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死活不肯就範,林思安只得爽約,此事一擱數天,小後媽終於等不及了,主動出擊,把他們堵在了家門口。
彼時林思安和顧少正用新買回來的工具玩著泥塑。林思安興沖沖地拿著自己努力了半個多小時的作品給他看,「猜猜這是誰?」
顧嘉臣瞥了一眼,淡定地下了結論,「豬吧?」
林思安忍了忍,繼續問:「不對不對,再猜。」
顧少冥思苦想,為表尊重還皺著眉,「總不能是驢吧?」
「你再好好想想!」
顧嘉臣被難為得不行,「變異的豬?」
林思安眼巴巴地望著他,「我明明做的是你。」
顧少竭力忍著唇邊的笑,再審視一番,嚴肅地說:「嗯,細看還挺像。」
他轉手又取了新的泥巴,敲敲打打之後舉到林思安眼前,「我也做了個你,還滿意嗎?」
林思安仔細瞅著那塊扁扁平平的長方體,茫然地問:「這是什麼?」
「飛機場啊,林小姐!哈哈!」
「顧嘉臣!你快點去死去死!」
就在林思安要衝過去掐他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哎哎,別鬧別鬧,你去開門,我來收拾。」
林思安在他的襯衫上擦了擦手,「等下再跟你算賬。」
她小跑過去開門,立刻被門外一襲裙裝的美人嚇了一跳。
「顧阿姨。」
素晴還是一臉客套地笑,那笑容像剛從海報上撕下來一樣虛偽,「打擾了。」
林思安直覺大事不妙,今日任務何等艱鉅,恐怕她要身兼數職了,勸架調停不在話下,保不齊還要急救。
「安安?誰來了?」
顧少很快得到了答案,眼裡的溫度直降下來,「你來幹什麼?這房子可是我自己買的,不算顧老先生的財產。」
他的襯衫胸前還印著林思安的兩個小手印,可愛又滑稽,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
素晴抿了抿唇,氣色不是很好,黑裙更襯出她的蒼白憔悴,「我要和你談一些事。」
顧嘉臣冷笑起來。
林思安走到他面前,仰起臉望著他,眼裡有幾分哀求,小聲說:「嘉臣……別讓我這麼難堪。」
顧少僵了僵,沉默著坐在沙發上。
素晴開門見山地說:「阿雪最近狀態很不好,她的胃病犯了,你知道嗎?」
顧嘉臣淡淡回道:「和hk合作的事我們不急,素小姐可以安心休息,祝她早日康復。」
素晴驀地低低笑起來,「你真的不念半點兒情分了嗎?」
顧少的目光冷得能凍死人,冷聲道:「當著我未婚妻的面說這些話,你覺得合適嗎?」
林思安低了低頭,囁嚅著說:「……我去給你們倒茶。」
「慢著!林小姐,我並非針對你,也無意破壞你和顧嘉臣的感情,只是午夜夢醒時著實替我妹妹委屈,有些話,今天我不吐不快。」
素晴望了顧嘉臣許久,忽然問:「你還記不記得八年前,你們分手之後,阿雪有一晚給你打過電話,想要和你偷渡出國,約你在碼頭見面?」
顧嘉臣思索片刻,漫不經心地點頭,「是有這麼回事,我以為她還沒睡醒,也就沒在意。」
素晴悽然一笑,眼裡有霧氣瀰漫,「你當然沒有在意,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去。顧嘉臣,那晚阿雪在碼頭苦等你未果,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她撞見了一夥走私販的交易現場,那群畜生本欲殺她滅口,又忍不住對她動了邪念,他們……輪暴了阿雪,然後便把奄奄一息的她丟進大海,阿雪躲在棧橋下被冰冷的海水泡了一夜才敢爬上岸。醫生說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又聽聞你已準備動身前往美國,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這麼久以來,她可曾纏過你半分?」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室內,明燦之下,卻讓人遍體生涼。
一聲輕響驚醒了屋裡的人,是林思安不慎打翻了茶杯。
她驚慌失措地抬起頭,迷茫地抽了些紙巾擦拭水漬,「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為何,淚水突然滑落下來。
顧嘉臣呆坐在沙發上,眼神散亂得找不到焦點,嘶啞的嗓音低不可聞,「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你早已和她說得很清楚,也沒留給她任何承諾,這件事,說到底,也只是阿雪自作自受而已。顧家已經夠亂了,讓你知道這件事,只會亂上加亂。可我沒想到阿雪還會回來,我如今告訴你,就是想讓你明白,在素家人面前,你最沒資格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我不欠你,我妹妹更不欠你。阿雪一向偏激,倘若她有冒犯的行為,我希望你們能多一些耐心,不要再傷害她。」
素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這樣就感覺不到胸口的痛,「我是個不稱職的姐姐。從小到大,都是阿雪讓著我,保護我,就連幸福,也是她犧牲自己成全了我。顧嘉臣,你從來都不願相信,我是真的愛你父親,阿雪也是真的愛你。」
