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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是信仰,還是惡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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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科勒斯山有一片獨立的雲霧林,有著世界絕無僅有的物種,因此吸引了許多探險家涉足。」青年說得頭頭是道。

「你確定真的是這兩個人?沒有看錯?」程知謹對這突然找上門的線索還是存有疑慮。

「是。」青年肯定道。

「既然你在佛牙寺附近,一定天天看到我們在找人,為什麼今天才來找我?」

青年很不好意思地扯扯破舊的衣服:「我需要錢。」他抬頭,「我提供線索,你能付錢給我嗎?」

「當然。」程知謹把剩下的所有錢都給了青年,「我現在只有這些,如果你提供的線索有用,我一定重謝。」

青年一張一張細緻地將盧比疊整齊數了一遍,才說:「好。我帶你去。」

那科勒斯山是雲霧重重的山脈,神秘卻也危險。

傅紹白回來後不見程知謹,發現她手機都沒帶走,翻翻錢包是空的,他心下預感非常不好。他立即扔了手上的驅蚊藥,去找房東。房東追劇入迷,哪裡有時間關心外面的事。傅紹白越想越不對,拿起手機就撥了一個號碼:「阮穎,程知謹在哪裡?」

「你女人不見了關我什麼事?」阮穎答得坦坦蕩蕩。

傅紹白知道不是她:「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是黃雀,螳螂是誰?」

「你的出現對誰的刺激最大?誰又最想你消失?」

傅紹白現在一絲耐性都沒有:「別故弄玄虛,說!」

「紀澤鵬。他動不了你,只能從你身邊的人下手,他們的人應該給你留了線索。」

傅紹白捏緊手機,在菸灰缸下找到一張便籤:「那科勒斯山。」

「呵……老狐狸真高明,殺人於無形。」阮穎的話還沒說完,傅紹白已經結束通話電話,她對著電話大喊,「不要去,危險……」是,她清楚紀澤鵬的所有動作,包括他們一齣機場被偷而流落街頭。她不制止,卻替傅紹白定好了酒店,目的是要他欠她這個情,可他寧願住那種又舊又亂的民宿都不肯接受。現在,只要他跟她說句軟話,她可以立馬派十個導遊,把程知謹毫髮無傷地帶回來。

然而,傅紹白要能說軟話,就不是傅紹白了。

山間夜涼,雲霧給林間蒙了一層紗,如夢似幻,樹影像魑魅魍魎般張牙舞爪。程知謹只是一個晃神的工夫,帶路的青年就不見了。

「jayewardene?」還好她帶了個手電筒。外邊的天還有些許明亮,一進樹林便是黑一片,青年一直在前面帶路,跟她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全神貫注地跟著青年就是怕走丟,剛才起風了,她被樹影嚇到,就是這一嚇的工夫,她就跟丟了。

「jayewardene——」她大喊。樹林間發出一陣淒厲的鳴叫,緊接著飛出一大群蝙蝠,她嚇得抱頭蹲在地上,恐懼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叫囂著,一下子就佔據了她的心房。

林間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心尖發顫。程知謹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可是,青年為什麼騙她?她想不通。她試著尋找來時被自己踩倒的野草,希望能沿著原路返回。天已經黑下來,林間霧氣更重,抬頭看不清月亮星星。手電筒的光亮有限,每走一步,所看到的樹木野草都差不多。她在叢林中徒步走了一個小時後,終於承認自己迷路了。

極度的恐懼過後是冷靜。她停止漫無目的的四處亂跑,原地坐下,深呼吸,摸出包裡的薄荷糖,強迫自己冷靜,仔細回憶在電視裡看過的野外求生的情節。她現在不能四處亂走,這裡也許有野獸,也許有沼澤,還有毒蛇,這些都不是她願意碰到的。她把神經繃得緊緊的,告訴自己不能被害怕打敗,有一絲一毫的害怕,那就真的完了。她還沒找到爸爸媽媽,還沒給傅紹白生一個可以戴項鍊的女兒,這輩子還沒幸福夠,她得活著回去,和傅紹白白頭到老。

