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茵在公司平靜地上了兩天班,第三天早上,她一踏進大廳就發現林如輝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回來了。
部門會議上,瑞遠依然是熱點,成茵代表專案組作了簡短彙報,對林如輝的提問答得亦是條理清晰,他頻頻點頭,誰都能預感到,成茵這次會受到重大提拔。
會後,林如輝單獨留下成茵談話,先玩笑似的開場白,「三天過去了,我也從美國飛回來了,你的氣該消得差不多了吧?」
那天接完成茵的電話,林如輝馬上打給小袁瞭解情況,三言兩語間已然明瞭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再打回給成茵,這樣的事攤在誰身上都不會立刻心平氣和,更何況是女孩子,所以他想給她幾天時間平靜一下再談。
今天一早,成茵走進大廳他就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牆看到了她,淡然的神色令他放下心來,剛才在會上邏輯分明的一番對答更是令他滿意。
成茵淡淡一笑,沒有接茬,低頭思忖片刻才道:「吉米,瑞遠的首期報告我已經完成,你也認可並通過了,接下來我想……退出這個project。」
林如輝臉上的笑意漸次收起,「為什麼?就因為陳芬那一巴掌?」
成茵抿了抿唇,不急於辯解。
林如輝道:「陳芬在瑞遠做了二十多年,是範總從底層一手提拔上來的,對範總的感情難免會不太一樣,她的反應我可以預料,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對你來說,它就像一段小插曲,有點出人意料,但不必真往心裡去。」
一股強烈的不以為然從成茵心底升起,很快浮現在她臉上,「sorry,吉米,我已經決定了。」
林如輝眼眸裡對她的讚賞寬慰之意漸漸蛻變成失望,「芬妮,你這樣考慮問題會不會太草率了。做事哪有不碰到挫折的,但如果每次一碰到就退縮,你怎麼可能成長得起來?」
成茵這才仰起臉,面龐上掛著林如輝略感生疏的成熟,「如果我遇到的只是技術性困難,我不會退縮,可惜不是。」
林如輝眯起眼睛來盯著她,成茵沒有避開他審視的目光。
「我所瞭解到的事實以及需要我參與其中的那些事都和我的價值觀產生了衝突,它們讓我良心難安。我不確定以後會不會重蹈覆轍,但就我目前的心態來說,我已經不適合繼續跟進瑞遠了。」
林如輝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我明白你的心結在什麼地方,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不論換誰來主持瑞遠的project,都只能這麼做!」
他走回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坐下,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成茵又道:「你那天說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逼範總走,這話不完全對,讓範總離開不是目的,只是改革的手段,他太固執,對瑞遠的長期發展不利,沒有人特別針對他,就是趙總,也是為了能把企業做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麼底層的員工呢?」成茵忍不住反詰,「清理了高層,接下來的裁員也是勢在必行的事吧?」這些正是引起瑞遠上下動盪不安的最致命原因。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那些從線上精簡下來的員工,他們已經不年輕了,再找工作很難。」
林如輝抬起下巴,眼眸中透出冷然,「改革總會有人犧牲,這個不可避免。」
雖然已經預料到是這樣的答案,但此刻由林如輝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說出來還是讓成茵心寒。
林如輝捕捉到她眼眸裡的黯淡,心略微一軟,「不過趙總答應會妥善安置他們。」
成茵無語相對,良久,她嘆了口氣,「也許你們是對的,可感情上,我真的無法接受。」
「芬妮,你應該試著把工作與感情區分開來。」
成茵苦笑,「是啊,這就是我做事的失敗之處,很容易感情用事,看來我天生做不來事業型的女人。」
