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安向來都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她漂亮驕傲,精靈古怪,還有些淡漠的神秘感,所以身邊總是蜂擁著不少男生。
小時候她也缺德過,若即若離地逗弄那些喜歡自己的小男孩,看他們為自己臉紅心跳,爭風吃醋。男生愛討好她,女生愛親近她,林思安的脾氣都是被人眾星拱月給慣出來的。
直到遇到陸之然。儘管林思安不願承認,可事實確實是她先示好,先表白,就連第一次接吻都是她主動的。林思安總是安慰自己,陸之然就是長了一張姥姥死了都不會哭的鐵板臉,外加一天不願說三句話以上的悶騷性格,再說自己好歹也比他大兩歲,主動一點兒是應該的,想趕那姐弟戀的時髦,就得多付出點兒代價。
每一次吵架,幾乎都是林思安先認錯,她為了陸之然放棄了自己很多原則,學會忍讓,學會釋懷,學會得過且過,一邊疼一邊學,拔掉了身上的刺,死紮在陸之然懷裡不鬆手。
現在就連林思安自己攬鏡自照的時候都有些不認識自己了,曾經的她鋒芒畢露,眸若波中翠,香腮映淺梅,彷彿眼睫毛都帶著些年輕氣盛。如今鏡中這個蒼白似鬼的女孩是誰?遊魂一樣,眼睛裡只剩一攤死水。這變化究竟是在和陸之然分手之後,還是在他們相愛之時?自己也記不清了。
很多時候她都在想,那麼相愛的曾經,也許只是自己杜撰出來的幻覺,其實從來痴狂認真的都只有自己,鏡頭的另一邊則是陸之然的冷眼旁觀。
這想法總是讓她深深地體會到什麼是肝腸寸斷。
她寧願去回憶他們的相遇,還有相識,其中的戲劇性讓林思安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設好的一個圈套,來等著她自投羅網。
那年林思安上大二,模樣清純,在醫大攪亂一池春水。某天失戀的顏唱唱拉她去喝酒,初出茅廬的兩人不知社會兇險,不覺間走進了一條酒吧街,隨便選了一家闖進去,命運的轉輪就開始玩命地轉。
一整晚顏唱唱都在哭訴,空酒瓶越來越多,而林思安則一直在注視著臺上彈吉他的男生,那似乎是一個樂隊,主唱是個女孩。
林思安是學醫的,總有些怪癖,她喜歡觀察男生的手,太粗糙自然不行,太瑩潤又顯得娘娘腔,那人則是恰到好處,手指修長,骨節精巧。
燈光下,男生精緻的五官如同細心描摹的工筆畫,卻冷漠得難以親近,即使身在舞臺,也盡是神遊天外般地漫不經心。
眼波一掃,滑向臺下的林思安,在那疑似對視的幾秒鐘內,林思安的心臟幾乎要飛了出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見鍾情,自己在第一眼看到這個男生的時候,便再也移不開目光。林思安隱約意識到,自己生命中的某些印記,一定會由這個男生親手打下。
等她終於回過神,忽然發現原本在身邊的顏唱唱不見了。
林思安找遍整個酒吧,光是廁所就看了三遍,後來開始沿著整條街慢慢地找,依然不見其蹤影。林思安慌了神,就算顏唱唱是武功高強的女俠,如今爛醉如泥能去哪兒呢?心裡忍不住出現種種糟糕的幻想,什麼強姦案啊,分屍案啊,被拐賣到偏遠山村當童養媳啊……越想越忍不住抽自己嘴巴,怎麼連個大活人都看不住呢?唱唱要是出了什麼事,她林思安就是以死謝罪也無濟於事了。
正無頭蒼蠅似的亂轉,林思安忽然被一群人攔住。
有種流氓是光看穿著就能看出來的,那黃毛一開口就是色狼專用語,「美女,跟我們去喝一杯吧。」
林思安轉身欲走,卻被堵住去路,只好回頭無力地說:「對不起,我不會喝酒。」
顯然這幫人是慣犯,已經試圖勾肩搭背,「沒關係啊,我們教你。」
林思安被那隻手碰得幾乎尖叫,既擔心自己又擔心顏唱唱,一把推開黃毛就想跑,結果反讓他拉進懷裡,「我們不是壞人,別怕啊。」
林思安覺得自己不能輸了氣勢,抬頭直視黃毛的眼睛,「我爸爸是警察。」
「這麼巧啊?我爸爸也是。」
林思安幾乎吐血,忽然一道聲音傳來,「我妹妹不想去,放開她。」
男生走出陰影,目光淡漠而清冽,一點兒都不像是在見義勇為。
黃毛愣了下,看看男生,又看看林思安,「你們認識?」
男生點點頭,「她是我一朋友的妹妹,你們別欺負她。」
黃毛悻悻地鬆了手,臨走時還嬉皮笑臉地問道:「哎,你爸爸叫什麼呀?說不定還認識我爸呢。」
林思安都懶得理他。
男生似乎剛下臺,揹著一把吉他,漠然地看著她,「他們其實沒有惡意,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不敢對你怎麼樣的。」
林思安差點又要忘記顏唱唱的安危,暗罵自己沒人性,想起這個男生或多或少也算是罪魁禍首,便說:「你在這一帶比較熟,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
林思安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不是眼波含情,聲音發嗲,那男生竟沒有拒絕。
