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動作太過迅猛，一不小心掀翻了兩口鍋。
可是眼睛上還有紗布，什麼都看不清！
怎麼辦，怎麼辦……
唐霜順勢抓起手邊的抹布就開始擦抽油煙機，鍋碗瓢盆，冰箱，烤箱……
「呃……嗯……」古槿愣在原處一動不動了一會兒，看唐霜悶不吭聲，可廚房的鍋都要被唐霜掀飛了，故作冷靜的模樣太明顯了。「或許，我們可以……淡定些。」
「我該走了。」
唐霜轉身便要出門，剛走幾步，忽而想到，這是我家，我走什麼？
她又轉身回來：「錯了，你該走了。」
造孽，真是造孽！
秋天的涼意已經開始吹入衣領，古槿一路上沉默無言。
「喂。」
醫院裡的連環奪命call不停打來，應該是秘書要與古槿確認週末去學術交流的安排。
「院長，我和您確認下週末的航班……」
「我現在很忙，沒空和你們仔細交流，細節你來定就好。」古槿匆匆掛了電話，心中卻有些紛亂。
第一次與女人一起共居一室，是她，在嘔吐。
第一次昏迷住院，是她，醒來便沒心沒肺著。
第一次觸碰到女人的唇，還是她，卻像木乃伊。
唐霜，你一定是老天派來斷送我對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的！
週末的學術安排，就定在旅遊城市三亞。
這次會議業內佼佼者雲集，會後在海邊舉辦party，有海風有繁星，與同行談笑風生，好不愜意。
只是不知道那唐霜在家做什麼？
古槿想著，端著酒杯，徑自在海邊散步。
前面是一處露天小酒吧，一群年輕人在音樂中觥籌交錯，跳著熱舞。
其中有一個姑娘扭動著腰肢跳進沙灘，海風把她的裙襬揚起，嫵媚熱辣，她似乎喝醉了，一邊跳著，一邊招呼著酒吧裡的人加入。
古槿走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嵩？
他正要上前去和陳嵩打招呼，卻聽那女孩喊著：「老公，老公……」
陳嵩走過去，一手攬住那熱辣女孩的腰肢，熱烈擁吻。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
只是那傻瓜唐霜，又要受傷了。
古槿想著，嘆了口氣，拿起手機，拍下幾張照片，轉身離開。
「霜霜，你這雙眼皮看起來很贊哎！」朱曉蕾捧著奶茶，仔細看著唐霜的眼睛，「和你之前的眼形很貼合，真不愧是古醫生！」
「別提他了。」唐霜放下手裡的沙拉，「不知道怎麼回事，上次在家裡，我們兩個撞到一起了。」
「撞到一起有什麼稀奇的，親到一起你再告訴我好咯！」朱曉蕾大大咧咧地說。
「咳咳……」唐霜尷尬地喝了一口紅茶，卻不小心嗆到。
「天哪，不會吧！」朱曉蕾竊笑，其實她老早就看出這兩人之間得發生點什麼，只是兩位當事人都傲嬌慣了，怎麼會發現自己還蠻關注對方呢？
「我蓋著紗布，看不清楚，不小心怎麼就碰了一下。」唐霜有些心虛，有心與他聯絡，卻覺得說什麼都是尷尬。手術滿一週後去醫院，幸好古槿恰好去外地開會，緩解了尷尬。
「嗯，霜霜，你的臉怎麼紅了呢？」朱曉蕾一臉吃驚，「從認識你到現在，天天像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土匪，沒想到還能看到你臉紅呀！」
「有嗎？」唐霜連忙拿出鏡子，卻聽朱曉蕾在一旁偷笑，「好啊，你個豬小妹，逗我玩！」
「哈哈哈，有人心虛了，有人動心了！」
「不準胡說！我現在只覺得學長好，就沒對古槿動過歪心思！」
「好啊，事情沒到最後我們不能妄下定論，走著瞧咯！」
唐霜笑了笑，望著窗外。
馬路對面高樓上的熒屏上，正播放著一則紅酒廣告。
熟悉的創意，熟悉的色調，自己挑的模特，盯的後期製作。
她嘴角微揚，是時候重出江湖了。
眼睛很快恢復，唐霜也開始了馬不停蹄的簡歷投送，同時也在與獵頭的聯絡中去篩選鍾意的職位。很快，業內知名企業立斐投資集團向她伸出橄欖枝，雖然和之前不二廣告的職位相較而言，有所下降，但這立斐是業內年輕人擠破了頭都要考進去的大公司，從公司管理到人才考核制度都是業內出了名的嚴格，也不失為一個極佳的提升機會。