顧嘉臣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斜陽過室,在地上投出一道挫敗的影子。素晴已經離開很久,他卻一直一動未動。
林思安從沒見過這樣情緒低落的顧嘉臣,像個被打敗的國王。
她跪在他面前,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緊蹙的眉頭,「嘉臣。」
「這麼多年,我從未想起過素雪,我對她的愛,早就被八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磨光了,再慘烈,也已經成了過去時。」
他望著天花板,眼裡全是茫然,「我一直以為是她虧欠了我,可沒想到,竟然是我害她至此。」
八年前的素雪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橫遭大禍,卻得不到心上人的相惜相憐,甚至還要打落牙齒和血吞,要將這秘密生生爛在肚子裡。
林思安終於明白,素雪為什麼不再爭取顧嘉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她那樣驕傲的人,不會用那件事作為武器,相反,面對顧嘉臣時,是恨不能低到塵埃裡的自卑。
可又需要多少勇氣,才能在經歷了那麼大的傷害之後重新站起來,成為hk今時今日的素總監?
「她很堅強……」
顧少艱澀地扯出一抹笑,「她越堅強,越是證明了我的懦弱。」
林思安枕在他的膝上,長長的頭髮垂下來,掃過地上的光影,她動了動唇,呢喃兩聲,幾不可聞。
和素雪同處顧氏大樓,再怎麼躲,還是逃不開沒完沒了的偶遇。
電梯門一開,裡面就一個人,卻讓林思安望而卻步。
素雪好脾氣,林思安一刻進不來,她便一直按著暫停。
林思安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去,還要出口道謝,「謝謝。」
「不客氣。」
素雪淡定得很,更顯得頻頻偷窺的林思安分外小家子氣,「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林思安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平白輸了陣勢,說話都底氣不足,「沒有。」只盼著早一些開門,管它是哪層,先下了再說。
電梯總算停下。
門外站著顧嘉臣和姜月。
「……下個季度如果繼續虧損的話,我們就拿掉這個專案,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和金錢還養不活,我們怎麼向股東交代……」
一抬眼,他霎時閉了嘴。
顧少向姜月點了點頭,「去把這些資料送到遠大置業。」
林思安看著他走進來,往後縮了縮,恨不能鑽進角落。
這下好了,主角已齊,靜待開場。
素雪抬手看了看腕錶,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顧總,我們總裁過一會兒會把新的合作案裡的修改事宜發過來,我會拿給你看,再做協商。」
顧嘉臣側目看了她幾秒,收回目光時又成了叱吒商場的顧少,「貴公司有什麼意向?」
「需要顧氏再讓利百分之三。」
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不可能。顧氏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這筆錢,我們一分也不會讓。」
「我在顧氏考察了這麼久,你們除了有個家大業大的好名頭,又比其他公司多了哪些優勢呢?顧總,我們hk在中國有很多選擇。」
「鄙公司上下都盼望能和hk合作,但實在做不到喪權辱國,倘若你們認為金錢也算是不可抗力,那我們別無選擇,只好期待貴公司的下次垂青。」
「喪權辱國?顧總您言重了。」
「對於一個商人來說,少賺一分合理的錢就是對自己員工的不負責。」
電梯停下,素雪出了門,又回頭笑道:「我也衷心地希望此次合作成功。」
林思安一直縮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他們針鋒相對,看著他們勢均力敵。
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覺得顧嘉臣比自己高出這麼多。
電梯一路升到頂層。
顧少先下,察覺她沒跟上,叫道:「安安?」
林思安低著頭沒說話。
他又進去把她牽了出來,指尖勾了勾她的下巴,「發什麼呆?」
林思安望著他,眼睛裡幾乎要流出瀲灩的波光,「我好笨的,我什麼也不會。」
顧少何等心思,立刻就明瞭,在她額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什麼都會了,還要我幹什麼?你會吃就夠了。」
「喂!顧嘉臣,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會不會有一天嫌棄我笨?」
「現在就已經嫌棄你了,笨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