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謹儘量忽略傅紹白的存在,保持微笑,她在上課之前貼心地將英文稿給每個同學發了一份。
「《孔雀東南飛》的故事是以真人真事為基礎創作的,以劉蘭芝、焦仲卿的愛情和封建家長制的迫害為矛盾衝突線索,揭露封建禮教破壞青年男女幸福的荒唐,歌頌劉蘭芝、焦仲卿之間的忠貞愛情和兩人的反抗精神。篇尾的構思是男女主死後雙雙化為孔雀的神話,寄託了人們追求戀愛自由和幸福生活的強烈願望。」
臺下有小姑娘舉手提問,程知謹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姑娘很有禮貌地起立,問:「男女主死後不是都變成蝴蝶的嗎?」
程知謹笑起來:「那是另一個故事,也是一個悽婉動人的愛情故事。」
陸續有學生舉手:「男女主為什麼要死?其實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解決。」
「比如?」程知謹把課堂的氣氛控制得很好,開始與學生互動。
「人權、隱私、自由,他們可以請律師告野蠻的婆婆和哥哥。」
程知謹攤手:「那個年代,父母之命是法律,丈夫的話是法律,女孩在沒有出嫁之前就要按受這種法律的洗腦。」
「oh,no。那太不可思議了。」孩子們譁然。
「所以,在那種制度下,男女主的反抗精神和對愛情的忠貞才顯得可貴。」
孩子們終於都安靜下來聽她講,講臺上的程知謹靈動、流光溢彩,飽滿清麗的音節有魔力似的吸引人安心靜聽。她穿的是最簡單的白襯衫,藍底白色的幾何圖形的魚尾裙完美地包裹住她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大腿,裙襬隨著走路的小腿擺動搖曳,浪漫、灑脫,好似剛剛游出水面的美人魚。
傅紹白一點兒都沒聽到她在講什麼,只聽到有孩子問她:「老師有男朋友嗎?」
程知謹大方地回答:「老師的前男友變成了別人的丈夫,老師的丈夫變成了前夫。」
「oh,好遺憾。」
「程老師會殉情嗎?」傅紹白突然開口,孩子們齊齊轉頭看他,他臉上沉靜,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程知謹,「如果程老師的愛人死了,程老師會殉情嗎?」
程知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秒,回答:「不會。因為殉情,我對他的愛就會消失,說好的要愛一生一世,不能言而無信。」
傅紹白心緒湧動,粲然一笑:「被程老師愛著的那小子真幸福。」
課堂在這時候被打斷,助理打扮模樣的男人靠著牆根繞到最後一排對傅紹白耳語了幾句。他臉色變了變,起身:「抱歉,這樣有趣的課不能聽到最後,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傅紹白離開,程知謹鬆了口氣,心裡莫名地湧起悵然,她繼續上課,就一堂課的時間,孩子們都喜歡上了這位漂亮的中國老師。
下課的時候,程知謹受到了孩子們的熱情邀請——明天下午放學後有bbq,程知謹一向受不住[換個詞]孩子們的熱情,便應下了。
上完課的程知謹心情不錯,中午去吃了《旅遊攻略》上五顆心推薦的海鮮湯,果然名不虛傳。
下午沒有什麼事,回酒店睡覺太浪費,她不斷地刷手機看攻略,看哪裡舒服又景美。
「美女,一個人?」很年輕的搭訕聲音。
程知謹皺眉抬頭,吳奔戴了副蛤蟆鏡,斜身坐著,一條胳膊浪蕩地搭在椅背上:「需要導遊嗎?」
程知謹嘴角上翹:「我窮遊,沒錢。」
吳奔摘下眼鏡掛在襯衫的領口:「你不知道這年頭可以刷顏值嗎?」
「我的顏值可沒那麼高。」
吳奔笑,問她:「怎麼樣?」
「什麼?」
「很久不見,沒有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吳奔展示似的伸開雙臂。
程知謹很認真地看他一眼:「一個鼻子、兩隻眼、一張嘴,有什麼變化?」
「沒覺得我變成熟、變帥了?我可是每天早上都被自己帥醒。」
「我猜你肯定帥到沒朋友。」程知謹說得一本正經。
「你怎麼知道?」吳奔開始貧嘴了。
程知謹:「不然你怎麼有工夫來找姐姐玩。」
