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她一眼便看見端坐在沙發上侃侃而談的人。
眉目如畫,笑若春陽,滿身盡是風流。
她真是看在眼裡,恨在心裡。
林母不知聽到了什麼,被逗得前仰後合,一眼望見門口的林思安,連忙叫道:「安安快來,嘉臣說你沒帶手機,怎麼這麼大意?害他擔心好久。」
顧嘉臣低著眼睛,晃了晃茶杯。
林思安把兜裡的手機甩在桌子上,「我帶了。」
顧少笑著站起來,很快接上,「那可能訊號不好。安安,我們去你房間聊。」
林思安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少碰我。」
林母自然也看出了門道,丈母孃一碗水端平,誰也不幫,「有話好好說,別大呼小叫的。」
林思安瞪他一眼,轉過頭。
顧嘉臣道:「阿姨您別擔心,安安就是跟我鬧了點兒小脾氣,都是我的錯。」
誰在無理取鬧,顯而易見。
「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我去花房了,你們解決完了就過來幫忙。」
顧少恭恭敬敬地待她走遠,轉過頭來便凶神惡煞地質問道:「林思安,你到底幾歲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林思安抿著唇不看他,「我從來都這麼幼稚。」
「你到底在跟我鬧什麼彆扭?我又怎麼惹到你了?就是因為昨天我去開會沒陪你回家?」
昨天昨天,林思安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昨天」兩個字。
「我管你昨天去哪兒!你愛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我才不關心!」
顧少以為找到了癥結,扶著她的肩柔了嗓音,「安安,我那是為了工作,素雪是hk的商務總監,不遠萬里來中國洽談此次合作,我怎能不給人家幾分面子?」
林思安望著他,一步步地後退,「顧嘉臣,你給我出去。」
「你……」顧少很抓狂,耐著性子說,「思安,你不是這麼不講道理的人。到底哪裡不高興?」
「我哪裡都不高興!我看見你就不高興!你給我滾!」
顧嘉臣鬆開她,頓了片刻,淡淡地說:「安安,你這樣讓我很累。」
擦身而過的瞬間,她忍不住回頭,想開口叫他,眼淚卻先滑了下來。
顧少連停都沒停,自然也不會看到林思安在他身後悲傷欲碎的目光。
那樣難捨而哀涼。
她在床上縮成小小的一團,顫著手舉起電話,「唱唱,我該怎麼辦?」
那邊沉默許久,顏唱唱一字一頓,「我不相信。安安,我不相信。」
「我好害怕……素雪她那麼漂亮,那麼強勢,那麼……愛顧嘉臣。」
「她再強大又如何?你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她。素雪才一齣現,不過三言兩語,你就否定了你和顧少的一切,你是被自己的懷疑打敗的。」
林思安咬著唇,尖利的牙齒深深陷進去,但感覺不到痛,「我愛他。」
太愛太愛他,才會時刻擔心失去他。
顏唱唱低嘆,那聲嘆息太沉太重,揹著這麼多年涼苦的繭,「安安,你明明這樣聰明,卻從來不肯在感情的事裡謀劃經營,只憑著一股任性莽撞前行,註定一路走,一路傷。你好好想一想,顧嘉臣那樣的男人,想要多精緻的仿製品沒有?何苦為了一個木偶費盡心思?他明明……就是願意拿命來愛你的。」
那天黃昏,落日如煙如潮,有燻然夏風穿堂而過。
他們靠在一起看電影,看到書生和妓女結伴殉情,陰差陽錯,一死一生。
妓女不肯投胎,孤魂野鬼飄蕩世間,要找那心尖上的人再續前緣。
數十年輾轉,偶然相見,彼時一邊花容月貌,一邊垂垂老矣。
啟唇無言,連名都喚不出,不過徒然嘆兩三涼薄而已。
那時林思安雖感動,卻也對這樣的劇情嗤之以鼻,「哪有這種超越生死的愛呢?」
「你不覺得人和人一旦相愛,生命便不獨屬於自己了嗎?」
「這倒奇了。你說說看啊。」
顧嘉臣的目光深沉若夜海,「比如說你和我啊。以後的每一天,你都不是為自己而活,是為我們而活。」
林思安眨著眼睛,「為什麼?」
他淡淡一笑,「因為我若死了,你痛過之後,還能好好過下去,可你若死了,我便是真的生無可戀。」
那一刻,顧嘉臣的聲音若春時簷下的梁燕呢喃,那樣輕又那樣重,聲聲蒼涼,聲聲哀婉。
林思安低下眼睛,「才不是。好像我多薄情一樣。」
「沒有誰對誰錯之分。愛得多的,總會吃虧一點兒吧。安安,是我離不開你。從來,都是我離不開你。」
他是那樣溫柔得狠毒的男子,連呼吸都帶著罌粟花的香,用款款深情將她溺死在懷裡。
月華流進沒有開燈的屋子,光影重重。
她躲在窗簾後向樓下看去,那輛黑色的車依然停在那裡,隱隱看見駕駛座裡香菸的光點。
誰會想到那袖帶輕狂名滿b城的顧嘉臣,也會一人在樓下惆悵滿腹,深情相候?