她現在要找個藏身之處,最好能找到山洞,牆垣也行,只要能藏身,只要能讓自己安全待到天亮。到時候,她有許多方法可以辨別方向,而且傅紹白一定會找來。她相信他,他從未讓她失望過。信仰的力量強大到能讓人起死回生,傅紹白就是她的信仰。

她靜下心來努力聆聽,聽溪水的聲音,沿著溪流走,一定可以找到藏身的地方。

天越黑,路越不好走,齊胸的草叢中有什麼東西在扭動,程知謹嚇得趕緊跑。結果,慌不擇路,她一腳踏空,從斜坡滾了下去。

衣服被樹枝掛爛,手電筒也丟了,身上都是傷,最嚴重的是,她扭傷了腳。她試著站起來,稍微動一下,左腿便傳來鑽心的疼。眼淚終於掉下來,很涼很鹹。她想爸爸媽媽,想傅紹白,她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跟他說,有點兒絕望,有點兒不甘。

草叢中似有什麼東西,沙沙沙地發出聲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害怕也沒用,她動不了。

林間似有光亮在閃動,她以為是錯覺,擦乾眼淚定睛看,真的有光,移動的光,是人。

「程知謹——」有人喊她,「程知謹——」是傅紹白!

大喜過望,心臟在胸腔激盪,幾欲衝破而出,她啞著嗓子回應:「我在這裡——」

光影靠近,影影綽綽,傅紹白就那樣踏光而來。我的意中人是蓋世英雄,他一定會踩著七彩祥雲來救我。可惜她也像痴情的紫霞一樣,猜中了開頭,卻猜不中結局。

傅紹白在她幾步開外突然打住腳步。她的眼淚噴湧而出,張嘴要喊他,他卻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距離程知謹腳邊兩米處盤著一條花斑蛇,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好像能看見它牙尖蓄滿的毒液,它在等待一招致命的最佳時機。程知謹終於知道剛才在草叢裡沙沙沙的是什麼聲音了,她臉色慘白,全身繃緊。毒蛇實在離得太近,傅紹白沒有把握能安全救到程知謹。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他本能地撲過去將程知謹護在懷裡,那蛇彈跳著狠狠咬上他的手臂,然後被他甩進草叢逃走了。

傅紹白悶悶地痛哼一聲,程知謹知道不好:「你被咬了是不是,你哪裡被咬了?」

傅紹白額角有汗滴落:「沒事,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你還好嗎,哪裡受傷了?」他翻身靠著旁邊的樹幹坐下,把被咬的手臂儘量放低,聲音放緩,保持平靜,這樣毒液會躥得慢一些。

程知謹拿過他的手電筒照向他的手臂,傷口觸目驚心:「那蛇有毒。」她抓起他的手臂就要吸。

傅紹白制止道:「不要吸……你會中毒,不要!」他額上的汗更多,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蛇毒在被咬後的三到五分鐘就會進入體內,如果不及時注射血清,死亡率百分之百。

「我不怕,我不怕!」程知謹不能就這樣看著什麼也不做,她會瘋的。

「撕一塊布條……在距離傷口一指處紮緊。」傅紹白儘量放慢呼吸、放低聲音,程知謹立即照做。「砸破手電筒的玻璃,在傷口處以十字形切開放血。千萬……不要讓血碰到你的傷口,知道嗎?」

程知謹砸破玻璃,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不讓自己發抖。

「來,我不疼。你要小心自己的手。」

他的一句話讓程知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傅紹白,如果你扔下我,碧落黃泉我也一定找你算賬。」

傅紹白靠著樹幹笑:「放心,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沒那麼容易死。」

程知謹切開他的傷口放血,又在毒蛇出沒的草叢扯了草藥嚼碎給他敷上,然而並沒有多大作用,傅紹白的呼吸越來越虛弱。

「傅紹白,你別睡,跟我說話,你跟我說話。」程知謹捧著他的臉,哭著喊他。

傅紹白都已經開始出現呼吸困難:「別為我哭……程知謹,對不起……我愛你。」

程知謹搖頭,眼淚多得看不清眼前的他:「我不要你跟我說對不起,傅紹白,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會原諒你,絕對不!」

