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嘉恆先醒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縮得跟蝦米一樣的顧郗顏,無奈地笑了笑。他站起身來,彎腰還能聽到骨頭嘎嘎的聲音,沒有辦法,沙發太小,他一米八三的個子在上面睡了一夜,怎麼都不舒服。
把窗簾拉開,大片陽光灑進來,顧郗顏「嗯」了一聲之後,皺著眉頭把被子拉上蓋住了眼睛。這個賴床的小動作落入李嘉恆眼中,不覺莞爾。
「真是個小懶蟲。」
在顧郗顏睡著的時候,有她看不見的屬於李嘉恆特有的溫柔。
不敢太早把她叫醒,李嘉恆乾脆去洗個澡,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來時正巧看見顧郗顏在床上翻來覆去地伸懶腰,看樣子就像要醒了。
「顏顏,顏顏。」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原本還有點兒迷糊的顧郗顏一秒鐘內就清醒過來,不敢睜大眼睛,可心裡卻警鈴大作!
怎麼回事!
她怎麼聽到李嘉恆的聲音了!
見床上那一坨突然僵住不動,李嘉恆笑了。
「限你十秒鐘內起床!」
是李嘉恆!
這一次顧郗顏確定她不是幻聽也不是做夢,她小心翼翼、慢悠悠地把被子一點點拉下,當看到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李嘉恆時,她彈簧般地往後退開了一大截距離。
清晨剛開嗓,聲音沙啞。
「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嘉恆直接撿起疊放在床頭的襯衫丟到顧郗顏的頭上。
「這裡是我家,你說我不在這裡在哪裡?」
你家!
顧郗顏這輩子就沒有經歷過這麼恐慌的時候,一大早起床接二連三地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擊到。誰來告訴她,她明明是跟蘇小白去酒吧喝酒的,為什麼醒來的時候睡在李嘉恆的床上!
難道時光倒轉了?
還是昨天李嘉恆醉酒然後她照顧他一個晚上,緊接著一大早回學校去上課,這些難道都是漫長的夢?
醉了的人是她!
還不要臉地夢見自己照顧李嘉恆!
短短的幾秒鐘裡,顧郗顏的小腦袋瓜裡各種猜測場景盤旋不停,可苦壞了她這個原本智商就不怎麼高的人。
「悶在被子裡面幹什麼?快起床。」
李嘉恆伸手去掀顧郗顏的被子,卻被她死死拽住,緊接著從被子裡傳來視死如歸的聲音——
「對不起!我錯了!」
李嘉恆揉著眉心,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他怎麼不知道顧郗顏醉酒之後清晨醒來會是這副模樣?
他耐著性子問她什麼地方錯了,結果顧郗顏真的跟犯錯誤的小孩子一樣,騰地從床上翻起來,火速跪在李嘉恆面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噘著嘴巴。
不得不說,看起來還真像在懺悔。
「我喝酒了,喝醉酒了……還喝斷片了,我以為喝醉的人是你,然後我還照顧了你一夜,原來都是我在做夢啊……」
一句話斷斷續續好半天才說完,聲音軟軟細細,生怕捱罵。
李嘉恆忍不住笑了,這樣的反應令顧郗顏莫名其妙。
「你的智商是負的嗎?」
「……」
李嘉恆站起身來,雙手交疊在胸前:「去刷牙洗臉,你身上的酒味太臭了,最好洗個澡,衣服就穿我的襯衣吧,新買的。」
說完,李嘉恆就走出房間了,房門關上的時候,顧郗顏眨了眨眼睛,默默地躺回到床上去,望著天花板思考著……
有哪個地方錯了嗎……
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熟悉的音樂把顧郗顏游離的思緒拉回來。是她的手機在響,拿過來一看,是蘇小白的來電,正好!問一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接聽的時候,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極具調侃的聲音。
「姑娘,昨兒個睡得怎樣啊?」