林如輝盯著她,朝她走近兩步,「從踏入職場第一天直到現在,我只信奉一條,凡事得靠自己,一分努力換一分收穫,這是最公平的交易。這些年,我很少接受別人的幫助,也很少願意幫助別人,但唯獨對你,我沒有吝嗇過。」
他忽然變得輕柔的語調令成茵心頭一陣發緊,不得不趕緊說:「吉米,對這一點,我一直很感激你。但也許我們對工作的看法不太一樣,你希望獲得成功,你也有堅韌的毅力和超強的承受力,至於我,我想要的只是快樂的生活和快樂的工作,我不想為了工作上的成功犧牲太多。」
林如輝的眼眸變得困惑,「這並不矛盾。」
成茵笑笑,有些事,對不同理念的人來說,的確很難解釋。
「不做這單,那你有什麼別的想法嗎?」林如輝長嘆了口氣,似有妥協之意。
「還沒想好。」成茵如實回答,「我覺得自己是時候好好考慮下出路了,所以,接下來,我想休一陣假。」說到這裡,她不覺笑起來,「我仔細算過,ast欠了我一個多月的假呢!」
林如輝有點緊張,「你要休這麼長,去幹什麼?」
「出去散散心。」
他注視著她,過了良久,唇邊重新泛起一絲笑意,「散散心也好,關於瑞遠的事,暫時先不決定,我給你時間想清楚,等你休假回來以後再說——今天晚上,你有時間嗎?一起出去吃晚飯。」
「不好意思,我約人了。」成茵從他熱切的目光中讀出了些什麼,有些東西,無需言語,她也能感覺到,為了不再引起更深的誤會,她咬了咬唇,又補充了一句,「是我男朋友。」
林如輝聞言的表情可想而知,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略帶誇張地攤了下手,「既然這樣,那就算了,我們改天!」
成茵走出林如輝辦公室沒多遠,就聽身後傳來重重的門闔上的聲音,坐在附近的幾位職員被嚇了一跳,紛紛仰頭察看,目光中充滿困惑,很快,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只有成茵能夠辨析得出來林如輝藉此發洩的心情。
這世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不會有人無緣無故願意幫助另一個人。
林如輝的確是喜歡她的,但他利用了她,儘管他沒覺得這樣做對成茵會有什麼致命影響——獲取利益之前誰不是要付出些代價的——然而,他的做法依然傷害了成茵的感情。
到了點,成茵準時下班,楊帆在公司門口接她,今天他們說好一起去成茵家吃晚飯。
坐進車裡,兩人相視一笑,成茵說:「突然之間咱倆都變得這麼空閒真有點不習慣。」
「不是挺好?生活就得這樣,走走停停——你的假期請到了?」
「嗯!」
「林如輝沒為難你?」楊帆覷她一眼。
「他為難不了我,我無欲則剛!」成茵撇了撇嘴。
楊帆暗暗笑了笑,發動車子。
成茵回眸又望了眼高高聳立在身後的寫字樓,她到此間的短短一年,這樓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進進出出。
「哎,高登現在怎麼樣了?」
「他?還不錯,在lb做銷售顧問。」
「精英就是精英啊,到哪裡都能找到事做。」
「別這麼說,如果沒有未雨綢繆,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就找到下家的。」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處在那個位置上,怎麼可能這點警惕性都沒有?林如輝一來,他就嗅到異樣的味道了,自然得作兩手準備。」
「你們果然都是老薑啊!」成茵由衷嘆了句。
高翔的下場沒有她想得那麼慘,也算是件好事。
車行了一陣,見她遲遲不說話,楊帆問:「在想什麼?」
「嗯?哦,我在想,我們的事……要怎麼跟我爸媽說呢!」
這才是眼下成茵最需要費心思的事情。
請楊帆去家裡吃飯是老爹的意思,他沒頭沒腦的這個提議倒是挺中成茵的下懷,也正好可以藉機把自己和楊帆的事告訴父母。
只是,在經歷了之前一系列啼笑皆非的誤會後,想不到她最終還是和楊帆走到一起,雖說是個喜劇,但在父母面前多少有點羞赧。
「不用說了,他們都知道。」楊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震得成茵再度瞪起了眼睛,「這怎麼可能?我,我可什麼都沒提呢!」
「我跟他們提過了,」楊帆笑著說,「我和你爸爸一直保持著聯絡。」
「好哇!」成茵恍然大悟,「你們居然瞞著我組織情報系統,你們真是太可怕了!」
難怪她那天一夜未歸,老爹和媽媽連問都沒多問,原來早被楊帆收買了!
