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經訂了婚,林思安和顧嘉臣的相處模式也沒什麼變化。上班時間依舊各忙各的,顧少淹沒在如山如海的檔案裡,林思安在一旁伺候早餐午餐下午茶,間或被人看見,小顧先生和小顧太恩愛似鴛鴦的八卦便在公司不脛而走。
下班之後各回各家,偶爾互相串門吃個飯,準女婿一到林家,丈母孃面前便是親女兒也失了寵。
林思安也會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明明現在有時多看顧嘉臣兩眼還忍不住臉紅心跳,可再過不久這個男人就要徹底進入自己的生活,想著想著不免就有了些恐婚的症狀。
每個有勇氣結婚的人都值得嘉獎。
林母叫她多跟顧嘉臣親近親近,這本是母女間不言而喻的閨房話題。
林思安卻會錯了意,以為要趁結婚之前的這段時間再對他來個深入瞭解,於是越發黏在顧少身邊,也不說話,就是跟著,看著。
顧嘉臣自然暗爽得很,免不了又欺負兩句,「我發現你最近很黏人啊。」
林思安輕嘆,「我媽說了,要我和你多親近,可能是怕以後半夜醒來以為枕邊躺了個陌生人吧。」
顧少無語,一方面感謝丈母孃的深明大義,另一方面又埋怨林思安的不解風情,湊過去把她逼到牆角,「你想怎麼個親近法?」
牆角啊牆角,真是調戲必備良品。
林思安瞅著極具壓迫感的顧少,大眼睛轉啊轉,「我覺得我們肯定要坦誠相對吧。」
顧嘉臣有一下沒一下地吻著她的脖子,心猿意馬,「當然……一定要赤裸裸地坦誠相對。」
「那,有這麼一個問題,顏唱唱好奇好久了,我也挺想知道的。」
顧少也來了興趣,「什麼?」
林思安一臉嚴肅地問:「你是真有八塊腹肌嗎?顏唱唱老追著我問,讓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顧嘉臣勉強保持幾分曖昧氣氛,聲調緩慢而低沉,「不信你來摸一摸。」
林思安笑起來,「好呀好呀。」利索地解開他的西裝。
顧少還沒反應過來,一雙小魔爪已然伸向了他。
林思安那表情像做屍檢,顧少有種欲死不能的絕望。
誰想這還不是高潮。
林思安飛快地給顏唱唱撥了電話,得意得像只小狐狸,「哎,我跟你說就是八塊就是八塊……我數了沒錯的。你必須請我吃飯!早告訴你了,跟我打賭你準輸!」
腹肌被如此冒犯,顧少自然不甘心,眼裡閃著墨藍的光,奪過電話,衝著那邊說:「顏唱唱,你是想讓我把唐健康調去保潔部吧?」
轉頭他又開始刑訊無辜的小狐狸,「我的腹肌就只值一頓飯這麼廉價?」
林思安想跑,卻被他捲進懷裡,「哎哎!我冤枉啊,是顏唱唱想知道的。」
「我看你摸得挺爽。」
林思安紅著臉據理力爭,「硬邦邦的,有什麼好摸的!」
顧少氣得沒轍,怒火和x火都沒處發,只得又狠狠地咬她一口。
真正一對活冤家。
林思安知道自己身上不具備傳統女性的賢良和忍耐,內心也頗為鄙視日本已婚婦女的生活狀態,每日要比丈夫早起兩個小時,畫個一絲不苟的精緻妝容,做好早飯,溫聲細語地叫丈夫起床。上午的任務就是買買菜、收拾收拾屋子,下午間或逛逛街做個美容,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狂奔回家,補好妝,準備晚飯。等丈夫回來就巴巴地過去鞠個躬再遞上拖鞋,光是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她曾經和顧嘉臣討論過諸如婚後男女雙方地位的問題,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看法,男女平等雖然是個歷史遺留問題,千百年來女卑男尊的思想根深蒂固,但是在顧家,絕對不能存在誰壓迫誰的問題。顧少當下就拒絕了,說什麼平等怎麼能表達他的深情呢,他甘願每日被小顧太欺壓,這是他痛並快樂著的權利,誰也不能剝奪,瞧瞧這話說得多漂亮。