「極簡風格，帶著商業精英的氣質，這就是我的設計想法。」唐霜結束了自己準備了一週的ppt，自信滿滿地等待著掌聲。
「唐小姐，您的這個創意，您的老東家也在用。」總經理may，是一位美籍華人，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精緻的優雅，說話不徐不慢之間，帶著雲淡風輕的風情。
「是嗎，這……」唐霜皺眉，自己的創意，只有cindy很早之前大概看過初稿，可是cindy毫無城府，做人本分，怎麼可能？
「唐小姐，我們高薪招聘你，無非是看重了你的才華。雖然前些天你在休假，但也要保持敏銳的資訊捕捉能力。」may淡淡地說著，「立斐和不二不一樣，不是靠人情立足的公司，希望你能在淘汰機制中存活下來。」
「好的，謝謝may。不好意思，這個創意……是我的失職。」唐霜連忙致歉。
下午茶時間，唐霜正要去接杯黑咖啡，讓自己提提神，增加點靈感，卻在茶水間門口聽到：「我們的小組長shirley，今天被may下黃牌了！」
聽起來，是小黃的聲音。來到立斐之後，may直接讓唐霜去帶一個四人小團隊做專案，現在已經到位三個成員，還有一個設計師，下週到崗。
而初來乍到，最怕的就是無法讓團隊成員認可自己，而這一點，並不是吃一兩頓飯就能解決的問題。
「對啊，她竟然拿著之前的idea，換湯不換藥地又講了一遍，最後被may拆穿了。」這是小胡的聲音。小胡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平日裡照鏡子補妝的時間，比握滑鼠的時間還長。
「嘖嘖，我問了我的同學，打聽到原來這個shirley在不二公司的時候啊，和老總有一腿！結果呢，shirley又和別的男人好了，在婚禮上被婆家拆穿，才辭職休假的……」小黃絮絮叨叨著。
「是嗎？難怪看她走路風格不像是那種特別幹練的職業女性，原來是靠上位的呀！」小胡又火上澆油了一把。
「你們這樣議論別人的隱私，不大好吧，更何況這是我們的上司。」這是小宋的聲音，平時她看起來乖乖的，不愛說話，也是這幾天和唐霜交流最少的一位成員，沒想到，她竟然會幫自己說話。
「哎呀，沒事啦，唐組長又聽不到！」小黃的聲音大了一個分貝。
「你們就不怕別人這樣說你們的隱私嗎？」
聽著裡面就要嚷嚷吵起來，唐霜走了進去：「都在哈？」
「組長……」小宋看到唐霜，連忙點頭打招呼。
小黃和小胡也都小聲與她打了招呼，匆匆離開茶水間。
雖然唐霜有一顆鋼鐵般的內心，此刻卻有些失衡了。
一向要強的唐霜，自始至今都靠自己咬牙努力，別人說她怎樣都好，偏偏說她沒有能力全靠男女關係上位，這讓她覺得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上班不久便被先入為主地貼上標籤，唐霜雖清楚應對辦法，可依舊心緒不寧。
下班後，唐霜一改往常風格，沒再加班，早早按時下班。
回到家，古槿已在家中給淼淼洗了澡。
平日裡唐霜將備用鑰匙藏在某角落，古槿要來看淼淼，直接與唐霜打聲招呼即可。
「回來了？」
「嗯。」唐霜冷冷打了招呼，便去房間去換裙子。
最近好久沒有和陳嵩約著見面，如果今天不是陳嵩電話邀約晚飯，她都要一頭扎進工作裡，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曖昧物件」。
「唐霜，有件事我必須要和你說。」唐霜正在補妝，古槿卻停下吹風機，把淼淼放到一邊，認真地說，「很重要。」
「我現在情緒很糟糕，如果不是什麼好訊息，還是改天吧。」
對唐霜而言，工作上的波瀾，才會真正煩擾到她的心思。
她猜到古槿要說的應當是關心自己的事，此時她卻十分抗拒。
此刻，她只想躲到暗暗一隅，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讓自己冷靜下來。眼下，唐霜覺得只有陳嵩可以傾訴，畢竟他發的每一條朋友圈，都像是在發給她，每一條，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心坎裡。
