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過了下班的鐘點,邵雲的辦公室裡卻還圍坐了一圈人,個個低眉斂目,面色凝重。
老盧早已從華鋼回來,帶來的訊息卻不容樂觀。
試煉在專案組進駐華鋼的第四天就已經開始,基於兩年前的研發資料,很快開了第一爐鋼,然而效果並不理想,且不說硬度了,光目測的外觀勻稱度就難以過關。
三方人員開會分析,說什麼的都有,老盧認為華鋼的裝置老舊是關鍵原因,而華鋼方面顯然不願意追加這部分投資,堅持認為裝置沒問題,是原材料差異太大。
邵雲擰眉打斷了老盧,直截了當的問:「常少輝怎麼說?」
「他沒有做任何表態,直接把檢測資料寄到科藝美國的試驗室做分析,在結果出來之前,什麼都不好講。」
邵雲深吸了口氣,繼續問:「這麼說,想在兩個月裡搞定是不可能了?」
老盧苦笑了兩聲,「即使兩個月做得出來,咱們也不敢用啊,常少輝說新型材料的穩定期至少要半年,咱們之前還是太樂觀了。」他揚了揚手裡的一份案卷,「單子倒是越來越多,只是咱們接還是不接啊?」
時副總道:「發給長源的模具反響很好,按說現在是開拓市場的好時候啊,但就是卡在材料這關上,欠著股東風,唉!」
生產經理石鵬也不無遺憾的開了口,「這一陣工人士氣也高漲了不少,開三工也沒人反對。就是……」
幾雙眼睛同時望向捏著下巴不吭聲的邵雲。
良久的沉默後,他終於道:「長源和時川是大客戶,一定要穩住,至於其他公司,十有八九也是來做做試探,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說我們目前還在試跑期,得等一段再說。」
「那材料……」幾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先從瑞士福茂代理走吧,這個就交給時副總去談,上次給的折扣儘量再試著往下壓一壓,這樣做,利潤是不高,但都走到這一步了,咱們不能自己把自己掐死。」
時副總沉吟道:「但是福茂代理的條件很苛刻啊,款子15天內就要全部付清,客戶那邊的付款帳期至少都在30天以上,如此運轉,現金流是個問題。」
邵雲鎖起眉頭,仰首靠向椅背。
到處都要用錢,先期的裝置投資,現在的研發專案,材料採購,無一不像張開的血盆大口,等著他扔錢進去餵飽。
現金流,令人頭疼的現金流。
過了一會兒,他沙沙的開口道:「照做吧,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不能把好不容易撐出來的局面再原封不動的打回去。
再無異議,會議就此結束。
辦公室裡驟然冷清下來,邵雲閉著眼睛沉思了許久,終又把孔令宜叫進來。
「明天一早通知所有業務部的副總開會,另外,你讓趙部長把這兩年裡各個業務部的帳都調出來理一理,做個分析報表給我,儘快吧。」
孔令宜一邊聽,一邊點頭,見他一臉倦怠之意,遂默不作聲的走過去泡了杯咖啡,輕輕放到他桌上。
邵雲揉了揉微漲的太陽穴,說了聲「謝謝」,起身往窗邊走,他的神經繃得過緊,需要放鬆。
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臨著窗,正好能看到正門外的觀景噴泉,白花花的水柱衝上半空又回落下來,很有些氣勢。
地上是溼的,他細細看了看,居然下雨了,對面的花圃中,幾株垂絲海棠開得正豔,玫紅的花瓣沾了雨滴,街燈照著,偶有銀光閃爍。
他一手執杯,一手習慣性的插在褲袋裡,辦公室裡還開著暖氣,所以他只著一件白底淺藍條紋的襯衫,線條筆挺,十分清爽。
孔令宜一直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打量他,這些年他身上的戾氣磨去了不少,整個人也越來越有將才的風範,雖然挫折在所難免,可跟在他身邊,她卻從沒有擔心過什麼。
她無端的一聲嘆息,惹他回眸,「怎麼了?」
她走過去,與他並肩,同方向的望著窗外,草坪裡已是綠意盎然,她的口氣卻是灰的。
「又一年開始了,但是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
邵雲聞言瞥了她一眼,「高不高興全在一念之間,人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
孔令宜輕哼了一聲,每個人都是勸解別人的專家,但事情輪到自己頭上,卻不見得真能灑脫。
「那你呢?如果遇上不高興的事,你會怎麼辦?」她存心想為難他一下。
