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頭舒展，呼吸平緩，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輕鬆。
顧郗顏抿緊了嘴唇，鼻尖酸澀，她很想知道他夢裡面的那個主人公是誰，很想知道當他攥住自己的手時，心裡面想的是誰。
倘若那個人是自己的話，此時翻山越嶺，赴湯蹈火，她都在所不辭。
是的，為了李嘉恆，為了這份喜歡，顧郗顏早已經磨去了她所有的稜角，僅剩一顆真心。如若你要說她愛得卑微，她只能承認，因為時間種下來的毒，幾乎無藥可解。
從認識到分開再到相遇，這麼多年裡，顧郗顏看見過李嘉恆無數的模樣，笑著的、沉思的、專注的，唯獨像現在一樣恬靜入睡、毫無防備的樣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小姐，到了。」
車子停在了李嘉恆的公寓樓下，顧郗顏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躺在自己懷裡的李嘉恆，抿了抿嘴唇後輕聲開口：「你再帶我們轉一轉吧，先繞著市中心轉一圈。」
是的，她不希望這份靜謐太早結束，她怕李嘉恆清醒的時候就跟自己保持距離，她承認她很自私，但她真的很想再留住一點兒時間。
假使以後她跟李嘉恆之間不可能的話，回憶起今夜的情形，也能夠坦然微笑。
代駕沒有多說什麼，點點頭就開著車子繞出小區。
顧郗顏扶李嘉恆坐好，讓他好有一個舒服點兒的姿勢，低下頭便能夠看清楚他稜角分明的臉。
記憶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在李嘉恆彈鋼琴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不吵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
「你們是戀人吧？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個男孩子。」
代駕是個約四十歲的男人，在他的眼裡，顧郗顏跟李嘉恆就像一對年輕情侶，而顧郗顏專一的眼神，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夠察覺到。
「不是……」
顧郗顏回答得很小聲，她不想欺騙自己，即使有這麼短暫的時間令她遐想，她都不願意。愛跟喜歡不同，愛可以使人喪心病狂如痴如魔，但喜歡，總有那麼一個度在那裡，時刻提醒你要理智。
但凡你有了一絲痴心妄想，你就不配去駕馭這份單純的感情。
李嘉恆忽然睜開眼睛的時候，顧郗顏還在出神，所以有那麼幾秒鐘，兩個人的狀態都是停滯的。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郗顏，她嚇了一跳，尷尬地推開李嘉恆，生怕接下來他的臉上會出現厭惡的表情，可就在她準備抽身坐遠一點兒的時候，手腕卻被李嘉恆拽住了，緊接著整個人往前一跌，跌入了李嘉恆的懷裡……
「喂……」
顧郗顏驚慌地掙扎，明天早晨醒來她的手臂肯定有一圈瘀青了，就那樣被一直攥著不說，現在乾脆擒住。
李嘉恆緊緊抱著顧郗顏，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一樣。這樣唐突的動作讓顧郗顏腦子一片空白，另一隻手停留在半空中，不知所措。該掙扎逃開，還是任由他抱緊……
當腦海裡閃現出顧郗若微笑的面龐時，顧郗顏的思維一瞬間變清醒了，手抵住李嘉恆的肩膀準備推開他——
「別動，讓我抱一下！就一下！」
喝了酒的緣故，李嘉恆的嗓音不似之前那般澄澈清亮，反而有些沙啞。
他的要求令顧郗顏頓住了，他從未用過那樣的語氣，也從未請求過自己做什麼。在顧郗顏的印象中，李嘉恆永遠是那個嘴角掛著微笑、溫潤如玉的男人，舉手投足之間永遠都有一種風度存在。
卻也是這樣，才令她覺得彼此之間有著深不可測的距離。
終歸還是不忍心，猶豫了幾秒鐘之後，擱置在肩膀處的手慢慢移動，貼在了李嘉恆的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拍撫。
他應該是夢見了什麼吧，會不會是夢見了那場車禍，夢見了那一片血紅，夢見了……
死去的顧郗若。
李嘉恆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呼吸很重也很亂，事實上，顧郗顏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因為無端的猜測令她心裡的疲憊一層又一層地疊加。