傅紹白張一張嘴,說不出話,很快失去了知覺,陷入了昏迷。

程知謹抱著他,絕望地大喊:「救命——救命——」

「傅紹白——傅紹白——」叢林中有十多道燈光在靠近,都在喊傅紹白的名字。

阮穎最先找過來,她看見傅紹白手臂上的傷口:「蛇毒!」她扭頭對著同伴大喊,「他在這裡,快過來幫忙。」

「阮穎,他為了救我被蛇咬了大概有十分鐘了,你快救救他……」程知謹求她的話還沒說完,臉上已經捱了阮穎重重一記耳光,嘴角流血,整個臉立即腫了起來。

阮穎搶過傅紹白:「他要是有事,我殺了你!」

森白的醫院,程知謹坐在急救室門口的休息椅上,護士替她處理傷口。醫生給她開了病房,她需要休息,再不處理扭傷的腳,只怕會留下後遺症。但她拒絕了,她要在這裡等傅紹白,等他平安的訊息。

阮穎來回踱步,不比她的擔心少。程知謹記得,她說過她沒辦法愛吳奔,因為她心裡已經有鍾愛的男人,所以沒辦法再愛別的人。程知謹當時很好奇那個人是誰,今天終於得到答案了。

傅紹白知道嗎?以他們的淵源,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可是,他為什麼要騙她?

急救室的燈熄滅,醫生走出來,面色很嚴肅。

「醫生。」程知謹一下站起來,身上的疼痛都忘記了,「醫生,我丈夫怎麼樣?」

阮穎本想開口詢問,被程知謹的一句「我丈夫」噎住,她收緊拳頭,默默站在程知謹的身後。

醫生撥出一口氣:「我們已經給他注射血清,傷口也進行了徹底清理消毒,傅先生還是處於昏迷狀態。」

程知謹站不穩,揪緊醫生的白大褂:「那是什麼意思?他什麼時候會醒?」

「這個……我們也不能確定,我們建議傅先生最好轉到條件更好的醫院,然後聯合神經科的權威醫生會診,也許……還來得及。」

程知謹差點摔倒,幸好護士及時扶住她。阮穎將她擠到身後:「我馬上替他辦轉院手續,途中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您是……」醫生不確定這兩女一男的關係。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開證明,我辦轉院就行。」阮穎蠻橫地說道。

醫生犯難地望向程知謹。程知謹緩了緩:「醫生,只有我有權決定我丈夫的事,其他不相干的人說的話,你不用聽。麻煩您替我辦轉院。」

「好,我這就去辦。」

醫生剛走,阮穎一把抓住程知謹的頭髮:「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害的,你有錢辦出院嗎?你有錢包機,帶他回國找專家嗎?」

很痛,程知謹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阮小姐,你最好馬上放手。」她對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護士說,「護士小姐,我數三聲,她若不放手,你就替我報警。」程知謹笑著看向阮穎,額上已有冷汗,「一、二……」「三」字還沒數出來,阮穎撒手,她沒那麼蠢,動手打人至少要被拘留二十四個小時。

程知謹反手給了她兩耳光,阮穎猝不及防,被打蒙了。

「很意外?」程知謹甩甩打疼了的手,「一巴掌是還給你的,另一巴掌是告訴你,自甘墮落當小三,妄圖破壞別人的家庭,就得受得住正室的巴掌。」

阮穎對護士吼:「報警!我要告她!」護士聳聳肩,假裝聽不懂。

傅紹白的移動病床被推出來,護士扶著程知謹一起去病房。阮穎氣急敗壞卻無可奈何。

傅紹白唇色慘白,呼吸平穩,就像睡著了一樣。程知謹守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傅紹白,我知道你一定聽得到我說話,你說過,不管我有什麼願望,你都能幫我實現。」她吸吸鼻子,「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醒過來。」