吳奔笑起來:「怎麼樣,想去哪裡玩,全程奉陪。」
「傅紹白叫你來的?」程知謹直接問。
「當然不是。」吳奔說得越認真,就越是在講假話。
程知謹也不拆穿他,她只是和傅紹白之間有矛盾,吳奔又沒得罪她。
「有什麼推薦的?」她問他。
「你要熱血激情點的路線,還是愜意小清新的?」
程知謹倒是好奇了:「熱血激情的路線是什麼?」
「比如脫衣舞店,還有……」
「ok,我選愜意小清新的。」程知謹及時打斷他。
吳奔起身:「let'sgo。」
pikeplacemarket是小清新路線上的一站,許多電影都在這裡取景,鮮花隨處可見,草苺幾乎有嬰兒的拳頭那麼大。程知謹揀起一顆草莓,問吳奔:「這是氣球吹起來的吧?」
吳奔笑,帶她往裡面走,路過花花綠綠的糖果屋,玻璃瓶精緻可愛。十五六歲的時候,程知謹希望擁有這些色彩繽紛的糖果,只是擺在床頭看著都覺得甜。她已經丟掉粉色少女心很多年了。
吳奔難得駐足,進去糖果屋挑了一盒。程知謹打趣他:「送給女朋友?」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酸奶口味的糖果,「姑娘是不是小了點?」
「是送給某人。」吳奔笑著付錢,「戒菸初期是很痛苦的,希望他苦中有一點甜。」他講得漫不經心,「其實他的家庭醫生說,他現在的狀況真的不適合戒菸,從國內回來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從來不生病的人三天兩頭高熱不退。醫生跟他說了許多遍要靜養靜養,他一句也聽不進,每天都要應酬到深夜,一天能睡上四個小時已經很奢侈了。」
程知謹靜靜地聽著,不作聲,眼眸裡不見有波動。吳奔及時收住:「抱歉,不該跟你抱怨我朋友的事。走吧。」
街邊有魔術表演,吸引了不少遊客圍觀,眾人都嘖嘖稱奇,程知謹附和著鼓掌,卻提不起興致。
「那邊有摩天輪,要去坐嗎?」吳奔見她提不起勁。
程知謹搖搖頭:「不去了。」
「累了?」
「嗯,有點兒。」
「那我送你回酒店。」
「好。」
吳奔送她回去一起小坐了一會兒,走的時候糖果落在她的房間,她鞋都沒換,踩著酒店的拖鞋追了出去。
「吳奔!」他剛出大門,她追上去,「你的東西落下了。」她走得有些急,微微喘著氣,將糖果盒塞到他的懷裡。
「你給我打個電話,讓我上去拿就行了。」吳奔笑著揚一揚糖果,「我的那位朋友會很高興,說不定能治療失眠,睡個好覺。」
「是嗎,我看他比任何人都好。」程知謹脫口而出,暴露了情緒。
吳奔笑意更深:「看事情不要只看表象。」
程知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明天不用來裝偶遇了,我明天有約。」
吳奔做了個ok的手勢,走的時候說了句:「玩得開心。」
程知謹翻來覆去一整夜,最後是怎麼睡著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安妮遞了一杯咖啡給她:「昨晚沒睡好?」
程知謹道謝:「嗯,還在倒時差。」
「今天下午可以好好去放鬆一下,戶外拓展課會非常有趣。」安妮神秘兮兮的。
「聽上去就很有趣。」程知謹很配合地露出期待的表情。
下午兩點半準時放學,孩子們表現得異常興奮。校門口停了兩輛豪華保姆車,司機穿統一的制服,戴白手套。程知謹問安妮:「他們是?」
「來接我們的。」安妮拍拍她,「我們上車。」
「是來接我們去bbq?」程知謹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安妮笑著擁她上車。車駛過繁華街道,視線所及越來越廣闊。
「程老師運氣很好。」安妮突然跟她說。
「什麼?」程知謹還滿心疑惑。
「這次的戶外拓展活動在私人古堡舉行,所有花銷都是主人贊助的,真是個好心的人。」
「確實是好人。」程知謹還真開始好奇了。
車開了許久,轉入了林蔭道,安妮告訴她,這是去古堡的專用道,未經允許,陌生車輛開到這裡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車勻速行進,層層綠蔭中漸漸露出紅瓦屋頂,陽光灑在上面,越發奪目。綠蔭環繞中灰泥牆地中海特色的古堡高貴神秘,像它的主人一般。