都過去整整十一年了，他的夢裡還有那些畫面，到底是多麼深的愛，才會如此念念不忘？
如果說幾分鐘之前顧郗顏的心裡還有慌亂的話，現在，李嘉恆的行為一點點蠶食掉她所有的奢望、假想跟不平穩的情緒。原本被消磨著的、被蠱惑著的心智，一點點回來，她抬眼看向窗外，外面如同所有童話裡的場景一樣。
時針轉向十二點，灰姑娘的水晶鞋脫掉，魔法消失，一切又回到了原先的那個起點。
車子再一次停在了公寓樓下，代駕轉過頭來無聲地看著顧郗顏。
「辛苦你了，可不可以麻煩你和我一起把他扶上樓去，我怕我一個人力氣不夠。」
大門關上，顧郗顏全身力氣都用盡了，靈魂像是被抽離一般，整個人跌坐在了玄關旁，靠著櫃子，疲憊得提不起半點力氣。
瞥一眼手腕，果然紅了。
屋裡，李嘉恆睡得正香，剛才在車上發生的那一切，就像是種幻覺。
顧郗顏閉上眼睛，眼角滾落一滴晶瑩的淚珠。
第二天一大早，顧郗顏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她一點兒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躺到床上來的。她只記得昨天晚上，她在玄關靠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後，用冷水洗了把臉就進臥室照顧李嘉恆了。
跟徐止說得一模一樣，喝醉酒的李嘉恆不說夢話不發酒瘋，就只是安靜地睡覺。顧郗顏趴在床邊，看著他的睡顏……
然後她就睡過去了？
想到這裡，顧郗顏猛地坐起身來，動作太過利落，以至於頭有些昏沉。房間是李嘉恆的，可他人卻不在這裡，這讓顧郗顏有些著急，這畢竟是他的家，她就這樣睡著了未免有些失態，掀開被子跳下床，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就跑出了屋子。
李嘉恆正站在餐桌旁邊悠閒地喝咖啡，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回過頭，剛好就看見披頭散髮跑過來的顧郗顏，目光往下移，當看到她光著腳的時候，眉頭微蹙。
「怎麼沒穿鞋子就跑出來了？我在床邊給你放了一雙拖鞋的。」
「……」
這樣的開場白，令顧郗顏有些說不出話來，原本堆在嘴邊的話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張張嘴巴好半天，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你喝的咖啡，加奶了嗎？」
好吧，後來李嘉恆承認，當時他立刻被顧郗顏給萌翻了。
顧郗顏以為李嘉恆對她的態度會發生變化，但事實上沒有，當顧郗顏問出那麼無厘頭的問題後，李嘉恆也只是站直了身子舉起手中的咖啡杯問道：「要不要來一杯？」
顧郗顏搖了搖頭，她不太習慣早上一起來就空腹喝咖啡，總覺得那樣很傷身體。
「先去穿鞋子吧，就算是夏天，總是光著腳在地板上走也不太好。」
見顧郗顏乖乖轉身回房間穿鞋子，李嘉恆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從麵包機旁邊端出一盤已經烤好的麵包放在了餐桌上，拉開椅子。
「你做的早餐？」
重新回到餐廳，看了一眼餐桌上豐盛的早餐，顧郗顏有些瞠目結舌。平時她在學校不過就是給自己衝一杯燕麥片，有時間的話就多吃一個蘋果，從沒有吃過這麼豐盛的早餐，除非是在家裡……
潛意識裡，顧郗顏其實想要誇獎李嘉恆手藝真棒，但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
「時間不早了，也不知道你早上有沒有課，先吃早餐吧，吃完我送你回學校。」
顧郗顏點頭，安靜地低下頭吃早餐，一時周圍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得見，表面上無波，實際上心裡面忐忑、尷尬等各種情緒交雜在一起。
最先開口的還是顧郗顏，秉著關心李嘉恆的心問道：「你感覺好些了嗎？頭痛不痛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會喝酒。」
李嘉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輕咳了一聲才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差勁？」