顧郗顏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掀開被子光著腳蹦躂到門口,把耳朵貼近門板聽了聽外面的聲音,確定李嘉恆沒有在附近,她才開口講話。
「蘇小白,你最好馬上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記得我是跟你一起喝酒的啊,為什麼我醒來是睡在李嘉恆的床上。還有哦,我跟你說,我記得我明明昨天晚上在他家裡照顧他的,他喝醉了,然後我昨天早上還回學校上課了,可為什麼,為什麼……」顧郗顏真的覺得自己要瘋了,也不知道說半天蘇小白聽懂沒有,「我會不會一直都在做夢啊!其實我就是跟他一起去喝酒之後,醉了的人是我,不是他!」
「……」
顧郗顏不知道電話另一頭的蘇小白,維持望天的姿勢已經數十秒了……
「蘇小白……小白……白白……」
「你在叫小狗嗎?!」蘇小白忍不住打斷顧郗顏的哀號,「我跟你說,你不是做夢,你昨天早上的確是回學校來上課了,昨天晚上你把我拖到酒吧去,說什麼不醉不歸。我也不知道李嘉恆怎麼會在那裡的,他出現的時候你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你知道嗎?」
顧郗顏跌坐在地板上,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捂著嘴巴,腦海裡像是突然記起了那些狼狽的畫面一樣……
「不得不說,他真的是太溫柔了,但他看你喝成那樣也很生氣,有種指責我作為好朋友還不阻止你喝酒的意思。後來他就把你給抱走了。」
「抱……走……了?」
「嗯,他很溫柔地把你扶起來,然後你就跟樹袋熊一樣吊在人家身上。」
因為摯友蘇小白的貼切形容,顧郗顏幾乎可以把昨天晚上的畫面完美地在腦海裡重現一遍……
吊……
吊在人家身上……
顧郗顏默默趴在地板上,嗚咽了幾聲,她喝醉酒的樣子簡直不忍直視啊……
「你是不是今天早上醒來之後發現躺在人家床上,覺得匪夷所思?那現在呢,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顧郗顏抓了抓頭髮:「不知道,我剛起床,準備去洗澡然後吃早餐,滿身都是酒氣,臭死了。」
「嘖嘖嘖,你說你,人家剛回國多久啊,你就在人家心裡留下酗酒這樣的印象!要我說,從昨天晚上的情形來看,我覺得李嘉恆對你有點兒意思,要不然怎麼可能那麼溫柔那麼寵溺你,知不知道你哼哼唧唧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他多有耐心,一句一句哄著你。我站在旁邊都覺得是個高瓦電燈泡。」
越想象,顧郗顏就越害羞,其實心裡面喜滋滋的。
「感覺他對你還是挺特別的,趁此機會,你好好表現一下,乾脆鼓起勇氣把你的心意說出來。早說早超生,你懂嗎?」
如果說前面一句話還算是真理的話,蘇小白後面一句話直讓顧郗顏翻白眼。
「好了好了,我自己知道,先掛電話了,我受不了我身上的酒味了。」
「嗯嗯嗯,回來再說,回來再彙報,好好加油哦!」
「……」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顧郗顏隨手把手機扔在地上,撿起床邊的襯衫跟毛巾就往浴室奔去。
李嘉恒大約在外面等了有一個小時,報紙都看完了,才聽見臥室的房門啪嗒一聲開啟,緊接著就是顧郗顏小心翼翼地探頭……
「出來吧,有什麼好害羞的?」
顧郗顏奮力扯了扯身上的襯衫,勉強遮住臀部。心裡面想著是她上身長的緣故還是男式襯衫本來就是這個長度,為什麼小說裡面電視劇裡面都說女生穿男式襯衫,很長也很性感,兩條白皙的長腿晃來晃去,特別吸引目光。
可實際上……
穿上襯衫的那一刻顧郗顏就後悔了,站在浴室大鏡子前,打量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放棄說服自己。
沒有身材就是沒有身材,沒有魅力就是沒有魅力啊。
果不其然,顧郗顏走出來的時候,李嘉恆的眼神就暗了,緊接著默不作聲地站起來走回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運動褲。
顧郗顏的臉唰的一下就變紅了。
「穿上吧,彆著涼了。」
大熱天的,顧郗顏穿著長袖襯衫跟長運動褲,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唱戲的,特別滑稽,關鍵是很熱!