古堡有18間臥室、20個衛生間,高爾夫球場和游泳池是標配,還有私人影院、酒窖,令人歎為觀止。負責打理古堡的是個英國女人,四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在腦後。
「歡迎各位,希望各位能在這裡度過美好的時光。」標準英式管家,說話、笑容、動作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謝謝你,奧利弗。」安妮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
「先生已經交代好,這邊請。」奧利弗根本沒被她的熱情感染。孩子們看古堡裡什麼都是稀奇的,歡蹦亂跳起來。
修剪齊整的草坪上已經準備好了烤具、肉類、蔬菜和新鮮水果。開闊的視野深處是一片葡萄園,枝蔓在風中纏綿。
孩子們早就動起手來開始自給自足,安妮見程知謹還有些拘謹,安慰她道:「奧利弗其實是外冷內熱的人,這裡的主人也非常好,你要是喜歡,可以隨便參觀。」
程知謹往樓上看了一眼:「剛才繞過主廳來花園的時候,我看見二樓露臺有一間玻璃花房,很漂亮。」
「那不是花房,是先生的書房。」奧利弗突然現身,程知謹被嚇了一跳。
程知謹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奧利弗略微遲疑了幾秒,回答:「可以。」
程知謹喜出望外:「謝謝。」
奧利弗領程知謹去專用電梯,程知謹暗暗腹誹,這家主人太奢侈了,不過大多土豪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程老師,從這裡進去就是先生的書房。」奧利弗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
「謝謝。」程知謹推門進去,其實她不知道,這家主人是不允許人隨便進他書房的。
程知謹站在書房的中央,整個人瞠目結舌起來,這古堡堪比皇宮的奢華配備都沒讓她這樣吃驚。
整個屋子除了屋頂是玻璃天窗,牆壁上全是書,原色的橡木移動臺階都足有兩米高。她隨便掃一眼書脊,有一半是經濟學和金融方面的書,另一半比較雜,各方面的書都有。她爬上移動臺階,隨便抽出幾本,是《西方哲學史》,還有希臘語原版《理想國》。程知謹想,這麼多書大概有一大半是充門面,土豪都喜歡這麼幹。
她翻開書就顛覆了這個想法,全希臘文,旁邊是密密碼碼蒼勁的鋼筆字註釋,程知謹想,這一定是位博學智慧有品位的老先生,突然很想見一見。
茂盛蔥鬱的綠蘿藤葉沿著書格自上而下連成一條,書房裡幾乎擺了近百個品種的百合,大多都是她聽過卻沒見過的,整個書房花香縈繞。
她看一眼手錶,已經六點多了,只是隨便參觀一下就花掉了兩個多小時。她小心翼翼地將書放回原位,從移動臺階上下來。花園裡,孩子們遊玩的興致正酣,安妮端了杯葡萄汁在廚房陪奧利弗聊天,其實就是安妮一個人在說,看上去安妮跟這家主人應該挺熟。
「安妮。」程知謹走過去。
奧利弗和安妮同時抬頭:「程老師有什麼需要嗎?」奧利弗永遠把服務放在第一位。
程知謹忙擺手:「不是。我們是不是該走了,打擾很久了。」
「no。」安妮接話,「我們今晚住在這兒。」
程知謹有點吃驚:「所有人?」
「對,所有人。這也是戶外拓展活動的一部分。」
程知謹張了張嘴:「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我的意思是說,我什麼也沒帶。」
「oh,我忘了提醒你,抱歉。不過這兒什麼都有,也不用帶什麼。」安妮看向奧利弗,「對嗎,親愛的?」
奧利弗繼續做沙拉:「是的。這個點司機先生也下班了,沒有別的車可以送您回去。」
安妮取了個水晶杯給她倒了杯葡萄汁:「程老師,你太拘謹了,放鬆。你看孩子們多高興。」廚房正對著花園,不知哪個孩子帶了吉他,席地而坐開始彈唱起來,其他孩子自動充當粉絲,興奮地吶喊。
程知謹不再堅持,她安慰自己,住這裡和酒店其實是一樣的,都是陌生環境,只一晚而已。
一杯葡萄汁見底,清甜醇香,程知謹從沒喝過這樣好喝的葡萄汁。
「no,no……」安妮好心提醒她,「這個不能這樣喝,會醉的。」
程知謹笑笑,喝葡萄汁也會醉?