林思安再也忍不住,轉身跑下樓,一路跑到顧少車前。
她甚至還穿著睡衣,在車燈的光芒裡伶仃顫抖,淚痕猶新。
隔著擋風玻璃,顧嘉臣靜靜地望著她。
那目光太深太重,林思安總也看不懂。
他下車,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
林思安在那熟悉的溫暖裡哭得像找不到家的孩子,「我不相信。顧嘉臣。我也不相信的……」
顧少一下一下地吻在她的額頭,出口的還是那一聲嘆,「安安……」
他牽著她上了車,目光凝視她身上,等她開口。
「素雪找過我。」
他動作一頓,遞給她紙巾,又點起一支菸,手撐在車窗上,沉默好久,才問:「她跟你說了什麼?」
林思安望著窗外,無盡的黑暗之下,他們一起躲在車廂裡,好像真的有了同生共死的勇氣。
她問:「我是她的替身嗎?」
他猛地看過來,目光如刀若劍,更兼有凜冽風雪,隱隱刻著悽怨,半晌,又忽然笑起來,滿是自嘲,「林思安,你這個女人都沒有心嗎?對你再好,你也感覺不到的。別人隨意說些什麼,你都能記到骨子裡,偏偏不願可憐可憐我。這世上你最不信任的人,是不是就是顧嘉臣?」
林思安低垂著眼,「你們……你們曾經那麼相愛。」
他一把抬起她的下巴,惡狠狠地望進她的眼底,「你也知道是曾經!素雪已經離開八年了,早在她走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死心了,我現在滿心滿眼看到的都是你!你明不明白?替身?虧你想得出來,我連八年前的自己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楚,哪裡還記得清素雪長什麼樣?」
指尖觸到冰涼的淚,顧嘉臣顫著手鬆開她,又慢慢湊過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安安,你總是這樣矛盾,自卑又驕傲,輕信什麼,便認定什麼,不肯給我留半點兒活路。」
她亦顫著唇,已是認命,「顧嘉臣,你便是在騙我,我也認了。」
他苦笑,「我寧願騙自己,也捨不得騙你的。從來都是我在騙自己說,我們有足夠的愛情,有足夠的信任,我們什麼都不怕,可惜謊言終究是謊言,成不了真。」
週一,兩人一起去上班,在會議室碰到素雪。
她像失憶一樣,溫文淺笑,「顧總,林小姐。」
顧嘉臣淡淡點了點頭。
林思安從來不是有風度的人,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直接將她視為隱形了。
素雪笑容依舊,忽然道:「林小姐,這段時間我會代表hk常駐顧氏,希望我們相處愉悅。」
林思安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霎時凝結成冰,「我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和平相處。」
可不要哪天誰想不開刀劍相向,到時不是我砍死你,就是你砍死我。
素雪悠悠地收回目光,「她真可愛,不是嗎?」
顧嘉臣面無表情地接過姜月遞來的檔案夾,吩咐道:「今天上午和華東趙總的約會取消,改日再聚。然後給我聯絡本傑明,讓他儘快把美國市場的資料調查結果發到我郵箱。下午華盛堂的談判讓小陳搞定,人家只派個經理我憑什麼出面。另外,通知瑞士hk合作專案的全體人員半個小時以後找我開會,記住是全體人員,端茶倒水的也別漏下。」
他掃了眼素雪,伸手推開會議室的門,扔下一句,「你跟我進來。」
偌大的空間裡,顧嘉臣像個陌生人一樣背對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