沒有回應。

程知謹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你的心在說給我聽,你很想醒過來,可是眼皮太重。你放心,我沒有哭,我很堅強。」眼淚太任性,根本不聽話。

「傅先生,你還欠我好多解釋,真的不準備醒過來告訴我?」她一個人自問自答,「老實交代,坦白從寬,也許我能把榴蓮換成乾脆面……不許睡。」她說著說著,眼淚成串往下掉。

來給她換藥的護士看得都難受,輕聲喊她:「傅太太,醫生已經開好了證明,你們今天就能走。」程知謹摸著頸上的項鍊,眉頭皺得緊緊的,問她,「附近有沒有收寶石的店?」

「有倒是有一家,但是,那家老闆是奸商,進去的東西都是玻璃價。」護士好心提醒。

程知謹抓緊頸上的藍寶石,用力扯下來展開給護士看:「你知不知道我這顆能抵多少錢?」

護士拿起來看了下:「這顆藍寶石好漂亮,切工、鑲嵌都很精緻,買的話應該不會低於四千人民幣。但是,如果拿去抵押,可能老闆就給一千。」

「這麼少。」連一張飛機票的錢都不夠,談何出院費!程知謹的手握得緊緊的,她在這裡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只能去求阮穎嗎?阮穎大概正等著她去求,她知道自己已經走投無路。

程知謹把寶石交給護士:「我的腿走不快,麻煩你幫我跑一趟,可以嗎?」就算要去求阮穎,她也不想太丟臉。

護士是個熱心腸的人,當然願意幫忙,只是覺得有點兒可惜。

程知謹站太久腿麻了,跌坐回椅子上,她閉上眼睛給自己打預防針:最壞也不過讓阮穎羞辱一頓,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門外有腳步聲,急且沉,腳步聲到門口時,她睜開眼睛抬頭,入眼的男人穿著一件冷色系襯衫,身材跟傅紹白差不多,有點眼熟,卻一時記不起來。

「他怎麼樣?」蕭巖開口就問。

「你?」程知謹顯然已經忘記他。

蕭巖也顧不得其他:「我姓蕭。」

「你和傅紹白是什麼關係?」程知謹似乎理清了一點思路。

「我同老四一樣喊他大哥,我排行第三,蕭巖。」紙包不住火,現在最要緊的是救人。蕭巖接到傅紹白的電話就連夜趕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所以那晚……我追的那個人就是傅紹白。」程知謹說的是肯定句。

蕭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說:「飛機我訂好了,隨時可以飛。」

多的程知謹沒再問,傅紹白的事需要他親口告訴她。

蕭巖安排妥當,傅紹白平安登機。程知謹的耳朵很痛,含薄荷糖也沒有用。她縮在座位上捂緊耳朵,腦子裡全是傅紹白,從他們相遇、相知到相愛。她被感情衝昏了頭,應該早就發現傅紹白不是簡單的人,有那麼多端倪,她居然都沒懷疑。紅顏禍水,男色誤終身。

國內的醫院早已安排好,他們一下飛機就有車等候著。在機場出口,他們碰到阮穎,她同他們坐的同一班飛機,她的車就跟在他們後面。

蕭巖想對程知謹解釋點什麼,又覺得他說不合適,於是總結成了一句大概的話:「她和傅紹白只是僱傭關係,你別誤會。」

程知謹的睫毛扇了扇:「我什麼也沒誤會,有誤會讓傅紹白來給我解釋清楚。」

市中心醫院幾個權威專家會診了五個小時。照說在有效時間內注射血清是有效治療,如果傷者還不能甦醒,就有可能是血清濃度不夠,需要加強。醫生安慰程知謹,傅紹白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醒過來就沒事。但根據儀器監測的情況,他還沒有甦醒的跡象,程知謹就一直守在他床邊。

「讓開!為什麼我不能進去?」阮穎在病房外大吵大鬧。

門口保安不怕阮穎撒潑:「傅太太已經申請了禁止令,沒有她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傅先生的病房,如果你要硬闖,我們就只能報警。」