「嗯？」
顧郗顏有些詫異，為什麼要這麼想。
「因為一個男人你要看他成不成熟，有沒有擔當，很多時候是從酒量上看的。千杯不醉，眼神淡定，你們女孩子不都喜歡這種嗎？」
顧郗顏失笑地看著李嘉恆，之前還不知道他開起玩笑來這麼與眾不同。
「那是別的女孩子吧，我不太喜歡喝酒厲害的男生。」
換另一句話來說，我就是喜歡像你這樣不會喝酒但酒品很好的男生。
李嘉恆頓了一下，並未發現顧郗顏臉上浮現的淡淡紅暈，細心地幫她抹好一塊麵包後遞給她：「以後你就知道了，男生會喝點兒酒還是不錯的，起碼有些場合他能夠為你擋酒。」
「那你不行嗎？」
這句話蹦出來後顧郗顏就後悔了，在看見李嘉恆一瞬間閃過的落寞眸光後，她更加懊惱為什麼自己會問出這麼腦殘的問題來。
「不說太多了，耽誤了你上課的時間不好，快點兒吃吧。」淡淡地說完之後，李嘉恆站起身來，「我先上樓換衣服，好送你去學校。」
就這樣，餐廳只剩下了顧郗顏一個人，原本豐盛的早餐也變得多餘了。
上車之後，李嘉恆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氣氛陷入莫名的尷尬。顧郗顏扭過頭看了李嘉恆好幾眼，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或者說錯什麼話了嗎？」
此時從顧郗顏的位置看過去，看到的是李嘉恆的側面，冷毅的側臉線條半分柔軟都沒有，跟平日裡那個嘴角帶著溫暖微笑的男人截然不同。
是因為她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顏顏。」
李嘉恆開口，聲音清清冷冷，沒有夾雜其他情緒在內。
「嗯？」
好不容易以為他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他又停住了。清冷的眸子淡淡地凝視著前方，控制著方向盤，目光移到那雙手上，有著很明顯的青筋，顯然他用力了。
不需要用力的時候，他在竭盡全力，像是控制將要噴湧出來的情緒。
顧郗顏的心開始慢慢下沉，不言語，唇瓣輕輕抿緊。
「你是不是想起她了？想起我姐姐了？」
像是鼓足了勇氣，在重新遇見李嘉恆這麼幾天後，顧郗顏終於敢在他面前率先提起顧郗若。她還以為，可以不再提起的，但現實恐怕並不如她的意。
李嘉恆突然急剎車，車輪跟地面狠狠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響，顧郗顏整個人也毫無防備地往前傾。
驚魂未定時，顧郗顏猛然扭頭看向李嘉恆，他是瘋了嗎？在公路上突然急剎車，萬一後面有車追上來怎麼辦……
心上像是被鑿開了一個洞，涓涓流出的除了氣憤還有酸楚。
她很想大聲朝著李嘉恆嚷嚷，指責他不應該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可一旦想到是因為自己觸及了那個禁忌，才讓他情緒失控，又不免覺得失落。
太可笑了，對於曾經試圖想要取代顧郗若在李嘉恆心目中位置這樣的想法，顧郗顏覺得荒謬可笑。
她簡直就是理想主義。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
「沒關係，剛才在躲一個井蓋罷了。」
李嘉恆平靜地回答後，再一次發動車子，接下來的路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顧郗顏一直看著窗外的風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絞在一塊兒，洩露了她此時複雜的情緒。因為沒有轉過頭來，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李嘉恆幾次落在她臉上那帶有深意的目光。
沉默讓兩個人之間原本悄然拉近的距離又變遠了。
他們很默契地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遺忘，隻字不提。
車子停在了a大校門口，李嘉恆熄火卻未落中控鎖，顧郗顏解開安全帶後疑惑地看著他：「我到了，謝謝。」
「郗顏。」
李嘉恆叫住了她，扭過頭來好半晌才緩緩啟唇：「以後不要在我開車的時候，提起你姐姐，可以嗎？」
心顫的感覺是怎樣，顧郗顏總算是體會到了，她近乎虛無地笑了笑，點頭。酸楚蔓延開來，都快要把她整個人的理智與思維腐蝕掉了，但她終究還是揚了一下嘴角。
「好。」
至於心裡的苦澀……就讓它留在心裡好了。
