心了。」

「我知道了。」洛箏說著,想要將手從宋希文掌心裡抽出來,他不放。

他巴巴地望著洛箏,渴望她再說點什麼。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洛箏仰起臉問。

宋希文愣了一下,笑笑說:「還真不少。」

忽然起了一陣風,拂過他的臉龐,頓時有些醺醺然,頭重腳輕似的,他自己摸了摸腦門,滾燙,也不知是酒勁發作,還是內心翻騰的緣故。

洛箏也察覺了,勸道:「進去喝點茶,會舒服一些。」乘機抽出了自己的手。

宋希文唱了這一段獨角戲,洛箏始終也不表態,他內心煎熬如烈火,但也只能老老實實陪她坐著。

來之前,他與人約了飯局,席間喝掉兩斤黃酒,忽然腦子一熱,仗著酒膽上了這門。此時酒勁發作出來,先是頭昏,後來又想吐,幸好忍住了,一張臉卻變得煞白。洛箏見他這樣,有些著慌,把床理了一理,堅持要他上去躺一會兒。

他一腔熱血終於有了宣洩之地,乘機問洛箏要這要那,還抓住她的手,說了不少昏話,洛箏只是含糊應著,像哄孩子,見他難受就用毛巾給他擦擦額頭。

自己說了些什麼,心裡其實是清楚的,因此也更加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他活到二十八歲,一直拿得起放得下,以為什麼都看開了,誰知終難免俗。他本打算把這些話永遠埋在肚子裡的,可那是清醒時候的打算,人一醉,所有的不甘便全湧上心頭。

宋希文是被熱醒的,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棉被,後半夜還是有寒氣。

洛箏坐在椅子裡,竟趴著睡了一晚上,全身裹得層層疊疊,大約冷,把能找到的禦寒物全披掛上身了。

他一陣懊惱。悄悄下床,腳上僅著襪子,貓似的不發出一點聲響。走到洛箏跟前,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想抱她上床,卻無從下手。

也許他一觸到她她就醒了,會以為自己在動什麼念頭?

心裡雖這麼想著,他卻鬼使神差在洛箏身邊蹲下。

從未這麼近距離端詳過她,總是匆匆一瞥而過,她的樣子是模糊的,但很奇怪,只要遠遠看一眼,就能斷定是她。只要她在附近,就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也從未這麼仔細端詳過她:纖長的眉,黑密的睫毛在眼瞼那裡落下溫柔的影子,嘴角微微翹起,既像無奈又像在笑。她臉上看不出化妝的痕跡,每一寸肌膚都是活生生的,觸手可及,因而更令他驚異,原以為女人的美都是畫出來的。

這張臉上沒有一個部位不是妥帖適當,恰合心意的。有些人,剛見面就好像認識她很久了。

她的呼吸輕微而綿長,忽然放重了些,像在夢裡嘆氣,睫毛一動,驀地睜開眼睛。

宋希文來不及躲開,兩人目光相碰,他眼裡迅速閃過狼狽。

「你幹什麼?」洛箏有些詫異地揉了揉眼睛。

「沒幹什麼。」他不動聲色起身,「你一晚上都趴著睡的?你該叫醒我的。」

蹲久了腿發麻,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背對洛箏,難受得齜牙咧嘴。

洛箏初醒,還是懵懂的,也沒追問,緩緩坐直,用手輕輕捏痠痛的脖子和肩部。

「我叫了,可你睡得那樣沉,我有什麼辦法呢?」

她去樓下打水,張嬸沒在院子裡,煤爐上放著吊子,水已經滾燙。洛箏暗鬆口氣,一個大男人在自己房間留宿,雖然沒幹什麼,被撞見了總歸不好意思。

她讓宋希文先洗臉,自己不斷朝桌上的手錶張望,宋希文當然明白什麼意思,他乘洛箏下樓時使勁揉搓雙腿,這會兒已經恢復,簡單收拾了下便告辭離去。

洛箏站在陽臺上,看見他戴帽子的腦袋在巷子裡匆匆晃過,一顆心總算安定,又去打了水來自己洗漱。

準備下樓取早飯時,忽聽見樓梯口傳來熟悉的說笑聲,洛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果然,宋希文很快出現在視野裡,步履矯健往樓上走,張嬸端個托盤跟在後面,托盤裡裝著兩碗粥。

仰頭看見洛箏,張嬸忙笑著告訴她:「宋先生吶,真是細心,昨晚他回去都沒來叫我給開門,說是太晚了怕影響我休息。」

三個人先後進了屋子,洛箏低著頭,把粥碗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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