阮穎怒火沖天:「程知謹你給我出來,你憑什麼不讓我看他?!程知謹,你給我滾出來!」

程知謹開啟門,她洗了臉換了身衣服,精神不少:「我現在沒時間理你,請你不要騷擾我丈夫,謝謝。」

「你……」阮穎指著她的鼻子,腕上一疼,被蕭巖強硬地拉開。

蕭巖剛辦完住院手續:「阮穎,你是聰明人,你現在為難她,大哥會饒了你?」一句話打到阮穎的七寸。她再這樣鬧下去,遲早會毀了傅紹白的計劃,損人不利己,她太沖動了。

阮穎冷靜下來,軟語對蕭巖說道:「他沒事了,告訴我一聲。」臨走前還狠狠瞪了程知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嫉妒、怨恨和偏執。

蕭巖看向程知謹:「你還好嗎?」

程知謹強撐著笑一笑:「沒事。」回身,繼續替傅紹白擦手。

蕭巖進去:「你也不用太擔心。」本就不會說溫柔話的大男人,哪裡懂得怎麼安慰人,只是篤定地說道,「他不會有事。」

「我知道。」程知謹換了塊毛巾,「他還有大事沒做完,一定會醒過來。」

蕭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不確定她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在套他的話。他抽了張名片出來放在桌上:「阮穎再來鬧,給我打電話。」

「謝謝。」他走時,程知謹都沒抬頭,眼睛一直在傅紹白身上,看著他、守著他。

入夜的時候,傅清玲來了。她的訊息真靈通,其實真正靈通的是紀澤鵬。他故意放個風聲,傅清玲已經迫不及待要認回傅紹白。

「程小姐。」傅清玲風塵僕僕,精神倒是比上次好了許多,「他怎麼樣?我認識很多有名的醫生,隨時可以請他們過來……」

「紀太太有心了。」程知謹打斷她,示意她去外面說話。傅清玲深深看一眼病床上的傅紹白,跟程知謹出去了。

滿月如盤,幽深而詭異,彷彿藏著許多未知的秘密。

「程小姐……其實我更想喊你知謹。」傅清玲表現得有些侷促,「要是我大哥大嫂看到紹白成家立室,一定很高興。」

「紀太太,你想說什麼?」程知謹的臉沉如水。

「不管他是不是我大哥的遺腹子,我都當他是傅家人,我會給他本就屬於他的一切。」傅清玲承諾。其實那晚傅紹白親自去見過她,跟她說完那些話後,她就已經認定他就是自己大哥的遺腹子。

程知謹笑一笑:「也許,他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他的學識、能力、修養遠在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紀以南之上,紀家對於他來說不過小兒科。一定還有比身外物更加重要的東西,那是什麼呢?

「我想,等他好了,接你們回紀家,不是,是傅家。」傅清玲說明來意。大哥大嫂意外去世,她已經傷心不已,傅家最後一點血脈,千萬不能再出事。

程知謹苦笑:「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跟你回去,我還有許多事需要弄明白。」

傅紹白的手指在晨曦中動了動,程知謹喊他:「傅紹白,傅紹白……」

他終於掀開眼皮,視線漸漸聚焦,他抬手摸上她的臉頰,開口第一句:「臉怎麼了?」

程知謹那一刻淚腺被衝擊擠壓,鼻子酸得難受,她忍住,忍住翻湧的激動和害怕以及無法言說的感覺。她平靜地回答:「被阮穎打的。她說,你有事的話,她會殺了我。」

傅紹白的手臂僵住,他是何其精明的人,她一句話,他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她什麼也沒有。」

「我相信。」程知謹比他還平靜,「你剛醒,我叫醫生來。我們說話的時間,多得是。」她起身,傅紹白拉住她:「……別走遠,我會找不到你。」程知謹的眼眶已有溫熱的淚往外冒,她不想他看到,沒有回頭便徑直出去了。

她的腿不利索,下樓時踉蹌了幾次,差點摔下去,一路跑出醫院。門口有便利店,她想喝酒,最辣最烈的那種,可是不能,她得保持清醒聽他說話。這時候的清醒對她來說是痛苦的,她想放縱大醉一場,然而不能。