李嘉恆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忍，他想要解釋，可話到嘴邊還是收回到心裡面，起碼現在不是時候，他默默開啟車門讓顧郗顏下車。
迎著李嘉恆的目光，顧郗顏輕輕地說聲再見之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裙襬飛揚起來的時候，明明是一道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背影，落在李嘉恆眼中卻生疼。
有時候有些話，不說出來，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怕太過蒼白無力。
手機響起來，取出來一看螢幕上面顯示的號碼，李嘉恆伸手揉了揉痛不可遏的額頭，無奈地笑笑，指尖滑動接聽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刺耳的女聲——
「你這傢伙是不是不要命了！警告你別喝酒你居然還喝！」
「不好，又被你發現了……」
顧郗顏一夜沒有回宿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轟動，蘇小白昨天晚上就聽說了訊息，結果狂打電話給顧郗顏也沒人接聽。
徐亦凡花前月下跟顧郗顏浪漫表白。
這件事情在整個a大傳得沸沸揚揚，但更多的不是羨慕與祝福，而是疑惑不解跟流言蜚語。原因就是顧郗顏拽著徐亦凡跑開之後，有人親眼見到徐亦凡負氣離開，之後也的確在西門校道那裡看見了被摔在地上早已枯萎了的玫瑰花。還有人看到一個神秘男人摟著顧郗顏的肩膀離開，此後她一夜未歸。
林婧妍的處境最尷尬，一個是她的好朋友，一個是她男朋友的好哥們兒，原本精心準備好的告白變成一場鬧劇，她兩頭都很難做。她發了好幾個簡訊給顧郗顏也得不到回覆，無奈之下只好打電話給蘇小白，沒想到對方也是聯絡了一夜都沒找到顧郗顏。
事實上顧郗顏的手機落在了李嘉恆的公寓。
顧郗顏在a大的名聲一直以來都很大，走在校道上就算素面朝天也有人能把她認出來，今天這一路上收到的都是目光的洗禮與竊竊私語，這讓顧郗顏覺得很不舒服。她加快步伐朝教學樓走去，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被一早守株待兔的蘇小白給逮了個正著！
「大小姐！你讓我好找啊！」
顧郗顏被蘇小白嚇了一跳，手摁著胸口深呼吸。
「你怎麼這麼嚇人，早上沒有課嗎，站在這裡幹什麼？」
「你還問我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學校的大名人了，比以前還要出名。」
因為是站在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同學不約而同地看向顧郗顏，這讓她覺得很彆扭，扯著蘇小白就往教室裡推。
「喂喂喂，你幹什麼？我不上課。」
蘇小白拼命推搡著拒絕，給顧郗顏上接下來兩節專業課的是a大有名的「滅絕師太」，她可不想體驗。
「我就要上課了，你要麼在門口等著我下課，要麼就和我進來一塊兒聽課。」
無奈之下，蘇小白只得妥協，跟在顧郗顏身後找了一個比較偏遠的位置坐下。瞥見她雙手空空，還一臉淡定，蘇小白不得不佩服地伸出大拇指——
「真棒！‘滅絕師太’的課你不僅什麼都沒帶，還能夠這麼鎮定自若，不愧是顧郗顏啊。」
「你不是知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未歸嗎，既然知道還說什麼廢話？」
顧郗顏漫不經心地開口，目光開始搜尋林婧妍的身影，昨天晚上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辜負了她的好意，於情於理她都得說聲對不起。顧郗顏也很想通過林婧妍跟徐亦凡說聲抱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接受了他的花，卻在最後將他的真心踩在了腳下。
當林婧妍走進教室的時候，顧郗顏也看見了跟在她身後的徐亦凡，他為什麼會過來？
而徐亦凡的出現，也令原本安靜的教室亂成一鍋粥，同學們紛紛把目光轉向坐在後面的顧郗顏。
就連蘇小白也睜大了眼睛，緩緩吐出幾個字：「他會不會過來扇你幾個巴掌？」
「不會吧……」
顧郗顏默默為自己捏把汗，看著徐亦凡緩緩走近，最後停在自己的前一排時，屏住了呼吸。
隨後走過來的林婧妍給顧郗顏比了一個ok的手勢，意思是讓她放心。