「李嘉恆……開空調吧……」
顧郗顏苦苦哀求,李嘉恆只好去拿遙控器。
吃早餐的時候,顧郗顏因為早上的事情很不好意思,都不敢說話了。而李嘉恆也是很安靜地吃飯,動作特別優雅,一看就知道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人。
連續兩天早上跟李嘉恆一塊兒吃飯,顧郗顏的心情特別微妙,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特別舒服也特別幸福,不想輕易打破這種氛圍,如果可以,希望一輩子都能夠這樣。
是不是,她真的應該勇敢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正當顧郗顏思忖著用怎樣的方式,怎樣開頭時,李嘉恆已經吃完早飯,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巴後輕聲開口:「顏顏,吃完飯我有話跟你說,我在客廳等你。」
「啊?」
顧郗顏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忙不迭點頭。
李嘉恆移開凳子起身離開,留下顧郗顏一個人坐在餐廳裡發呆……
他說他有話要說……
……
「不得不說,他真的太溫柔了,但他看你喝成那樣也很生氣,有種指責我作為好朋友還不阻止你喝酒的意思。後來他就把你給抱走了。」
……
「嗯,他很溫柔地把你扶起來,然後你就跟樹袋熊一樣吊在人家身上。」
……
「嘖嘖嘖,你說你,人家剛回國多久啊,你就在人家心裡留下酗酒這樣的印象!要我說,從昨天晚上的情形來看,我覺得李嘉恆估計對你是有點兒意思的,要不然怎麼可能那麼溫柔那麼寵溺你,知不知道你哼哼唧唧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他多有耐心,一句一句哄著你。我站在旁邊都覺得是個高瓦電燈泡。」
……
顧郗顏腦海裡不停地回想著剛才電話裡蘇小白說的那些話,像「溫柔」「寵溺」那樣的關鍵字眼,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腦中。
會不會,李嘉恆要說的,是喜歡自己這類的話?
感情突然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加之溫柔相待,顧郗顏心裡越來越相信等待她的會是一個很美麗的未來。
心中的雀躍使得她一刻都不想在餐廳多待,匆匆把牛奶喝完就起身跑去客廳。
看著顧郗顏一臉嬌羞地跑出來,李嘉恆突然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於心不忍,他不是沒有發現……
「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
李嘉恆神情很嚴肅,他的問題讓顧郗顏怔了幾秒。
「上高中的時候,因為經常跟著爸爸媽媽出去吃飯,所以學會敬酒、喝酒。」
顧郗顏回答得很老實,當然,她說的也是真的。因為顧俊森是老師,平時就經常有學生家長來家裡請他幫忙給孩子輔導一下功課,時間長了,偶爾在節假日就會邀請顧俊森一家人出去吃飯。
跟長輩吃飯,一旦喝酒,小輩們就要起身敬酒。
這個習慣顧郗顏雖然不喜歡,但畢竟是禮儀,所以她也要那樣做,久而久之,就練就了很好的酒量。
「很好」這個詞,是顧郗顏自誇的。
而在昨天晚上,李嘉恆就已經見識過了顧郗顏真正的酒量。
「那前天晚上,我在a大西門遇見你的時候,你跟那個男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嘉恆簡直就是在拷問,可即使是這樣,顧郗顏都不敢亂說什麼,但唯獨有關前天晚上的那個問題,卻不知道怎麼回答好。
「那個……」
顧郗顏偷偷地看了李嘉恆一眼,只見他俊眉微挑,薄唇緊抿,看起來好像是在生氣。
「當然,你不想跟我說可以不說。」
「不是這樣的。」顧郗顏深吸一口氣,猶豫了好半天,「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跟我表白,然後我拒絕他了,就這樣。」
聽到這樣的回答,李嘉恆有些疑惑不解,為什麼他看到的畫面是顧郗顏蹲在地上痛哭,男生氣憤地揚長而去。如果把顧郗顏的解釋安在這個場景上,怎麼都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倒像是她表白失敗……