奧利弗親自給程知謹和安妮做了一頓英式晚餐。孩子們的活動場地已經轉移到私人影院。程知謹婉拒了奧利弗的spa服務,她著實喜歡上了那間書房。晚上和白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拿一本書,開一盞燈,往地上的雪絨毯上一躺,頭頂是漫天繁星。
一本《瓦爾登湖》,她看到半夜,有點口渴,去廚房找水喝。安妮應該早睡了,孩子們還在看電影,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好,根本聽不到一點聲響。廚房太大,她沒開燈,藉著月光行走,她不知道水在哪裡,太晚了,她也不好意思麻煩奧利弗。最後找到一大瓶葡萄汁,只是很奇怪為什麼葡萄汁要裝在分酒器裡。她一連喝了三大杯,因為口感實在太好了,唇齒留香。喝完後,她就覺得熱,摸一摸臉頰都在發熱。其實,她喝的是像葡萄汁的葡萄酒。
她開門出去吹風,遠遠地看著酒窖像是有燈光,以為是孩子們在偷著喝酒。腳下有些虛浮地走過去,她才推開酒窖的門,就聞到了濃郁的醇香。
「誰在裡面?」她低低喊一聲,沒人應。她順著臺階下去,鑲嵌在牆壁裡的酒架上琳琅滿目,橡木酒桶裡似乎傳出酒發酵的聲音。酒架的拐彎處有一個品酒臺,旁邊露出衣服一角,燈光太暗,她看不清楚。
「我看見你了。」程知謹已經帶著醉意。
那人沒動,她笑一笑:「放心,我不會告訴安妮。」對方還是不回應。
「那我過來了。」她沿著酒架往前走,漸漸地能看見男人的背,嗯,是個男人,不是男孩,她有一瞬的發矇,「對不起,我以為是哪個學生來這兒偷偷喝酒。無意打擾,抱歉。」她轉身要走,手腕卻猝不及防地被人扣住,稍一用力就整個人被拉了過去。那唇、那鼻、那眼、那眉,每一處都深刻地印在她的記憶裡。
「傅紹白。」她脫口而出,完全出自本能。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她,那樣近的距離,他一眨眼睛,好似睫毛都會碰到她。他握住她的手很燙,不尋常的燙。
程知謹皺眉:「你弄疼我了。」
「我好想你。」四個字,盛滿思念與煎熬。
「傅紹白,你……」這樣近的距離讓程知謹有些慌。
後腦被按住,程知謹無法迴避,熟悉的唇、熟悉的觸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草藥混著酒的香氣,迷人的誘惑。她掙扎,碰倒了品酒臺邊的簡易的酒架,酒瓶砰砰地接連在耳邊打碎,她尖叫起來。他護她在懷裡,低聲安慰:「別怕,別怕,有我在。」
程知謹終於哭出來,積攢了許久的淚一旦決堤,就像開閘的洪水。藉著酒勁,她放肆地吼出心裡的委屈:「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利用我?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愛是不原諒,原諒是不愛,你好殘忍,讓我這樣痛苦。」眼淚決堤,她終於說出了心底話。
「對不起……」傅紹白一遍一遍地吻她、安撫著她,心疼得難以言喻。
好像是一個夢,理智讓程知謹趕快逃離、不要深陷,身體卻讓她努力地想要在這個夢裡待久一點,哪怕不再醒來。
「傅紹白……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我愛你。」他的身上越來越燙,肌膚相貼的地方像烙鐵一般。
程知謹漸漸清醒:「傅紹白,你好燙,你怎麼了?」
他搖搖頭,整個人在她面前倒了下去。程知謹永遠都記得那一刻的恐懼,胸口一窒,心跳好似都要停止。
急性肺炎,伴有高熱、呼吸困難、胸痛、咳嗽。立即住院。
奧利弗連夜請來家庭醫生將傅紹白送去醫院,程知謹也去了。家庭醫生問:「你是誰?」
她答:「前妻。」
急救室門口,程知謹問奧利弗:「古堡的主人是傅紹白,對嗎?」
「是的。」奧利弗回答的聲音似含有怒火,面上卻依舊平靜。