「你爸爸還說,打算搞個家庭聚會,把親戚們都請來吃頓飯,藉機把我們的事明確一下。」
成茵嘟噥,「我爸現在什麼事都不跟我商量,專門找你了!真讓人心寒!」
「吃醋了?」
「是!」
楊帆開心地笑起來。
在小區外泊好車,楊帆拉開副駕的抽屜,取出一個首飾盒遞給成茵。
「是什麼?」
「開啟來看看就知道了。」
成茵依言揭開盒蓋,盒子裡躺著一條酒紅色的手鍊。
「哇!好漂亮!」成茵拎起手鍊來仔細鑑賞,隱約覺得有幾分眼熟。
「喜歡嗎?喜歡就送你了。」楊帆笑道。
「哪兒來的?」成茵乜斜著他問。
「你生日那天我買的。」
成茵忽然「啊!」了一聲,驚愕萬狀地拿手遮住嘴巴,她想起那天舒妍找自己談話的事來了。
「怎麼了?」楊帆不解地看她,不明白她怎麼突然一驚一乍起來。
「咳咳,沒什麼!」成茵心情愉悅地掩飾,過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如果你把這條手鍊當作生日禮物送給我,也許我們就不用繞這麼一個大圈了。」
「有區別嗎?」楊帆笑起來,「你不喜歡我送的那枚胸針?」
「不是啊!」成茵咧嘴,「那枚胸針呢,代表的是兄妹情誼,而這條手鍊呢,代表的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當然是有區別的。」
「聽起來好複雜。」
「哎!」成茵涎著臉調皮地問:「你究竟是把我當妹妹多一點,還是,唔,女朋友多一點?」
楊帆瞥她一眼,悠然道:「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房東大嬸養過一隻虎斑貓,我沒事就喜歡去逗逗它,還想著等自己有空了也養一隻。不如,你就當我養的那隻貓咪好了。」
「我不要!」成茵立刻大聲抗議。
楊帆笑著低首輕吻了下她的面頰,柔聲低語,「做我的貓咪,我會寵你一輩子。」
成茵的幸福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林如輝批給她半個月的假期,她和楊帆先到西安,再從西安行至成都,輾轉去九寨溝玩了一圈,然後直飛雲南大理,順手牽羊又把麗江也走了一遍,最後來到國內最美的海邊城市三亞。
臥在沙灘上享受溫暖的陽光浴時,成茵揚起戴著墨鏡的臉對楊帆說:「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你一定得老實回答哦!」
楊帆挑眉,「問吧,你知道我向來有什麼說什麼的。」
「那天晚上,我是說我喝醉了睡在你家的那個晚上,我……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
她對那晚的記憶始終隱隱綽綽的,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過份的事,但又不太敢相信。
「想聽真話?」楊帆眼眸裡閃爍著笑意。
成茵繃著臉,用力點了點頭。
楊帆忽然壓低嗓門說:「也許現在我們連寶寶都有了。」
成茵臉色突變,整個人都怔住了,但頃刻間就見楊帆笑得雙肩直顫,她立刻咬牙撲上去搡他,「你又糊弄我!」
楊帆被她又揉又捏,衣服裡摻進很多沙子,不得不大呼投降,最後把她捉進自己懷裡方才止住了這場打鬧。
成茵還不解氣,回身拿手指在他鼻樑上彈一下,再彈一下,眼見楊帆擠眉弄眼裝出疼痛的模樣,她才撲哧笑了起來。
兩個人相擁坐著,楊帆的眼前是成茵綰起頭髮後露出的白皙脖頸和優美的耳部輪廓。
他湊上去,輕吻她的耳垂,滿足地嘆息,早知道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會是多年前就認識的這個傻丫頭,他又何需兜兜轉轉,盲目尋覓?
然而,如果沒有這些年來的經歷,也許他就不會懂得珍惜眼前的美景和人。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他拿走你一些,必將奉還你一些,而楊帆對自己現在的擁有非常滿足。
「餓了,我們去吃東西吧。」成茵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