「你要去哪兒？」古槿輕輕扯住唐霜的胳膊，焦急地問。
「學長約了吃飯。」
「可以不去嗎？」
「怎麼，你們都要限制我嗎？」唐霜的眼淚快要湧出來了，「古槿，我今天……」
古槿的聲音溫和地落在耳邊，這一刻，唐霜卻想直接撲在他的懷裡，潑灑淚水吐訴。
可他是誰，他是古槿，與自己鬥天鬥地的冤家，怎能讓他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正當唐霜要絮絮傾訴時，古槿的話卻搶在了前面：「那個陳嵩，你要小心點。前些天……」
「好了，我還要趕時間，你先帶淼淼玩。」
「唐霜，可他……」
古槿有些著急，雖然他還不是唐霜的某某某，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不要說了。」唐霜打斷古槿，「學長能有什麼問題，他在樓下了，走了。」
古槿沉默。
她不明白，或者說，她還沒察覺到。
倔強如唐霜，在她察覺之前，任何建議都是徒勞，古槿慢慢鬆開抓著唐霜胳膊的手：「好。」
燭光晚餐，點的都是唐霜喜歡的菜式，唐霜卻心不在焉。
「怎麼，我們的優雅女戰士，今天似乎有心事。」晚飯結束後，陳嵩開著車，伸手輕觸了一下唐霜的手背。這試探的小動作，像是他要安慰，卻還是先看看唐霜的反饋。
從婚禮事件，到辭職，到新工作的適應，唐霜的確疲憊了。她感覺自己慢慢變得外強中乾，像是一塊內裡已要支離破碎的鑽石，卻還咬牙堅強著保持表面的璀璨奪目。
「嗯，今天工作不是很順利。」
或許，是時候讓人看到自己內心那些裂痕了。唐霜沒有躲開陳嵩的試探，適當地袒露自己的柔弱。
「女人，還是不要太逞強了。」陳嵩說著，車駛入唐霜居住的小區，「你太要強，但我看到背後的辛苦，會心疼。」
唐霜點頭，沉默不語。
此刻的她，也依舊是緊繃著努力保持優雅美麗平和。雖然陳嵩給了她些許寬慰，但她只想立刻回到家中，換下這拘束的短裙和高跟鞋，披頭散髮地穿著t恤褲衩，四仰八叉地放空。
「謝謝學長陪我吃飯散心。」
「不是說過了，叫我陳嵩就好。」陳嵩輕輕握住唐霜的手，「害怕了，累了，有我在。」
「嗯。」
陳嵩身上有著淡淡的香皂的味道，他散發著溫熱的體溫，混雜著薄荷香與荷爾蒙的氣息，在這涼夜裡，讓人不忍抗拒。
「唐霜……」
此時的唐霜，還在想明天如何應付新環境中那些被流言蜚語「干擾」的精英同事，一恍過神，陳嵩已近在咫尺。
唐霜無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驟然清醒：「學長，我……我突然想起來，今晚還需要準備一個材料，真的太抱歉了，我……我先回去了。」
唐霜胡亂找了個藉口，狼狽地跑回家中，猛灌了一大杯涼白開，試圖讓自己清醒。
唐霜開啟燈，卻見一人一貓在床上睡得正酣，整個人嚇了一跳：「古槿，你嚇死我了！怎麼還沒回家？」
「我怕淼淼獨自在家害怕啊。」古槿和淼淼被唐霜一嗓子嚇醒，他嗓音裡帶著睡意，「剛好最近做手術太累了。」
唐霜不想理會他，兀自換了衣服，跑到陽臺上坐著。
「晚上約會還開心嗎？」
醒來的一人一貓又跟來陽臺，蹲坐在唐霜身邊，活脫脫一隻大貓一隻小貓，齊刷刷地望著她。
唐霜嘆口氣：「沒胃口。」
「嘖嘖，雙眼皮把學長嚇跑了？」古槿不知從家裡哪個角落找來的啤酒，遞給唐霜一聽。
唐霜大口喝了幾口啤酒，五臟六腑清爽許多：「有哪位醫生這樣評價自己手術刀下的作品？」
古槿笑：「看來……某人心情好多咯。」
唐霜想到方才陳嵩的曖昧舉動，自己無意識的抗拒，直覺告訴她，這千迴百轉的暗戀情結中，哪一個環節似乎出了差錯。
她連忙又悶了幾口酒，酒量本身就差的她，感覺臉上燙燙的，已有些微醺：「我……我只是不想進展太快而已。」
「唐霜。」古槿頓了頓，少了幾分平時的戲謔，認真地說，「陳嵩不適合你。」
「古槿，不要以為你……」話說到一半，唐霜想起那晚的尷尬，沒再說下去。
「好啊，不要以為我親過你的貓，就可以干涉你的私生活。」