可即使是不解,李嘉恆也沒有說什麼,他相信顧郗顏說的話,她的眼神那麼澄澈,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以後有什麼事情,或者是心情不好,不要去喝酒。」
「嗯……」
「酒能少喝就少喝,女孩子會喝酒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
「嗯……」
李嘉恆坐在沙發上悠閒地靠著,左腿疊在右腿上,雙手環抱在胸前,說話聲調十分平穩,咬字不輕不重。顧郗顏光著腳丫,兩腳併攏站在沙發旁邊,雙手規規矩矩地背在身後,微低著頭不敢直視李嘉恆的眼睛。
這樣的畫面怎麼看都像大人訓斥小孩子……
「顧郗顏。」
「嗯?」
「過來。」
看見李嘉恆招手,顧郗顏就那麼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走到他身邊時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裡。這個動作把她嚇了一跳,僵直了身子一動都不敢動,呆呆地看著李嘉恆……
「你喜歡我,是不是?」
心跳在那一刻陡然變得飛快,撲通撲通地如同擂鼓一樣一上一下。
只見李嘉恆笑容魅惑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但你仔細看他的眸子,卻沒有半分暖意。顧郗顏思緒頓時混亂了,記不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李嘉恆問的話一句一句在腦海裡放大再放大……
「我知道你喜歡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
當顧郗顏感覺到李嘉恆話中的冷意時,驀地開始害怕。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提醒著自己,阻止李嘉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可顧郗顏努力了好久,試圖張開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任憑李嘉恆接下來的話,刺穿她的心。
「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因為我有未婚妻了。」
門鈴很應景地響起來,李嘉恆將顧郗顏扶好,讓她坐好,不留痕跡地收回自己的手,動作很疏離。
「她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顧郗顏木然地看著李嘉恆站起身,走向大門,緊接著走進來一個身材高挑、長髮飄飄的美女。
「阿恆。」
女人雙手纏住李嘉恆的脖子,湊上前去擁抱他,李嘉恆也摟著她的腰,雖然沒有更加親密的動作,但行雲流水般自然,像極了熱戀中的情人,而坐在沙發上的顧郗顏,反倒成了空氣,或者是不該有的風景。
他們的世界裡,本沒有她。
「歆藝,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顧郗顏。」
他說「顧郗顏」。
自己的名字,這二十多年來,顧郗顏從來沒覺得這麼刺耳過。從前他總是溫柔地喚自己「顏顏」,而今天,他總共說了兩次「顧郗顏」。
疏離,淡漠。
從前迷戀的聲線此時就像是蘸了毒的針刺穿她的耳朵,刺痛她的所有神經,顧郗顏不知道她是用怎樣的力氣來支撐著身子站起來的,然後一步一步緩緩走到李嘉恆跟他的未婚妻面前。
她更加不知道,原來她在這個時候還能夠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當然,如果面前有一面鏡子的話,她定然可以看到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
「你好,我是顧郗顏。」
「你好,我是趙歆藝。」
一個掌心冰涼,一個掌心溫熱,短暫握在一起的時候,趙歆藝的眼裡閃過一絲情緒,而顧郗顏,早已沒了任何表情。
「歆藝是我在德國認識的女朋友,我們準備訂婚了。」
李嘉恆的聲音落在顧郗顏的耳邊,嗡嗡嗡的,聽不清楚,她很想要問他,就在不久前她生日的時候,顧俊森問他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他不是說還沒有嗎?