就這樣，事件中的男女主角一前一後坐著，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有交流，「滅絕師太」走進教室時討論聲才慢慢減弱。
「你猜，他要幹什麼？」蘇小白在手機上打出這句話遞給顧郗顏看，顧郗顏搖搖頭，很快從前面傳過來的一張紙條讓顧郗顏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寶貝兒，人家是過來道歉的。」
昨天晚上氣憤地離開之後，回到寢室的徐亦凡怎麼都睡不著，想了一夜，到今天早上才終於想清楚，特意拜託林婧妍帶他過來上課，好給他一個機會跟顧郗顏道歉。
此等好男人，讓蘇小白歎為觀止，深覺顧郗顏錯過可惜。
如若不是知道顧郗顏心裡面有一個李嘉恆，作為她的好閨密，肯定會百般撮合她跟徐亦凡。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昨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了吧，你明明接受了人家的花，為什麼緊接著又把人家拉到西門給拒絕了？把你帶走讓你一夜未歸的男人又是誰啊？」
接過蘇小白的手機就看到這麼一堆問題，顧郗顏想了好半天才組織好語言跟她說清楚。當蘇小白看到接走顧郗顏的人是李嘉恆時，差一點兒尖叫著跳起來。
「怎麼樣怎麼樣，他是不是看到別的男生跟你表白，然後生氣了嫉妒了一氣之下把你帶走了？後面呢，一夜未歸你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有沒有突破性的進展？」
當看完蘇小白這幾句話的時候，顧郗顏默默將手機放回到桌上，扭過頭低聲說了幾個字：「小說看太多了！」
一節課四十分鐘，蘇小白從沒覺得那麼難熬過，腦子裡有十萬個為什麼要問顧郗顏，偏偏前面還坐著一個徐亦凡，就是想要開口說話都怕被聽見。
大約是在下課前的十分鐘，徐亦凡突然轉過身來丟給顧郗顏一張紙，初中時代傳紙條害怕老師看見，那種小心翼翼的熟悉感覺又浮上心頭。
徐亦凡的字很好看，寫得俊秀。顧郗顏回想起之前有一個文藝活動，學校佈告欄那裡需要一張宣傳海報，當時時間比較緊，再去設計做海報已經來不及了。這時徐亦凡挺身而出，擔當字型設計，而他畫出來的那張海報，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實在是因為字寫得太漂亮了。
那時候蘇小白就說過，要是讓徐亦凡寫情書，光憑那一手好字，對方就能心動。
現在顧郗顏手裡就拿著一份徐亦凡親手寫的道歉信。
「昨天晚上是我太沖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所以才對你發脾氣。抱歉，我收回我說過的那些話，如果讓你生氣了，我道歉，我不是有意去踐踏你的感情，反而更加覺得你值得我去喜歡。如果你因為我的浪漫表白而接受我，放棄那段持續多年的單戀，那麼你就不是我喜歡的那個顧郗顏了。」
徐亦凡並沒有寫很多，但那些話卻很真誠，能打動人，蘇小白不知道顧郗顏心裡怎麼想，但當她抬起頭看著徐亦凡的背影時，深深地為他難過。
如果他喜歡的是一個心裡沒有李嘉恆的顧郗顏，該多好啊。
「亦凡……」
下課之後，顧郗顏主動叫住徐亦凡，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伸出手來：「我們還做好朋友，做音樂上最好的搭檔。」
林婧妍作為中間人，對這樣的結果雖然感到可惜，但總比兩個人變成陌路好。
「一點兒都不覺得可惜嗎？又或者有沒有可能？」
林婧妍跟徐亦凡離開之後，蘇小白挽著顧郗顏的手偷偷問道，其實她就是看不下去那麼優秀的男生被這樣的理由給拒絕掉。
「我已經跟他說清楚理由了，你覺得我還能夠厚臉皮地接受他，把他當作感情轉移的物件嗎？」
被顧郗顏這麼一反問，蘇小白還真是無話可說了。
「那昨天晚上，你們兩個人在一起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回答蘇小白的是，顧郗顏失落的搖頭。
蘇小白想都想不到，顧郗顏發洩的方式竟然是喝酒！
更無法理解的是，她明明昨天晚上就已經跟李嘉恆去過酒吧了，雖然因為李嘉恆醉酒使得她並沒有喝多少，但……
為什麼非得拉自己再來補一場？
「那個，顏顏，你明天沒有課嗎？我們還是不要去喝酒了，喝酒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啊。」