古槿機敏地繞開敏感話題，他望著唐霜的側臉，每一個線條剪影都利落立體。
唐霜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又開了第二聽啤酒，她怔神片刻後，帶著些醉意問：「古槿，我問你，如果你在醫院裡被人誤會了、欺負了，怎麼辦？」
「首先，我是副院長，一般員工不敢惹我；其次，在幾位院長中，雖然我最年輕，但我的技術卻數一數二，個人學歷也是出類拔萃。醫院離不開我，所以，不會有人誤會我，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從唐霜一回家，古槿就猜到她工作上遇到了問題，「你在新公司的話，做好本職工作，做到無可替代。」
做好本職工作？
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這算什麼建議啊？
「你啊，只是在上個公司被嬌寵慣了。我們每每進入一個新環境，天生的自我保護基因讓我們在適應環境的過程中，過於機警和敏感，而這隻會給自己更大的壓力，反而不能專注於自身，一不小心失了氣勢，丟了優雅。最後不僅工作沒做好，那些做了錯事的人也不用承擔任何責任，而你，總陷在那些負面情緒裡，失去得更多。」
古槿的話竟有些道理，唐霜點了點頭。
相比於陳嵩那些綿甜如蜜的情話，古槿每次的言語和給予的幫助，更像是烤老了的牛排，肉老，粗糙，難咬。
在這鋼筋城市裡，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兒去向前衝，削尖了腦袋往金字塔頂端爬。在這漫長的角逐中，精緻卻影響健康平衡的蜜糖，終究比不過這難嚥的優質蛋白來得更有意義。
「唐霜，那次……」古槿深吸一口氣，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悠悠地說，「那次小意外，你還在意嗎？我是說……我是說其實，其實我知道是馨馨自己故意落水的，但是因為怕你這性格……」
空氣安靜。
一旁的唐霜，腦袋已埋在雙膝間，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真是一杯倒。」古槿搖了搖頭。
他輕輕抱起唐霜，安放在床上，淼淼也一躍鑽入涼被中，在唐霜的臂彎裡蜷起來，甚是乖巧。
似是酒精的緣故，唐霜的鼻尖紅紅的。她的長髮烏亮柔軟地散落在臉頰，整個人看起來毛茸茸的，很可愛。
這個女人，或許也只有這種時候，身上的刺才都柔軟地收起來，才真的像是個女孩子。
「古……槿……」
唐霜在夢中囈語。
「嗯？」古槿輕輕靠近唐霜，倏爾想起那晚的意外之吻，心跳不由得加速。
「雞……腿……」
哈，什麼嘛，做夢都是吃的。
「漢堡……」唐霜一個翻身，摟住古槿的脖子便重重地壓下去，「隨便吃……」
古槿失去重心，摔倒在床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一隻腿壓上來，像抱住一隻大熊一樣緊緊抱住他，毛茸茸的腦袋還在他胸前蹭了蹭：「你們要相信我……的……能力……」
這個女人，原來就連睡覺的時候都在拉幫結派。
古槿看得出，唐霜換了家新公司，新的環境和壓力叫她無所適從。
就連在夢裡，她都在努力證明自己。
他伸手想要安撫懷裡這位總是看起來所向披靡、無所畏懼的女戰士，卻發覺自己的手心又已沁溼了汗。
每次緊張，都會這樣。
自己又何嘗不是第一次被女孩擁抱入懷呢。
平生為數不多的與異性的親密接觸，都被這個人佔盡了便宜，叫他又怕又喜。
正想著，淼淼跳了過來，往古槿臉頰上蹭，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蹭得唐霜鼻尖癢癢的，唐霜迷糊著揉了揉鼻子，翻身過去。
古槿鬆了一口氣，輕輕撫了撫唐霜散落在枕邊的秀髮，淺聲說：「奇怪的女人，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