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安連眼睛都沒眨,誰絕情起來不是演戲的高手?
「沒有。」
林思安以為顧嘉臣會歇斯底里,會惱羞成怒,會心灰意冷,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他只是為林思安重新裹上浴袍,橫抱起她走向臥室,重新盛了一碗薑湯端進來,看著她喝下去又去拿了吹風機。
開到暖風,顧嘉臣的手指在她的髮間穿梭,林思安覺得自己的心像被火燒一樣滾燙。
「我知道,你其實一直都不敢相信我,我的表白我的承諾,你只當是誰信誰死的花言巧語。每一次你或輕或重地拒絕我時,我沒有讓你看到過我的挫敗和失落,因為我知道你比我對愛情要更加絕望,可是思安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個男人的真心若是隻被別人當成手段,那對他真是不小的打擊。你只談過一次戀愛,卻比別人要刻骨銘心得多,歡笑和眼淚都是相對的,你當初有多在乎他,分手之後便有多痛苦。思安從來都是一個敏感的孩子,一朝被蛇咬,從此就恨不得對所有的雄性生物都敬而遠之。你對繁花似錦的愛情不屑、嘲諷,更加鄙視我刻意營造的浪漫莊園,你覺得那都是我為了得到你而虛構的幻象,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你悲觀得像一隻受到傷害後跳進井底的青蛙,自願畫地為牢,天藍水綠都跟你沒關係,只要不看不聽不想不相信不動心,那就不會再有危險。
「我不想騙你,我顧嘉臣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漂亮的、身材好的、氣質佳的、清純的、嫵媚的……只要我想。可這種遊戲有意思嗎?她們就像沒血沒肉的貼畫,一夜風流之後,我甚至連樣子都記不起來。我對愛情也不再奢求,只想用變本加厲的荒唐來填補我的空虛,直到我遇見你。你一定不知道,其實早在那天的相親宴之前,我就已經去醫院偷偷地看過你。那時候我就在想,敢對我玩欲擒故縱的女人,該有多自視清高呢?本來我是想逗逗你,為我平生第一次被人拒絕而報個小仇,可是那天落荒而逃的卻是我。你真的太乾淨了,我早過了做夢的年紀,可那一刻卻覺得你像斷了翅膀的天使,因為你的眼睛是死的,連憂傷都帶著防備。到底什麼叫一見鍾情,我現在也弄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災、我的劫、我的魔障。從看見你第一眼起,我就狠狠地栽進去出不來了……我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市儈,追逐利益,曾經以為那些不計回報的付出很傻,可現在卻又不得不自打耳光,你愛不愛我,有多愛我,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在彼此身邊,不就夠了嗎?」
顧嘉臣把林思安攬在懷裡,讓她聽著自己的心跳,「你親自來教教它,如何才能不再看著你、向著你、想著你。」
林思安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溫熱的皮膚下是有力的跳動,一下比一下快,鼻尖盡是他身上清新明媚的氣息,混著雨水的香,那是不可言說的誘惑。
「我騙你的。」
「什麼?」
林思安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認命般閉上眼,淚如泉湧,「我騙你的。」
顧嘉臣沒再多問,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他是我心裡好不了也除不掉的疤,多少次我都想徹底扔了他,可是我又捨不得。沒有人告訴過我愛情是件讓人這麼痛苦的事,五年了……遇到他時我才二十歲,如今已經五年了。痛過、怨過、愛恨不能過,可惜除了眼淚和委屈我什麼也沒有得到。你知道那種生不如死的疲憊嗎?就像夸父追日,很多事不是你努力就能看見希望的。」
林思安縮在他懷裡,拔掉滿身的刺,和他交換柔軟。
顧嘉臣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玩累的孩子,「如果時光倒流,你會選擇遇見他嗎?」
林思安沒有說話,誰能保證愛就一定可以抵過痛呢?
他吻她的額頭,「我會。即使明知你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愛上我,我也一定要遇見你。」
那個男人的眼神像一道琥珀色的光,溫柔而堅定,難以抗拒。
後半夜,林思安發起燒來。顧嘉臣浸了溼毛巾搭在她的額頭上,又喂她吃了藥,就坐在床邊安靜地守著。
他凝視著病弱中的女孩,她的臉蒼白得像朵白蓮花,毫無攻擊性,卻總能精準地刺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酸澀痛楚,牽牽扯扯,舍不開放不下。
顧嘉臣經歷過很多事,從小時候知道顧家大宅裡住了三位太太起就不再對愛情抱有幻想。他母親漠視著丈夫的不忠,像所有名門閨秀一樣賢惠而冷冰冰,不吵不鬧,即使和其他女人共享丈夫也要維持那份大太太的尊榮。其實顧父一開始也是深愛母親的,只可惜一時歡情終究還是抵不過性格相悖,到底還是日久生厭。顧嘉臣遠沒有林思安想象中那麼豁達樂觀,好像對任何事都充滿希望。他十歲喪母,母親嚥氣那天父親不知在哪個女人床上醉生夢死,目睹這一切的孩子怎麼可能有膽量相信沒有目的的地老天荒?