「我?」邵雲沒想到會扯到自己身上,挑了挑眉道:「我跟你不一樣,男人總會多一些擔當,有麻煩來,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如此泰然的表情,她看在眼裡,卻只想冷笑,「真的可以做到嗎?即使是自己喜歡的人愛上了別人,也可以這麼心平氣和的解決?」
這句話久已壓在心上,此刻竟不受遏制的直衝出了喉嚨,兩人都有些呆愣。
邵雲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再粗糙,也能覺察出孔令宜最近的言行舉止透露出的怪異,她對自己的時親時疏,令他摸不著頭腦。
孔令宜看著邵雲盯住自己的眸中逐漸積聚起困惑,心裡一陣惶然,差點就要露餡,她努力板起臉來,不看他,直直的眺向窗外。
「我說自己呢,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說著,竟真的黯然神傷。
從小她就是被人羨慕的天之嬌女,家庭,長相,學業,無一不稱心如意,可是這些優異的條件卻沒能讓她持續好運。當初與godern那樣相愛,最後還不是說散就散了;遇上邵雲,卻又是想愛又不敢愛。
這些年,她過得象流雲般飄忽不定,始終不知該停留何方。
邵雲審視了她片刻,復又扭頭平視前方。在勸解女人方面,他的確不在行,尤其還是關乎感情。
「女孩子最忌諱多愁善感,想太多了不是好事。」即使是安慰人,他的口氣也總象在生意場上殺伐決斷。
孔令宜明顯被他這句話噎著了,本來是有感於他跟蘇曼芝的事,卻不知不覺把自己繞了進去。她怔了許久,終是心有不甘,明明有麻煩的是他,現在竟變成了她在自尋煩惱。
正待反駁兩句,邵雲卻忽然轉過身快步走回桌旁,放下杯子,抓了車鑰匙就往外走。
跟他這麼久了,她幾乎能準確解讀他的每一個動作和心思,此時見他如此急切的神色,已經明白他要去找誰。
一時五味雜陳。
從曼芝那天的一臉倉惶上她就能猜出邵雲必定還不知情,誰都知道邵雲是個爆竹筒子,所以誰都不願意親自向他捅開這層紙,即使是離了婚的蘇曼芝。
雖然潛意識裡,她希望邵雲可以儘早發現蘇曼芝和常少輝的戀情,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轉機――對每個人來說都是。
可是一旦聯想到邵雲由此可能引發的暴怒,她亦是於心不忍。
「去哪兒?別忘了晚上在萬豪還要見瞿行長。」她追過去,在他身後揚聲說道,試圖將他勸回。
邵雲已經走到門外,甩過來一句,「記著呢,不會耽擱,我直接過去。」尾音嫋嫋,人早已走遠了。
天上飄著細雨,並不大,落在臉上,格外清新。
邵雲臨上車時忍不住作了兩次深呼吸,春天的氣息就是醺人,空氣裡彷彿也帶了甜絲絲的味道。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這一陣特別忙,跟曼芝別說見面,連電話都沒怎麼打過。他回家總是很晚,而她習慣早睡,他便不想再打擾她。
始終感到遺憾,情人節那天沒能把想說的話說完,曼芝面對他時的那份驚慌失措,事後想來,其實正是可以揪住的弱處,而他竟輕易放過了。
可她對自己的心意又豈能不知?!
邵雲覺得他跟曼芝象各執了皮筋的一端,她始終不肯向自己挪近,而他拽得越緊,皮筋就越容易繃斷,他把握不好分寸,只能時刻陪著小心,怕也是因為太在意。
車子開到申寧路上,已是燈火輝煌。他輕車熟路的把車停在花店對面的空地,這裡的地段說實在的不算很好,周圍仍在大興土木,可能一兩年內人氣都不會太足。可是曼芝認為這裡好,有潛力,且租金也不高。
邵雲有時覺得曼芝實在是個死腦筋,總喜歡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一意孤行,就像現在這樣,放著現成的旺鋪不要,情願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安心的等著可能的輝煌。
雨漸漸的止了,地上溼滑,他大踏步的橫穿過馬路,目光已經習慣性的瞟向店堂,搜尋熟悉的身影。
似乎沒多少客人,曼芝蹲在門口擺弄一個高大的開張花籃,臉上帶著淺笑,不時回頭與坐在裡面的某個人說著話,神情愉快。
笑容如此不同尋常,令邵雲心頭一跳,眼波一轉,腳步頓時絆住,連帶渾身的血液也彷彿忘卻了流動,凝滯在瞬間。
常少輝是側身對著他的,可就是這一側身,猶如心頭遺落的最後一枚拼圖碎片被完整契合。
無數凌亂的鏡頭在心上飛快回閃,噼啪作響間,他的記憶徹底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