後來他們終於找到了顏唱唱,她正醉醺醺地哭鬧著,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怎麼看都像正被企圖非禮。
沒等他們過去幫忙,顏唱唱已經一個過肩摔把他狠狠地放倒在地。
那個男人正是唐健康,這一役,就是他們的定情一摔。
林思安一把抱住顏唱唱,幾乎熱淚盈眶,誰能體會到她那種找到失散女兒般的辛酸。
躺在地上的男人掙扎著爬了起來,模樣清俊,看起來竟像是鬆了一口氣,「你們認識她?太好了,這位小姐喝醉了,剛才死抱著我不撒手,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原來這才是受害者,先是被非禮,然後又橫遭一摔。
林思安顧不上安慰弱者,剛要和男生道謝,身後有人喊:「之然!你怎麼在這裡啊,我都找你好久了。」
是那個唱歌的女孩,面上三分嬌嗔,更添俏麗。
男生望著她,眼睛溫柔得像一汪春水,叫了一聲「小安」。
林思安覺得有種酸澀憋在嗓子裡,這一刻她是如此嫉妒這個女孩。
然後他聽到男生淡漠的嗓音,對自己說:「我叫陸之然。」
林思安就像被聖誕禮物砸暈了的小孩子,「你……你好。」
後來她常想,自己在陸之然面前的弱勢,也許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那天之後,林思安經常拉著顏唱唱去那間酒吧,和調酒師、服務生打聽陸之然的一切,知道他的星座、血型、手機號還有家庭住址,知道他和主唱季佳安只是鄰居不是戀人,知道他今年其實才十八歲。聽到這裡的時候,林思安覺得使命感倍增,自己好歹是一名醫大學生,應該輔導輔導失足少年,結果這樣的奢望在知道陸之然科科全優的成績時全部破滅。
陸之然並非每天登臺,沒有演出時也會當服務生,林思安就專門找他點單,還會給好多小費。她的醉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所有人都喜歡開她和陸之然的玩笑,林思安絲毫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她的所有羞恥之心已然泯滅。
只除了季佳安。就連顏唱唱都能感覺到她的敵意。
於是他們三個人的愛恨情仇被改編成了無數版本,有人甚至希望兩位女生捨棄男主角,然後成為一對神鵰拉拉。
陸之然倒是平靜得很,林思安來與不來都不見他有絲毫異常,其他人的痴心對他來說彷彿還不如一支香菸的消遣。
林思安按捺不住,她甚至不確定陸之然是否記得自己的名字。某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在他們演出完之後奮勇出擊,「你今晚有空嗎?」
問得看似漫不經心,只有林思安知道自己緊張得幾乎舌頭抽筋。
大家好像都在忙,卻又都留了一隻眼睛看熱鬧,從不離開陸之然身邊的季佳安自然也在。
陸之然望著林思安,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冷漠,這樣的人通常會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我今晚要和小安早點回家。」
林思安大方地點點頭,「這樣啊,那算了,下次吧。」然後一步步走回顏唱唱身邊。
季佳安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便讓陸之然明明確確地拒絕了自己。
這一局,她完敗。
林思安從沒受過這種待遇,從沒。她覺得自己沒有絲毫勝算。
顏唱唱和她抱頭假哭,「哎喲,咱們林妹妹好不容易動了回真感情,卻碰上這麼一塊鐵板,讓人情何以堪啊。」
林思安輕聲說:「陸之然不是鐵板,他是一塊冰,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肯為我化開一點兒。」
「要不咱也玩回欲擒故縱吧。」
林思安一個月沒去酒吧,她覺得自己不能太上趕著,負心人都是被慣出來的,何況他們現在連一點兒姦情的苗頭都還沒有。
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也認為時機成熟了,她便拉著顏唱唱上門踢館。
結果陸之然看到她連眼睛都沒眨,停了兩秒就收回了目光。
林思安的情緒一落千丈。顏唱唱傻乎乎地安慰她,「哎,你不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別有意味嗎?」
「他看每個路人甲都是這樣。」
陸之然來點單,顏唱唱照例點了兩杯果汁。
林思安猛地搶過酒水單,直接越過飲料,挑了度數最高的洋酒,一點就是一整瓶。
顏唱唱有些吃不消,小聲說:「你不是說喝酒不安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