很多事情想明白了也就絕望了,他實在不忍心讓林思安知道那些蒼白猙獰的事實。愛情和婚姻,完全就是兩個南轅北轍的故事。他之所以會執著於林思安不放手,不僅是因為愛她,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適合他,他可以對他們的未來有無盡的幻想,碧海藍天,花紅草綠,而不是一地的貧瘠荒涼。至於林思安的愛,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孽緣,得她牽手到老,才是真正的愛情。一旦經過婚姻的浸潤,著手經營生活,哪裡還有時間去緬懷昨天的萬千恩怨?時間真是一劑良藥,可以結束一場愛情,也可以開始另一場愛情,不過是一場耐心的較量。
顧嘉臣摩挲著她的手,他知道人在病中有多怕寂寞。
林思安燒得迷迷糊糊,勾起他的手指,聲聲都是哀思。
「之然……之然……」
顧嘉臣靜靜地聽著。
「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接住她滑下來的淚,燙得人心發慌。
林思安醒來時,看到趴在床邊的顏唱唱,一時有些恍惚,坐起身,輕輕地拍了拍她。
「哎,安安你醒了?來我摸摸。嗯,已經不燒了。」
林思安四下看了看,還是在顧嘉臣的公寓沒錯,「你怎麼在這兒?」
「一大早顧少就給我打了電話,我連頭髮都沒梳就趕來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林思安眨眨眼,「這是……」
顏唱唱打了個哈欠,「當然是我給你換的啦,顧嘉臣還真細心,讓我給你多帶些衣服,連發卡皮筋什麼的都想到了。」
「他呢?」
「上班去了,哦,對了,他給你做了粥,就在鍋裡,我嚐了嚐味道,還真不錯。」
林思安掀開被子要下床。
「哎哎,你幹什麼去?」
「把你電話給我用一下。」
「打給阿姨嗎?顧少早就知會過了,你別擔心。」
「我知道。我是打給新來的秘書小方,顧嘉臣今天有好幾個會要開,沒有助手他會忙不過來的。」
交代完具體的流程和注意事項,小丫頭在那邊神秘兮兮地問:「林姐,你為什麼不來上班啊?是不是在準備和總裁的婚事?」
林思安有氣無力地答:「我休產假行嗎?」
掛上電話,她瞅見顏唱唱在一旁意味深長地笑。
「哎,我不問!我絕對不問!顧少可吩咐過了,不能問東問西地把你累著,等下他會親自告訴我,我想他肯定會比你講得精彩。」
林思安不願再給這個八卦的女人任何可乘之機,去廚房盛了兩碗粥出來,一路飄香,聞著就讓人食慾大增。
「顧嘉臣這種好男人可真要絕種了,哪像我們家唐健康,就會做番茄炒蛋和蛋炒番茄。」
桌子上散落著幾個資料夾,林思安怕弄髒了,便收拾起來送進顧嘉臣的臥室,關門時眼睛掃到床頭櫃上的東西,不由得一愣。
那是一枚精緻的珍珠耳釘,光澤瑩潤。
顏唱唱臉色漸沉,「這不會是他藏的哪個嬌留下的吧?這款式一看就是狐狸精戴的。」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
顏唱唱一怔,隨即不懷好意地打量她,「你們?」
林思安瞥她一眼,「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掉的,原來是被他撿到了,也不說還給我,我還以為丟了呢。」
「睹物思人啊!顧少真痴情!」瞧見林思安又把耳釘放了回去,顏唱唱笑道,「不拿走嗎?」
「還是裝不知道吧,說出來又是尷尬。」
顏唱唱嘆氣,「你們兩個真是……明明互相喜歡,為什麼不在一起呢?」
林思安揪著她的耳朵,「喝不喝粥了?」
顧嘉臣打來電話,問了林思安的身體狀況,然後也不知是他要求還是顏唱唱自作主張,將電話舉到了林思安耳邊。
隔著線路誰也沒有說話,沉默五秒後,林思安把話筒推了回來。
顏唱唱目瞪口呆,「你們這是在交流什麼?用腦電波嗎?」
黃昏時,顏唱唱將一切都收拾妥當,一轉頭髮現林思安正盯著電視發愣,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還不走?」
林思安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不走了。」
「啊?住……這裡?」
「你別管我了。唐健康應該下班了,你先走吧。」
顏唱唱還有些呆愣,「你是說真的?」
「再見。」
林思安忍不住又去顧嘉臣的臥室轉了一圈,推開他的衣櫃,裡面掛著的全是西裝和襯衫,黑白分明,優雅卻冰冷。
她的指尖滑過那一排排的衣服,呼吸間盡是顧嘉臣身上的味道。
忽然她又停下,驚覺這恰是那些被人豢養的情婦思念飼主最常做的事。
林思安不禁一笑。
顧嘉臣回來得很晚,一夜沒睡加上忙碌一天,就是鐵打的人也禁不住有些疲憊。
開啟燈,被坐在沙發上的林思安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出現幻覺,茫然地問:「怎麼沒開燈?不是……你怎麼沒回家?」
林思安拿起蘋果咬了一口,「我好餓。」
顧嘉臣摸著她的額頭試了試溫度,笑起來,「想吃什麼?」
「我訂了外賣。」
林思安拉下他的手,昨天燙到的地方還有些紅腫,輕輕摸了摸,仰起頭問:「還疼嗎?」
「疼。」
林思安當然知道他在裝蒜,但還是湊過去吹了吹,哄孩子一樣,「好點兒沒?」
可惜顧少向來都是得寸進尺,「更疼了。」
「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