「學校的戶外拓展活動也是傅紹白的安排?」
奧利弗沒回答。
程知謹繼續問:「或者說,這趟美國之行根本就是傅紹白一手策劃的?」
「程小姐。」奧利弗極其少有這樣的尖銳,「就算如程小姐所說,所有的事都是先生一手安排,程小姐難道還看不清先生的用心嗎?我從來沒見過先生有這樣狼狽的時刻。」她說「狼狽」這個詞的時候,幾乎是憤怒地低吼。
不錯,這次的美國之行確實跟傅紹白有關係。紀氏進駐曼哈頓,他是主要負責人,不能缺席,但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國內。他每天承擔著高強度工作,還要在曼哈頓和西雅圖兩地奔波,之前著涼感冒一直沒好徹底,終於釀成大病。
醫生出來,說,幸虧搶救及時,已經控制病情,千叮萬囑一定要讓他好好休息、靜養,肺炎治療不徹底會反覆發作,最終發展成肺癌。
奧利弗問醫生:「先生現在怎麼樣?」
「注射了安眠劑,睡著了,現在睡眠的時間越長,對他的恢復越有利。」
「謝謝醫生。」
醫生點點頭,走開。
程知謹起身,眼眶紅腫得厲害:「他沒什麼事,我先走了。」說完轉身就走。
奧利弗再憤怒也沒用,先生醒來應該第一眼就希望看見她,她卻看都不進去看一眼就走了。
程知謹在計程車上一直睜大眼睛不讓自己睡,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回到酒店已經凌晨三四點,什麼也不想,她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睡覺。
程知謹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酒店前臺打電話上來問她是否續住,她才想起來,今天入住到期,下午三點的航班,要回國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整,她只有一個小時用來洗澡和收拾東西,時間好趕。浴室裡的鏡子映出她的臉,眼眶還是腫的。她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從頭頂澆下來,她讓自己放空,讓自己的腦子放空。
十二點準時退房,她直接去機場。車上她才想起來手機還沒開機,昨晚睡覺之前把手機給關了。有三條奧利弗留言,可能是從安妮那兒知道她的號碼。她沒有點開看,如果看了,她怕自己走不了。
車內有點悶,她降下車窗,外頭天高雲闊,明媚的陽光怎麼也照不進她灰暗的心裡。
機場人流如織,每天都在上演相聚與離別——相聚時就已經在為離別做倒計時,離別是為了下一次相聚。
一對依依不捨的小情侶,分開了三次,擁抱了三次,飛機都要起飛了,女孩就是捨不得進檢票口。男孩摸摸她的頭,眼裡的寵溺能融化人心,對女孩承諾,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回去找她,女孩最後還是哭著走了。男孩轉身出機場,門口有車接他,然後他迫不及待地探身與車裡的女人接吻。悲劇是什麼?悲劇是將所有的美好撕碎給你看。
程知謹像吞了只蒼蠅那麼噁心。她只好閉上眼睛養神。
大廳裡的液晶電視正在播放即時新聞,曼哈頓華爾街中美合資公司剪彩儀式遭遇爆炸、恐嚇,現場受傷人數過半,還未發現死亡人員。警察已經封鎖現場,開始展開調查……
曼哈頓、中美合資公司、剪彩儀式、爆炸……程知謹突然驚醒,她拿出手機找到奧利弗給她發的訊息,心跳好快,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她多希望只是自己胡思亂想,多希望自己猜錯了。
早晨7:30,奧利弗:程小姐,我為昨天的不當言辭跟您道歉,但請您一定來一趟醫院,先生訂了8:30的機票去曼哈頓主持剪綵,醫生不同意他出院,現在只有您能勸住他。