計程車都已經停在酒吧門口了，蘇小白還試圖打消顧郗顏喝酒的想法，經常出入這種地方也不好啊。起碼蘇小白覺得，萬一顧郗顏的爸爸媽媽知道了，肯定會很生氣的。
「我覺得如果不醉一場，我會難過死的。」
蘇小白真不知道顧郗顏的酒量是怎麼練出來的，大學三年裡她們參加過不少聚餐，別的女孩子一兩杯就倒下了，唯獨顧郗顏神志清醒。
「我真不贊同你喝酒，什麼事情都用酒來解決，多糟糕啊。」
顧郗顏走向吧檯，斜了一眼一路上嘰嘰咕咕說個不停的蘇小白，然後點了一杯白蘭地。
琥珀色的液體搖曳於高腳杯中，顧郗顏閉上眼睛淺抿了一口，柔和的感覺席捲整個喉間，雖是烈酒，卻給人一種很舒暢的感覺，容易為之迷醉。
「我在想，我這一輩子是不是都不能代替我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蘇小白趴在吧檯上，看著顧郗顏，從未見過這麼落寞的她，眼神里甚至一點兒生氣都沒有。從前那個站在舞臺上綻放著耀眼光芒、眸光明媚的女孩子，好像再也看不到了。
「你不把心裡話說出來，又怎麼知道能不能夠代替呢？」
「你知道嗎？」顧郗顏舉起酒杯，盯著杯中的酒，微微一笑，這個笑容十分苦澀，在李嘉恆那裡所得到的失落全部哽在了喉頭，「我今天，不小心提到了我姐姐，他生氣了，他讓我以後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她。那一瞬間我甚至不知道，我說什麼才會不傷害他的感情。可他大概從沒想過，他這麼說，會不會傷害我的感情。」
蘇小白撇了撇嘴巴，耷拉著腦袋。
該怎麼說，她沒有試過花那麼長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她也沒有試過那麼小心翼翼地去跟喜歡的人交流。比起顧郗顏，蘇小白的戀愛來得快去得也快，風風火火，十分豪邁。她不覺得她是在玩弄感情，她只是在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中，去明白合適與不合適的價值和意義。
倘若兩個人不合適，他並不是她的理想型，她也不是他的心儀物件，想著互相磨合，把心裡那個理想型慢慢變為身邊的這個男人，事實上，很少有人能夠做到。
往往耐心就在這漫長的磨合期裡消磨殆盡。
所以，在蘇小白的行為準則裡，每個人都一定要去找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然後就玩命爭取，哪怕遍體鱗傷，至少自己動這一回心也值了。
蘇小白抓住顧郗顏的手，拍了拍。
「好姑娘，下週末，你去跟他表白吧，鼓起勇氣來，嗯？」
顧郗顏像是已經醉了，低著頭，長長的睫毛輕輕顫著，沒有立馬答應蘇小白，而是乾脆伏在吧檯上，把整張臉都埋在臂彎裡。
她需要時間去想一想，想一想她的喜歡，要不要繼續下去。
不遠處，李嘉恆眯著眼睛盯著一動不動趴在吧檯上的顧郗顏，旁邊還站著徐止。
「我真沒想到，你的小女朋友這麼能喝，嗯？昨天晚上跟你喝還不夠，今天晚上又過來了。」徐止笑吟吟地看向李嘉恆，「你說她是不是故意來我這裡的？」
「你想的未免有些太多了。」
李嘉恆的聲音冷冷的，聽上去就知道心情不好。方才看見顧郗顏進門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就沉了，她什麼時候把喝酒當作每日必做的事情了？她難道不清楚一個女孩子來酒吧喝悶酒，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後悔都來不及嗎？
就像現在，醉酒之後趴在那裡，慵懶得像只不設防的小貓。
「你不打算去英雄救美，還是你們小兩口昨天晚上吵架了，貌似她並不清楚你不能喝酒並且不會喝酒。」
李嘉恆把指尖夾著的香菸掐滅在了菸灰缸裡，眼神淡淡的。
「我跟她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你不要瞎說，也不要亂想。」
徐止顯然很驚訝，手指指向李嘉恆的褲袋：「拿出你的皮夾來看看，大爺我怎麼說視力都是5.1，槓槓的，你說說你皮夾裡的照片不是她是誰？」
李嘉恆瞪了徐止一眼，很顯然是責怪他話多。
「再說了，我昨天跟她提起過這個事情，我記得你的筆記本里也夾了一張照片吧，我跟她說了，她沒什麼反應。這不就證明了……」
「你跟她說了我筆記本里夾著照片？」
很顯然，李嘉恆是著急了，拽著徐止的領子，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八度，引得周圍的人紛紛把目光轉移到這裡來。