她要了包煙,胡亂點的一個牌子,老闆附贈打火機。她拆開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才吸一口就被嗆得眼淚往下掉。老闆好心地遞了張紙巾給她:「好好的姑娘幹什麼不好,學男人抽菸。」程知謹不理,扔了嗆到她的那支,點燃另一支,抽菸能提神,也能穩定情緒讓人放鬆,她現在需要放鬆。

老闆嘆口氣搖頭道:「現在的姑娘啊。」

程知謹靠著便利店門口的牆壁抽到第三支時,她終於沒被嗆到,舌頭卻發麻,苦得發麻。

黑色路虎在便利店門口停下,蕭巖探出頭來。遠遠就看著前面的人像程知謹,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不禁疑惑,她在抽菸?

「程知謹!」他喊了一聲,程知謹沒聽見,他下車,兩步過去掐掉了她手裡的煙,「大哥最不喜歡女人抽菸。」

程知謹的眼睛被煙燻得紅紅的,很狼狽:「你怎麼來了?」

「醫院給我打電話了,大哥醒了?」蕭巖問她。

「嗯。」她哼一聲回應。

「你怎麼不在裡面陪著?」他沒醒的時候,她衣不解帶寸步不離,他醒了,她卻躲到這兒來抽菸。

「有醫生在。」程知謹被煙燻過的嗓子啞得厲害。

蕭巖蹙眉,買了瓶純淨水遞給她:「大哥會擔心,回去吧。」

程知謹想笑,覺得諷刺,笑不出來。

醫生已經給傅紹白做完檢查,一切正常,再留院觀察一晚,就可以出院了。

程知謹一進去,傅紹白就聞到一股煙味,他靠著厚厚的靠枕,短髮微微凌亂,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先看蕭巖:「幫忙買份早點,她還沒吃飯。」

蕭巖會意,把空間留給他倆。

程知謹走近床邊,出奇的平靜:「醫生說,你沒事了。」

傅紹白翻過她的手,見到上面還有殘留的菸灰:「那不是你應該碰的東西。」

程知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很多東西都是我不該碰卻碰了的,比如說你。」

傅紹白握住她的手使勁拉她,她跌坐在床上:「阮穎跟你說過什麼?」

程知謹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她什麼也沒說,說什麼我也不會信。我要聽你親口說。」

風夾著溼氣從窗戶吹進來,外邊變了天,六月的天猶如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傅紹白握緊她的手:「我姓傅,按輩分該喊傅清玲一聲姑姑,現在的紀宅應該叫傅宅,紀氏應該叫傅氏。我父親叫傅恆,母親叫安柔。」

程知謹的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傅紹白明瞭傅清玲已經來過,紀澤鵬是想探探他死沒死。他繼續說:「我父母出事那年,傅氏股價大跌,已經到破產邊緣。紀澤鵬卻只用一年時間便力挽狂瀾,不但保住了傅氏,還讓傅氏一躍成為商界龍頭,不犯法不做假,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不能讓他毀了我祖輩幾世心血。」

程知謹依舊平靜,不說話。

「我的父母出事不是意外,我要查清楚真相。」他說完了。

「我在你的計劃裡充當什麼角色?」程知謹直接問他,指節捏得泛白。

換傅紹白沉默,窗外遠處的天邊有烏雲聚積,黑壓壓的,像是要塌下來。傅紹白被子下的手收緊,手心裡的薄紙片割得掌心生疼:「我要查紀澤鵬,但是不能做得太明顯,我需要合理又不會被輕易拆穿的身份,剛好紀蔓搶了你的男人。」

程知謹起身,一步一步恐懼地後退:「所以,從我誤上你的車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算計我?」