7:45,奧利弗:程小姐您是否收到簡訊,請回復。醫生不同意先生出院,先生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請您務必要攔住先生。
8:45,奧利弗:……
最後一條是空白簡訊,大概奧利弗已經對她無語了。
程知謹連行李都沒要,驚慌地往售票櫃檯跑,撞到人都不自知。
「我要去曼哈頓,麻煩幫我訂最快一班航班的機票。」她把錢包裡的所有現金都倒在櫃檯上,美金、人民幣、硬幣全都倒出來了。
售票員瞟她一眼:「稍等。最快一班在兩點半,飛行時間為八小時零七分。」
程知謹瞪大眼睛,她知道曼哈頓和西雅圖隔得遠,卻沒想到會這麼遠。
「小姐,您還購票嗎?」售票員問她。
「要,要一張單程票。」程知謹將錢往裡一推。
售票員眼都沒抬:「這些不夠,可以刷卡。」
程知謹遞上銀行卡,售票員提醒她:「請提前半個小時登機,注意聽通知。」
「謝謝。」程知謹沒回休息區,直接去檢票口等著。
八個小時的飛行,每一分都是煎熬,她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傅紹白全身是血的樣子,她驚醒,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暗暗告訴自己,他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
飛機落地將近晚上十一點,她直接坐車去華爾街,在路上打傅紹白的電話,沒人接。害怕的感覺那樣清晰,她下車的時候都差點栽下去。
傅紹白,傅紹白……我還沒原諒你,你不準有事!眼淚不爭氣,毫無預兆就落下來,根本停不下來。
等她找到事發地點,哪裡還有人影,只有長長的封鎖線和空氣中還未散盡的硝煙味似觸手一樣一下揪住了她的心臟。
警察提醒她不要靠近,要她離開。
「傅紹白有沒有受傷,他現在在哪裡?」她情急之下都忘了要講英語對方才能聽懂。
警察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
程知謹的眼淚流得更兇,用英語又問了一遍,情緒激動。
警察搖搖頭:「受傷人數太多,要找人,請去醫院。」
程知謹又跌跌撞撞地跑去醫院,急救中心裡到處是傷員,痛哭聲、尖叫聲、咒罵聲充斥整幢樓,醫生和護士根本忙不過來,一盤接一盤被鮮血浸透的棉球紗布被端走。
「醫生,請問……護士,請問……」現在根本沒人有時間聽程知謹說話。她沒有辦法,只好闖到一張簾子後,醫生正在給傷者縫針,頭都沒抬:「到外面等著,疼就向護士要止疼藥。」
「不是,我來找人。」程知謹著急。
「找人去前臺諮詢中心。」醫生不耐煩,傷者叫得厲害。
「去過,沒有找到,前臺讓我直接來急救中心找。」
醫生終於抬頭看她一眼:「找誰?」
「傅紹白,我丈夫。」她脫口而出。
「沒有。」
程知謹的心揪緊:「沒有是什麼意思?是他沒有被送到這個醫院還是什麼?」
「不知道。我處理的傷員裡沒有這個名字。」醫生完美打了個結,然後剪線。
程知謹還要問,醫生拉開簾子:「下一個。」
「醫生。」程知謹抓緊他的白大褂,「請您再好好想想,有沒有一個叫傅紹白的人送到這裡就診,求求你。」
醫生嘆口氣:「如果你確定你丈夫是被送來這家醫院,而傷者名單裡又找不到你丈夫的名字,那你就只能去死亡名單裡找了。」
程知謹整個人都差點跌倒:「不會,新聞上說沒有死亡,不會!」
醫生很遺憾地告訴她:「兩個小時前,有一個男人燒傷嚴重引起多種併發症,最後救治無效,死亡了。」
「不是,不是,一定不是他……」程知謹被擠出簾子,她扶著牆根,身子滑了下去,哭都哭不出來,呼吸在那一刻好似都停止了。
「程知謹?」熟悉的聲音、驚訝的聲音、欣喜的聲音。她抬頭,傅紹白站在走廊的盡頭,一身風塵僕僕,沒有受傷,沒有鮮血淋淋。那一刻,她什麼都忘了,欺騙、怨恨、掙扎……什麼都不顧了,跌跌撞撞地撲進他的懷裡,抱緊他、吻他,確定他有真實的溫度,他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她的幻覺。