哦,對……
沒有女朋友,但有未婚妻啊……
魔法在漸漸失效,顧郗顏覺得她快要撐不住了,可在李嘉恆面前,她得保持最好的狀態。
「對不起,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趙歆藝攔住顧郗顏,提起手中的袋子,微笑著開口:「這是我在路上剛買的裙子,早上阿恆打電話給我,拜託我幫你買一條新裙子過來,換上再走吧。」
顧郗顏愣了幾秒鐘後,尷尬地伸手接過袋子,瞥一眼自己身上不倫不類的穿著,再看一眼趙歆藝。
果然是氣質修養都很好的女人啊,這種時候都能夠這麼大度、善解人意,連質問一句自己為什麼會在她的未婚夫家裡穿成這樣都沒有。
在浴室裡換好衣服走出來的顧郗顏,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舉止親密的兩個人,這樣的畫面落在眼裡生疼一片。
眼神迷濛,強忍住內心的痛苦。
「我先走了,謝謝你的衣服。」
門啪嗒一聲關上,顧郗顏落荒而逃,眼裡不爭氣的淚水瘋狂地往下掉,奔跑的時候裙裾翻飛。
十二年的時光像是電影鏡頭一樣迅速掠過,她的所有喜歡跟痴戀,她的所有期待與夢想,這一刻被肆無忌憚蔓延開來的絕望與痛苦所覆蓋。
漫長的歲月裡,他是她潛藏在心底的安好。
而如今,他用最決絕的方式告訴她要放棄。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是長情的,不是所有人都跟她顧郗顏一樣願意守著一份不可能的感情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他早已忘記了顧郗若,早已經有了貌美如花的未婚妻,唯獨她,還在固守著。
不知道跑了多久,腳下無力,顧郗顏整個人摔倒了,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她年少青澀的愛戀,她自以為是最長情的告白,此刻,消失殆盡。
是誰說,愛情是一場劫難,是傻瓜與聰明人的戀愛,一個瀟灑離開,一個遍體鱗傷還不願離去。
可她都還沒有開始相愛,就已經痛苦不堪。
這一場劫難,顧郗顏以最慘烈的方式收場,她恨不得就這樣淹沒在眼淚中,從此世界上再無一個自作多情的顧郗顏。
不遠處一道身影,站在那裡許久,身形筆挺,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
趙歆藝剛給自己衝好一杯咖啡,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頭來,就看到眼神淡漠的李嘉恆。
她眯了眯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認識那麼久了,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這麼遠的距離都能夠看清楚他眼底的黯然,可見,他的心有多麼難受。
「既然這麼痛苦,為什麼還要讓我幫你演這出戲?看得出來那個女孩子真的很喜歡你。」
沒錯,趙歆藝並不是李嘉恆的所謂未婚妻,她今天來,不過是答應幫李嘉恆演一齣戲。
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死纏爛打的女孩子,惹得李嘉恆不耐煩,這才讓他這麼有紳士風度的人想出這種餿主意。可在見到顧郗顏之後,趙歆藝推翻了心裡的猜想,她感覺得出來這個女孩子在李嘉恆心裡面是佔有一定位置的。
「今天謝謝你了,至於其他,並不是你該過問的。」
李嘉恆的聲音難得清冷,大步走到臥室門口,關門的時候動作頓了頓:「下次再請你吃飯,出去的時候記得把大門帶上。」
趙歆藝瞥了一眼無情關上的臥室門,摸了摸鼻尖,她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了,為什麼要答應來演這出戲?
夢醒時分,最是殘忍,這一點顧郗顏終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淋了一場雨,高燒不退,整整病了一個星期,在醫院的病床上昏昏沉沉,夢中似乎還有李嘉恆的身影,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夢。
能夠讓顧郗顏這樣的人,除了李嘉恆之外,蘇小白想不到還有誰。明明前一秒鐘她還跟自己通電話,帶著羞澀和明媚,可接下來接到的卻是別人打來的電話——
顧郗顏被送到醫院了。
看到病床上臉色蒼白不省人事的顧郗顏,蘇小白心裡一把一把揪著疼,恨不得立馬衝出去找李嘉恆算賬。
只可惜那天晚上在酒吧的時候,主動遞上電話的人是自己,並沒有留下李嘉恆的電話。而顧郗顏的手機,彷彿是故意而為之,所有有關李嘉恆的資訊,全部刪除。
在此之前,她究竟經歷了些什麼。
當顧郗顏醒來的時候,她知道,李嘉恆在a大的演奏會結束了,他回國後的第一場演出,她在醫院,也終於明白,那不是為了自己而開的演奏會。
「顧郗顏,你還認得出我來嗎?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蘇小白真害怕迷迷糊糊睜開眼,好不容易清醒的顧郗顏看見自己,第一句話就是——你是誰啊?