顏唱唱聽了以後立刻就「呸」了出來,「你聽他瞎說呢!什麼叫大男子主義,你知道嗎?就是絕大部分男人都奉行的主義!連我們家唐健康都理直氣壯地說,女人洗衣服做飯是天經地義的,何況顧嘉臣那樣的男人?你別傻了,現在他跟你說得好聽著呢,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就得變卦!而且這種事你還得不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援,跟誰說都是你沒理,安安你可別在這上面想不清楚啊,中國是個男權社會,想翻身做主的女人都沒好下場的。」
這一番危言聳聽讓林思安頗為擔憂,「我看顧嘉臣任勞任怨的,挺老實的呀。」
「哪個男人不喜歡溫柔賢惠的?誰願意豁出臉去見天兒在家哄著母老虎?長此以往,你就是在助長他尋花問柳的不正之風!」
「他敢!」
「你看看,你這一臉要跟人拼命的樣子最要不得,你知道一個賢良淑德的女人此刻應該怎麼說嗎?」
「怎麼說?」
「討厭啦,他怎麼會不要人家呢?人家要給他煲一輩子的湯啦。」
小顧太想象了一下那場景,跟老太太踩了電門似的抖了抖。
「安安,撒嬌、發嗲、眼淚,這是女人的特權,更是對付一個愛你的男人的致命武器,別老是瞧不起那些滿嘴‘人家人家’的姑娘們,做女人不會,做男人又太累,咱們這種中性人遲早就是被淘汰的份兒。」
林思安很是惆悵,「母老虎」和「中性人」這兩個詞真是讓她羞憤欲死。
「如今你已嫁做他人婦,總不能老讓顧少又當丈夫又當妻子的,在外賺錢養家,在內操持家務,一想到顧嘉臣那樣的男人會拿著菜刀跟蔥薑蒜較勁,人家就好心痛的啦。」
小顧太總算沒完全被她的妖言迷惑,拼著最後一絲清醒問:「誰教給你的這些歪理?瓊瑤劇?」
「這是本大小姐感悟生活總結出來的!我跟你說,安安,攻城容易守城難,你可小心哪天不注意被人劫了糧草!要想把一個男人的心攥在手裡,得先降服了他的胃,口腹之慾乃人之大欲,把他的嘴養叼了,以後不管他在哪個狐狸精的身邊,一定還會念著你的好!後悔死他!」
「打住打住!我們才剛訂婚幾天啊,言情劇裡狐狸精都得過段時間才出現。」
「這就是你傻了,姐姐,顧嘉臣那種人屁股後面時刻都跟著大把的狐狸精,不分公母還全是九條尾巴的那種頂級妖孽。哎,我可聽唐健康說了,上次他和顧嘉臣出去談生意,那老總把他女兒也帶上了,那小姑娘拽著顧少的袖子就不撒手,說什麼‘嘉臣哥哥你不知道我喜歡你嗎?嘉臣哥哥你結婚了可讓我怎麼活,嘉臣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就差說‘嘉臣哥哥我給你做二房也沒關係,抽空記得來臨幸我啊,暈死!」
小顧太深感這是奇恥大辱,如此明目張膽地勾搭她林家的有婦之夫,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裡了,更可氣的是「嘉臣哥哥」竟然沒跟她彙報,平時遇到抱著顧少西裝不撒手的姑娘,他們兩個都是當成笑話來講的,這次有這麼好玩兒的事他竟然藏著不說!
