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芝打包了兩盒四色糕點讓傭人交給汽車伕帶到藥堂去,一盒給馮少杉,一盒給吳梅庵。
「餓了可以墊墊飢,外面買的哪有家裡做的可口。」
是她親手製的鬆糕和糯米青團,老太太和孩子們都很喜歡。
馮少杉套上長衫,鳳芝走過去幫他扣紐扣,因為用勁,臉歪在少杉胸前,他低頭時瞥見,笑著道:「我自己來吧。」
鳳芝嫣然一笑,到他背後輕輕將長衫拍舒齊,說話聲音柔柔的,與方才交待糕點的口吻無異。
「曾四小姐你見過了麼,老太太很滿意,正給你張羅呢!」
少杉手一頓,「你聽誰說的?」
「家裡都傳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她一笑,「老太太就差沒和我說了吧?大概以為我會有什麼想法,其實我能有什麼想法呢......聽阿芳說,曾家在山西開煤礦公司,做得很大,那曾四小姐的照片她見過,模樣很過得去。」
「我不需要。」
「家裡沒個女主人總不像話。」
「大事有老太太決定,孩子們有你操心著,還不夠麼?」
鳳芝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憂,這門婚事多半是成不了的,就怕成不了的原因並非需不需要的問題。
「湘琴後天就嫁了,正日那天喝酒你預備去嗎?」
少杉思忖片刻,方道:「禮也送了,人也見過了,這兩天藥堂忙,脫不開身,反正你會去,權當代表,我就不過去了。」
鳳芝點頭:「這樣最好,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湘琴到底是洛家的丫鬟,現在和他們家鬧得這樣僵,咱們再出面不太合適,聽湘琴的意思,她請了幾個在洛家時要好的小姊妹……還請了六小姐。」
她說得小心翼翼,一面偷眼去打量少杉的神色,倒不見他怎樣動容,始終淡淡的,叫人捉摸不透,臨到出門也沒再說什麼。
湘琴三十歲上終於把自己嫁了出去,她從小給賣到洛家去的,沒有孃家,嫁妝是馮家給置辦的,少杉撥的款子,意想不到的豐厚,她婆家也有些底子,婚禮因此辦得很是風光熱鬧。
湘琴鳳冠霞帔坐在喜簇簇的新房裡,給那些繁瑣的禮規攪得頭昏眼花,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在房裡進進出出,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麼。她對婚事是滿意的,但也許來得晚了些,不像她幾個小姊妹嫁人時那樣歡喜好奇。
洛箏忽然走了進來,「湘琴!」
她一身洋裝,臉還是從前那張臉,但精神面貌大不同了,湘琴差點沒認出她來。
「小姐你來啦!」湘琴歡喜地起身相迎。
洛箏走後,她們一直沒見過面,湘琴是特意給她下了喜帖,想這回總不會不來罷?
說著說著,湘琴心裡的委屈全湧上來了,眼淚直流。
洛箏忙給她擦淚,「今天好日子,不能哭……你是不是怪我心狠了?」
湘琴搖頭,「我只願小姐過得好。」
洛箏點頭,「都一樣,你有了歸宿,我也放心了。」
「小姐在外面好不好?」
洛箏笑道:「有時好,有時不好。」
湘琴淚眼婆娑盯著她,「小姐和從前不一樣了。」
「那是自然,人哪能一成不變呀?」
正說著,鳳芝進來,與洛箏客客氣氣打了招呼,又對湘琴說:「二爺託我和你說一聲,這幾天藥堂裡進新貨,忙得無法脫身,他就不過來了,你有什麼想要的,跟我說便是。」
湘琴忙道:「謝謝二爺和姨奶奶,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湘琴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了。」
她們三個忽然又聚在一起,恍惚還跟從前在馮家似的,只不過早已物是人非。
喜娘又有禮儀要做,把客人都請出新房。洛箏和鳳芝移步到外面一間客室稍坐,那裡恰好有幾分鐘空無一人。
洛箏看了看鳳芝,她一身簇新,紅底金絲短袖旗袍,腦後梳個扁髻,額前一字劉海,首飾大約都換了新的,一動就有光芒在身體間閃爍。洛箏雖然也專門換了新衣服,但她現在習慣穿洋裝了,沒有鳳芝那麼豔麗,兩人也無話可說,洛箏搜腸刮肚問候了一些人,幸好終於開席了。
女賓和男賓是分開坐的,用屏風疏疏隔起,也就是個意思,大概是照顧到馮家這邊的女客。洛箏故意沒和洛家那幾個丫環同桌,她們全都嫁人了,不過也還認得這位六小姐,在遠處望著她竊竊私語。她也沒和鳳芝坐一桌,兩人均是自覺地避開了對方。洛箏那一桌上全是男方親戚,跟主家顯然也不算特別親,席間交流的資訊都是道聽途說來的。他們問洛箏的身份,她只說自己是湘琴的小姊妹。
開席沒多久,男賓席那邊忽然騷動起來,好幾個聲音大呼小叫。
「馮老闆!」
「喲,馮老闆來了!快請快請!」
洛箏隨即聽到馮少杉與人打招呼的聲音,想不到他還是來了。
湘琴婆家人都覺得有面子,說話喜氣洋洋的,有種受寵若驚的味道。洛箏暗忖,湘琴在這一家再怎麼也不至於被怠慢了。
忽然發現鳳芝在另一桌緊盯著自己,洛箏因為思緒還停留在湘琴身上,沒多想,低眉搛菜時琢磨出鳳芝眼裡的涵義,心頭頓時一凜,再去看她時,鳳芝早轉開了視線。
宴席接近尾聲,洛箏想避開馮少杉和鳳芝,便提早去和湘琴打了招呼,預備早點離開。湘琴拉著她的手又是一通抹淚,洛箏到這時才回想起當年自己出嫁的情形,方明白湘琴對未來也是忐忑的。她只能好言安慰。
告辭出來,正值散席,到處都是道別的場景,洛箏慶幸可以乘亂一走了之。
巷子到頭就是馬路,馮少杉的車停在路邊,他背手站在一棵梧桐樹下,似乎在等人,洛箏才一齣現,他便遠遠地望著她。到了這份上,斷沒有再往回走的道理,洛箏只得迎上去。
馮少杉等她走近才微笑著道:「你一個人來的?我送你回去。」
洛箏忙道:「我包了車,就在前面那個路口等我——鳳芝說你今天可能不會來了。」
他沒解釋,反倒舊話重提,「你會不會覺得我救你是有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