「喂喂喂，兄弟，酒吧是我開的，不要鬧事。你放手，我慢慢跟你說好嗎？」
李嘉恆放開徐止，狠狠地瞪向他：「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難道不清楚嗎？」
「我說，都這麼多年了，你正視自己的內心好嗎？」徐止理了理衣服的領口，坐在沙發上，「我跟她說照片上的人跟她很像，後面就什麼都沒說了，我也是想要試探她的反應，沒想到她什麼話都沒說。」
徐止看著李嘉恆，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昨天怎麼為了她喝酒了，說來聽聽？」
「她昨天出了點兒事情，心情不好。」
「嘖嘖嘖，這還不代表什麼嗎？」
「你廢話少說點兒好嗎？」
蘇小白沒想到第一次遇見李嘉恆會在這裡，還想著等下週末演奏會的時候好好看一眼到底是怎樣的男人能令顧郗顏這麼神魂顛倒呢。
「那個，你……」
李嘉恆最終還是看不過去走了上來，簡單地跟蘇小白做了自我介紹之後就去扶顧郗顏。原本還趴在吧檯上的蘇小白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退開一點兒空間留給李嘉恆，想說什麼，只開了個頭就頓住了。
「你是顏顏最好的朋友？」
蘇小白小雞啄米般點頭。
「那你還放任她這樣喝酒？」李嘉恆的語氣雖然算好，可聲線裡的壓迫感還是很強的。蘇小白頭皮發麻，真想說一句——
這不都是你讓她變成這樣的嗎？
可出口的話卻變成了——
「對不起，我一路上都在勸她，可她說不喝酒心裡難受，非得醉一場才好。」
李嘉恆一隻手拉著顧郗顏的胳膊，另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扶起來。這邊顧郗顏壓根不知道是誰，總是碰她拉扯她，好煩！
「你走開走開……不要管我……走開……」
聽著她煩躁的聲音，一副醉醺醺的樣子，李嘉恆真想發脾氣，最後還是很紳士地忍住了，低下頭撩起顧郗顏散亂的頭髮。
「顏顏，是我，李嘉恆。」
李嘉恆，有魔力的三個字。
在李嘉恆說清楚自己是誰的時候，顧郗顏一秒鐘變成乖乖女，安靜地趴在李嘉恆的胸前，哼哼唧唧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在外人看來，就是小女生撒嬌。
顧郗顏的這個反應讓李嘉恆很滿意，嘴角露出一絲輕不可見的微笑。
「你可不可以幫我扶她一下？」
聽見李嘉恆的請求，蘇小白立馬上前幫忙，只見李嘉恆把身上的格子襯衫脫下來，然後蓋在顧郗顏身上，擋住了她大半個身子。
蘇小白指了指顧郗顏：「那個，今天晚上你要把顏顏帶走嗎？」
李嘉恆挑了挑眉，低下頭看著靠在懷裡的顧郗顏，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捨不得這份柔軟。
「她明天有課嗎？」
李嘉恆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卻富有磁性，蘇小白笑得賊兮兮的，果然是大帥哥，可以溫潤如玉，也可以冰冷倨傲。
「沒課。」
「那我……」
李嘉恆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忽然抬起頭來的顧郗顏嚇了一跳，只見她眼睛緊閉，雙手胡亂比畫，緊接著整個人吊在李嘉恆身上，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脖子。
蘇小白嘴角抽搐，眼睛都不敢直視這幅畫面了，老天啊，顧郗顏這個傢伙到底是真醉還是裝醉啊！
比起蘇小白，李嘉恆就淡定多了，摟著顧郗顏的纖腰，軟聲哄著她，真是好脾氣。
「我先把她帶走了，明天早上我再送她去學校。」
蘇小白點頭，撲到吧檯跟調酒師要了紙跟筆，「唰唰唰」寫下了自己的聯絡電話，然後遞給李嘉恆。
「有什麼事情你就打電話給我，我叫蘇小白，是顏顏的閨密。」
「謝謝。」
就這樣，李嘉恆抱著顧郗顏先離開了酒吧，蘇小白呆呆站在原地，彷彿靈魂出竅一樣一動不動。
觀看了一場好戲之後，徐止走上前來，在蘇小白麵前打了個響指。
「嘿，放心啦，李嘉恆那小子不會對她怎樣的。」
蘇小白木木地把目光轉移到徐止身上，看著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漠然地搖搖頭：「你不懂，我擔心的是顧郗顏那傢伙，會不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
「……」