也許真該反思一下,顏唱唱說得對,一個好女人,應該具備為人妻的賢良和為人母的慈祥,把丈夫當成男人來奉獻、當成兒子來疼愛。男人不僅娶了媳婦還多了媽,一妻一母同時坐鎮,堅決斬掉一切歪風邪氣的苗頭,什麼小三小四好姐姐好妹妹,一律被拍死在勾引與鎮壓的羊腸小路上,這才能保證婚姻和諧健康地發展。
「顧少的心早就被你攻克了,你現在應該多和他的胃較較勁。」
小顧太想起自己少得可憐的那幾次下廚經歷,煲的湯被他嫌棄得比做刷鍋水,番茄炒蛋連自己都辨別不出真身,燉的排骨肉絲根根分明,幾乎可以當牙籤。每次一進廚房就是險象環生,顧嘉臣全程監護還是免不了出岔子,上次不小心切了手之後就被他罵了三天的「笨笨笨」,如今想來真是女人的恥辱。
不甘屈居人下的小顧太打算絕地反擊,不僅要證明這世上沒有她攻不下的堡壘,更要給顧大少又當媳婦又當娘,體驗一下雙重身份的快感。
頭等大事自然是先準備菜譜。
書店裡,各大菜系的菜譜一應俱全,林思安的手滑過一本本花花綠綠的小冊子,一時拿不定主意。她想到顧嘉臣雖然挑食,但是口味多變,甜酸皆宜,便一樣買了一本,打算有朝一日讓丈夫兼兒子嚐到自己親手烹製的五湖四海的美食,又買了詳細的煲湯大全,誓要一雪刷鍋水之辱。
林思安抱著一摞書往收銀臺走,經過轉角的時候不慎和一人狠狠地撞在一起,懷裡的菜譜噼裡啪啦地全掉了下來,散落一地。
林思安道了歉便慌忙蹲下來撿,那人愣了好一會兒,也彎下身幫忙。
那隻手白皙秀致,骨節精巧,得天獨厚如工藝品。
林思安的心一抖,剛撿起來的書又差點扔到地上。
她抬頭望去,那人正靜靜地看著自己,眼裡是一彎深邃的旋渦。
他說:「好久不見。」
林思安垂眼笑了笑,「是啊。好久不見。」
熙熙攘攘的人群從身邊經過,有個孩子跑過去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林思安,陸之然下意識地把她攬在懷裡,待她站穩後便有些侷促地收回了手。
一時沉默。他不經意掃到她滿懷的書,瞳孔幾乎是立刻便被刺得縮了縮,啞著聲音說:「訂婚快樂。」
林思安抿了抿唇,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我以為你會來。」
陸之然沉默了兩秒,說:「楚哥跟我說了,可是剛好那幾天我要出差,經理說沒什麼重要事的話不能請假。」
林思安飛快地移開視線,笑起來,「這樣啊,呵呵,工作重要,當然是工作重要,很好啊,很好。」
眼睛裡沒出息地有些酸熱,還以為誰都跟顧嘉臣那傻子一樣把你捧在心尖尖上嗎?早就知道的結果,只不過聽他親口說出來而已,不要再丟人現眼了。
不過偶遇一場,很快就過去了,很快。
林思安轉移了話題,「季佳安……身體還好嗎?」
陸之然淡淡點頭,「她身體一向很好。」
林思安深吸了一口氣,仍是笑著,「她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要好好對她。」
陸之然並未看她,也沒有說話,隔了很久才道:「我知道。」
林思安抱緊了懷裡的書,這些煙火世俗才應該是她今後生活的全部。
「那,我先走了,再見。」
陸之然不動聲色地看著林思安,又是那種讓她想不通摸不透的眼神,每一次剛要探究,又被他淡然隱去,「再見。」
她看不懂他,從很久以前她就已經開始看不懂他,曾經的陸之然是初融的小溪,淡漠卻清澈,一眼見底,而今卻是冬季的夜海,深沉且冰冷,轉眼即可吞沒一切般絕情。
一天深夜,林思安接到顏唱唱的電話,隱隱帶著哭腔,「安安,幫幫我。」
林思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迷糊間腦子裡就抓到幾個資訊。
深夜、女人、哭泣,怎麼看都是一個不詳的排列組合,「唱唱,你別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爸媽知道我和唐健康的事了。他們死活不讓我和他結婚。健康要跟我分手。」
言簡意賅的三句話,倒讓林思安放下心來,「是不是你爸媽覺得唐健康掙錢太少,唐健康覺得自尊被二老羞辱了?」
「嗯,而且我爸媽也打算讓我去相親!你在我們家已經成了教育成功的典範!」
林思安對「相親」這兩個字真是深惡痛疾,從古到今,它坑害了多少少男少女的水晶玻璃心?
「你別擔心了,我找顧嘉臣幫忙吧。」
顏唱唱很憂傷,「你原先不是說不大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