張愛玲說,一座城的傾陷見證了傾城之戀,如此患難,足以做十年夫妻,夠了。
「程知謹。」他捧住她的臉,低聲喊她,「你擔心我,從西雅圖飛來這裡找我?」
程知謹的眼淚流下來,落地有聲:「是,我擔心你,從西雅圖飛來這裡找你。我好怕,好怕……你死了,我怎麼辦?」
他緊緊將她扣進懷裡:「我不會死,死了,留你一個人在世,我該多心痛。飛機晚點,我在機場給你打電話,我知道你怪我又算計你,安排你來美國。我不奢望你的原諒,只想聽一聽你的聲音,聽見你好好的,沒有哭。」
他胸口的衣服已經浸溼,上面留有她的眼淚,淚水一直滲透進他的心臟。程知謹低聲抽泣:「我的手機沒有開機。」
傅紹白的手指插進她的長髮:「是啊,就因為你手機沒有開機,我擔心,所以改簽了,開車去酒店找你,酒店的人說你早退房走了,然後我看到新聞,就往機場趕。」
「你趕來機場,我剛上飛機。」程知謹接著他的話,說道。
多美的陰差陽錯,每一份真摯的感情都不會被辜負。
夜涼如水,程知謹出了一身冷汗,風一吹直打哆嗦。傅紹白脫下外套裹緊她:「你睡會兒,到了我叫你。」她點點頭閉上眼睛,聽話得不得了,是真的累了。
車不知開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覺被抱起,然後聽到輕輕的開門聲,她揉揉眼睛。
「醒了?」傅紹白抱她到沙發上,開了燈。房子大得程知謹沒法目測,懸浮樓梯的設計簡直像藝術品。
「這是哪裡?」
傅紹白給她倒杯水:「我做單身漢時的家,缺女主人臨幸好多年了。」
程知謹捧著杯子:「那西雅圖的古堡呢?」
「那只是我的一處投資,當時看中了那片葡萄園,所以連古堡也一起買下來了。偶爾心情不好或是遇到棘手的事,我會去那裡待上幾天。」傅紹白挽起袖子,問她,「肚子餓嗎?想吃什麼?」
「能填飽肚子的食物就行。」程知謹回答。
傅紹白傾身親一親她的額頭,沒受涼:「你真好養活。」
程知謹跟著他往廚房去,廚房都是黑白兩色,一塵不染,她都懷疑這是不是他第一次開火。操作檯上裝了三盞灰色的小吊燈,小巧,但能點亮整個空間。廚房擁有一個超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園,做飯時也能欣賞窗外的美景。
程知謹坐上高腳椅,看他一樣一樣洗好食材,問他:「傅紹白,你到底有多少這樣的金屋?」
「嗯?」傅紹白微微皺眉回頭,「什麼?」
「我是問你,你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金屋剛好缺個女主人?」
傅紹白伸手從調料區拎起一瓶醋:「醋沒有打翻,怎麼這麼酸?」
程知謹惱羞地跳下椅子,要去捂他的嘴,反被他按在寬大的操作檯上。他貼著她的唇:「就這間金屋,只藏你一個嬌。」
程知謹輕巧一笑:「金屋藏嬌,這黑鍋我可不背。」她伸手在他腰間的軟肉抓一把,他身子一軟,她輕易地就從他的身下逃開。
傅紹白不勉強她,繼續清理食材,問她:「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程知謹坐回高腳椅,託著下巴看窗外花園裡五光十色的路燈:「吃完再去吧,我怕洗到一半餓暈在浴室。」
傅紹白笑。
他最拿手的義大利麵,濃郁的蕃茄汁加上特製的黑胡椒,擺盤時還用兩片薄荷葉加以點綴,色香味俱全。
程知謹只是聞著味兒就食指大動,嘗一口,一臉滿足。
「你不吃?」程知謹見他只端了一份出來。
「我想看著你吃。」傅紹白在她對面拿餐巾擦了擦她唇邊的蕃茄汁。
「真的很好吃。」程知謹讚不絕口。
傅紹白倒杯紅酒:「天天做給你吃都行。」他望進她的眼睛,她有一瞬的迴避,那是碰觸到敏感時的本能的自我保護。
她隨意地說:「天天吃,會膩。」
傅紹白有點兒失落,但他倆能像現在這樣,他已經很滿足了,至少她已經朝他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