今天晚上李嘉恆之所以會來酒吧，不過是找徐止問點兒事情，沒想到會遇見顧郗顏。把她帶走，抱到車上之後，他直起身子時腦海裡躥出一個聲音——
你在做什麼？
是啊，自己在做些什麼？為什麼看她一個人在那裡喝酒會煩悶？為什麼看到別人流連在她身上的目光會焦躁？為什麼會忍不住出手，然後將她帶走？
李嘉恆無奈苦笑，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太會控制情緒了，都說會控制音樂的男人，控制情緒也是很厲害的。
可其實，他們往往最不會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緒。
譬如現在的李嘉恆。
李嘉恆繞到另一邊上車，剛關上車門扭過頭就看見顧郗顏正與身上的襯衫打架。像是太熱了想要脫掉襯衫，可頭髮卻繞住了襯衫釦子，越纏越緊。
喝醉酒的顧郗顏變得很沒有耐心，白皙修長的手指胡亂抓著頭髮大半天都沒有弄好，看上去馬上要發脾氣了。後來她乾脆拽起來，一副斷了都無所謂的樣子，腮幫子氣得鼓起來，她嘟著嘴巴的模樣落在李嘉恆眼裡，真的是哭笑不得。
「我幫你。」
李嘉恆探身主動幫顧郗顏，拿開她的手，細心地把頭髮先撥弄好，再把纏住釦子的那些頭髮小心翼翼地繞出來。他一隻手捏著衣服，另一隻手弄著頭髮，動作很輕，生怕拽疼了顧郗顏。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靠得很近，呼吸如同藤蔓般交纏在一起。
李嘉恆能夠聞到顧郗顏身上的酒味，他雖未喝酒，但這一瞬間，也有一種醉酒的感覺。他的心，坦白來說，跳得很快……
好不容易解開了她繞在襯衫釦子上的頭髮，李嘉恆如獲大赦般坐回自己的位置，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的一路，顧郗顏一直很安靜地靠在位置上，嘴裡偶爾唸唸有詞，聲音太小，李嘉恆也沒有聽清楚說的是什麼。
到小區的時候，李嘉恆停好車子看了一眼睡得迷迷糊糊的顧郗顏，這個傢伙還真是的。回想起昨天晚上，他自己喝醉酒的時候，她是不是也這樣貼心地照顧自己？說實話，今天一早醒來看見她趴在自己身邊睡著的時候，那一瞬間心裡漾著一股無法言語的感情。
因為這張臉，他又不自覺地想起了那個容貌相似的人。
過往的回憶彷彿被人輕輕掀開，熟悉而又陌生地湧入腦海裡，支離破碎的畫面被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感覺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緊了一樣疼，只因為想起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伸手觸碰那睡夢中恬靜的容顏，小心翼翼。
她們是那麼像，可性格卻相差甚遠，在感情上，顧郗顏永遠比顧郗若要勇敢，她不甘被朦朦朧朧的情愫絆住。
半晌，他緩緩開啟車門。
下車後，涼風習習，吹散了李嘉恆心中的一點煩悶和焦躁，他繞到另一邊去抱顧郗顏。
解開安全帶之後，他把她攬到懷裡。感覺像是很熟悉，顧郗顏眼睛都沒睜開就往李嘉恆的懷裡蹭去，嚶嚀了幾聲，嘰嘰咕咕了幾句，雙手乖巧地攀在李嘉恆的脖子上，順利讓他抱下車之後，乖巧得像只小貓咪，貼在李嘉恆的胸口蹭了蹭。
「李嘉恆……李嘉恆……」
聲音不輕不重，但落在某人耳朵裡卻覺得非常好聽，心情頓時也變得很好，抱著顧郗顏很有耐心地哄著。
這麼近距離的接觸，還是第一次。顧郗顏的鼻息噴在李嘉恆的脖子間，像是一根羽毛在輕輕撥弄，這感覺一點點蔓延到心間。還有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香與酒香混合在一起，令人迷醉。原本不遠的距離，李嘉恆抱著顧郗顏走了很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把顧郗顏安頓好以後，李嘉恆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子的時候眼前突然一片烏黑，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緊拽住書桌角才不至於摔在地上。他伸手揉了一陣太陽穴，閉上眼睛等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該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