窗外悶雷陣陣,空氣中的溼氣撲面而來,暴風雨要來,誰也擋不住。

傅紹白覺得傷口很痛,大概是麻藥時效過了,痛得額角冒出冷汗:「不是。學校門口的鬧劇是我一手主導,我算好了時間,讓計程車司機經過那條路。」

程知謹抵到牆根,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嘴唇因憤怒而顫抖:「難怪你一定要我去紀家鬧婚禮,難怪你說只要我嫁,你會讓背叛我的人跪在腳下……你太可怕了。」

傅紹白捂著傷口下床,由於剛醒,還很虛弱,他舉起手上的戒指:「我娶你是真心的。」

程知謹嗤笑:「真心?你的心太可怕。」她使勁地抽出無名指上的婚戒,被刮傷了都不覺得痛,因為心比身體更痛。

「程知謹!」傅紹白扼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但不要傷害自己。」

程知謹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戒指摘下來:「你的戒指、你的謊言,全都還給你。」她什麼都不想再聽,眼淚已經盈眶。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跟我上……床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獵物落套了?你和我親熱的時候,你快樂嗎?哦,我忘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男人是下半身動物,不愛也可以親熱,當是招妓了。」

「程知謹,你住口!」傅紹白撐著牆壁,氣喘吁吁。

「我不想再見到你,放手。」戒指被狠狠地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傅紹白不放,她鉚足勁兒甩開他,他順勢就倒在了地上。她沒有回頭,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好似逃離了,就不會那麼痛。

雨終於落下來,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傅紹白放棄了掙扎,就那樣躺在地上,冰涼入心。這大概就是報應吧,一心算計別人,卻把自己算計進去了。他向她坦白了,卻隱藏了最重要的部分,他給自己埋下了一顆更大的炸彈,因為他別無選擇。剛才他握在手心的紙片是一個蒙著嘴臉的醫生遞給他的:程明聲、賀謹在我們手上,沒有拿到東西之前,絕對不能讓程知謹知道實情,否則前功盡棄,後果自負。

情是劇毒,能腐蝕掉人心上最堅硬的鎧甲,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從此他有了弱點,不再戰無不勝,他會流血會痛,會害怕,害怕失去。

蕭巖去抽菸區抽了一支菸,回來見他躺在地上,忙問:「還好嗎,要不要叫醫生?」趕緊扶傅紹白回床上。

傅紹白搖搖頭:「外面雨太大,你去看著她,應該沒走遠。」

「女人不能這樣慣的,你這身傷,還不能表清白嗎?」說到底男人都是幫男人。

「蘇清寧對你做的事夠你手刃了她,你是怎麼慣她的?」傅紹白反問。

蕭巖無言以對。每個人都有軟肋,誰也別笑誰。

「得,我去。」

暴雨鋪天蓋地猶如鞭子似的抽在人身上,行人匆匆奔向屋簷躲雨,車輛都被大雨逼停在路邊。只有程知謹腿上有傷,走不快,也跑不得,遊魂般沒有方向、沒有目標。

雨太大,紅綠燈都幾乎看不清,程知謹踩上斑馬線,轉彎的車緊急剎住,程知謹倒在車前。司機急忙下車,也顧不上撐傘,似對著後車廂的人說了句撞到人了。後車廂門被開啟,司機趕緊給他撐傘,蔣錦業從車上下來:「程知謹?」雨中看不真切,他走近,程知謹全身溼透,除了腿上打著繃帶,無明顯傷痕,應該是被嚇暈了。蔣錦業傾身抱起她,自己的衣服溼了大半也不管不顧。司機驚訝又不敢多話,盡職盡責地撐好傘。

蕭巖來晚了一步,只看見蔣錦業抱著程知謹上車,消失在雨幕中。

程知謹的高燒不退,蔣錦業把今天的行程全推掉,家庭醫生來給她打了吊水,又給她的腿換藥並纏上乾燥的繃帶。醫生囑咐,要不停地給她喂水。蔣錦業沒讓阿姨照顧,脫掉外套,親自守著。

程知謹燒得迷迷糊糊,說了許多胡話,蔣錦業靠近卻聽不清楚,皺著眉頭探她的額頭,還很燙。程知謹的臉在他手背蹭一蹭,迷迷糊糊地喊著爸爸。蔣錦業笑了,蔣晴生病的時候可不這樣軟軟地喊爸爸,他可沒想過把程知謹當成晚輩。

她抿了抿乾燥的唇。蔣錦業先拿棉籤蘸水,濡溼她的嘴唇,她忍不住吞嚥。蔣錦業問她:「想喝水嗎?」

程知謹的嘴一張一合:「水,要喝水……」

蔣錦業側身坐上床,半摟著她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水喂到她的嘴裡,她一口氣喝完了。蔣錦業替她擦乾淨嘴巴,問她:「還要不要?」她搖搖頭,蔣錦業放她躺回床上,她睡得很乖,真把他當爸爸了。

窗外的雨早停了,雨滴在銀杏葉上結成小巧圓潤的露珠,像極了眼淚。蔣錦業伸手擦乾程知謹眼角的淚珠,她做了什麼夢,這麼傷心?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沉寂多年的心竟然有心疼的感覺,很奇妙。

程知謹突然驚醒,大概是感覺了自己身在陌生的環境。

蔣錦業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輕聲細語:「燒終於退了,感覺怎麼樣?」

程知謹想坐起來,可是渾身軟綿綿,根本沒力氣:「這是……哪裡?」

「我家。」蔣錦業說話時總帶著關愛,很容易就打消別人的戒備。

「我想起來了,你是蔣晴的爸爸,我們見過。」程知謹看一眼手上的針,「我……怎麼了?」

蔣錦業替她蓋好被子:「你過馬路的時候,我的車不小心撞到你,幸好沒事。」不試探、不探究,很溫暖的關心。

「哦。」她垂一垂眸,「我不是碰瓷的。」

蔣錦業愣了一下,笑起來,然後笑出聲,很愉悅,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輕鬆愉悅地笑過了。

「肚子餓嗎?」

程知謹搖搖頭:「嘴裡苦,吃不下。」

「我去熬點甜粥,生病吃這個最好。」他說完,又覺得不妥,「晴晴一感冒就喜歡吃這個。」

「不麻煩了,我休息會兒就走了。」程知謹這會兒實在是起不了身,待在陌生的地方總覺得不自在。

蔣錦業看一眼手錶:「今天週五,晚上沒有自習,晴晴很快放學回來,你這樣就走,被她知道了,大小姐發脾氣,我可吃不消。」

程知謹撐著笑出來:「我想睡會兒。」

「你睡吧。」隨即,蔣錦業出去了,親自洗米熬粥。阿姨驚訝,蔣先生上一次下廚還是蔣晴六歲的時候,也是她發高燒吃不下東西,他就熬了碗甜粥。

「蔣錦業?」傅紹白扣好最後一顆釦子,腳邊扔著病號服,蕭巖打來的電話,讓他放下心來,「她在蔣晴家沒事。」

傅紹白邊說邊往外走,護士慌忙攔他:「傅先生,您現在還不能走,醫生說還需要觀察……」小護士打擾了他接電話,他的眼晴一凜,滿身戾氣,小護士硬是被他嚇得噤了聲。直到他走出醫院,小護士才喊出來:「傅先生,你還沒有辦出院手續……」

古成全天在車上候命,傅紹白上車:「去龍灣小區。」

阮穎一夜宿醉,被門鈴吵醒很煩躁,鞋都懶得穿,蓬亂著頭髮去開門:「敲什麼敲,神經……」她愣在門口,傅紹白像是從天而降。

「你好了?你真的好了?我是不是在做夢?」阮穎激動地抱住他,「不是做夢,真的是你。」

第一次,傅紹白沒有推開她:「我有事問你。」冰冷的聲音將她的興奮一下澆滅。她鬆手,不停地捋頭髮,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很醜,沒化妝,臉都沒洗,還有浮腫:「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她轉身往浴室跑。

傅紹白不著急,抬腳進去踢到空酒瓶,空酒瓶咕嚕咕嚕地滾到窗戶邊,他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往下看一眼,這個高度足夠讓人恐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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