這種狗血的劇情,在親眼見識到顧郗顏發燒昏迷連續幾天沒睜開眼,時不時嘴裡還吟哦囈語的時候,蘇小白就相信會發生了。
面對蘇小白無厘頭的問題,顧郗顏只得用眨眼來應答,她竟然沒有半點兒力氣來張嘴說話。
那一天從李嘉恆公寓跑出來的時候,走在大街上,雙腳如同踩在棉花上,飄飄忽忽,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就如同老天感知了她此時此刻的心情一般。
顧郗顏知道自己都經歷了些什麼,也恨不得那一場大雨能夠淋走她身上所有跟李嘉恆有關的記憶。只可惜,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竟然還奢望,旁邊會站著他。
而後從蘇小白的口中得知,這一場病整整折磨了自己一個星期,怕長輩擔心,蘇小白也就沒有打電話給顧郗顏的父母。雖然顧郗顏嘴上沒說什麼,但蘇小白知道她心裡一定想問李嘉恆有沒有來看過她……
答案是沒有。
蘇小白終於願意承認她那天看花了眼,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把顧郗顏放在心裡,並不值得顧郗顏喜歡那麼多年。
「你先躺著,我出去給你打水。」蘇小白拎起熱水壺,走出了病房。
耳朵聽見門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剛醒過來的顧郗顏雖然沒有力氣說話,雖然很疲憊,但聽力還是很靈敏的。
緩緩轉過頭來,眼睛盯著門口的那個位置,屏住呼吸都快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只因為……
那個腳步聲很熟悉,像極了某人。
顧郗顏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只是自己已經虛弱到連抬手這樣的動作都非常吃力,最終還是沒有起床,只是望向了門口那個位置。腳步聲停下來,她的心也更加緊張起來,門縫有一道人影閃動,只是閃動,因為下一秒鐘,不論顧郗顏怎麼努力去看,閉上眼又睜開,重複這小小的動作無數次,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又是一場夢,夢裡面連結局也跟現實一樣,是不完美的。
蘇小白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顧郗顏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失落的樣子是真的讓人看了心疼。
放下手中的熱水壺,蘇小白坐到顧郗顏的身邊,柔聲開口:「如果你不想提起,我也不會主動問什麼。有些事情既然沒有緣分,那就放開自己的心吧,少年,我們尚且有努力奔跑的時間,不至於一直停留在這裡。」
回應蘇小白的,是顧郗顏閉上眼睛後無聲的苦笑。
又過了一天,顧郗顏的情況終於好了很多,自己也能夠下床了。這天晚上蘇小白陪著她聊天聊到九點之後,就先回了學校,顧郗顏一個人坐在床上望著外面的夜色。
有蘇小白這樣的朋友真好,彼此有著默契,誰都不提李嘉恆的事情。拿起手機,調出了通話記錄還有簡訊記錄,雖然跟料想中的一樣沒有某串熟悉的號碼,但仍舊覺得心裡很失落。
吱呀一聲。
忽然有人把門推開,當顧郗顏轉過頭迷茫地望向門口,看見那個頎長的影子時,眼裡閃過一絲驚喜,手也攥緊了被子。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微微出汗,心跳也在加快,月光灑進屋子,生怕連紅暈也被照亮。
然而開門的動作陡然停止,緊接著門口的暗影停留了一下便消失了。
李嘉恆國內的第一場演奏會,顧郗顏錯過了,身體康復之後她就回到了學校,走在校道上都能夠聽見同學們耳語交談關於他的事情。
「你知道嗎,他的開場白簡直太讓我痴狂了,好羨慕那個女孩子啊,你說會不會是他的女朋友?」
女生揪著朋友的手一副花痴狀:「不知道那個女孩子有沒有看到這麼精彩的演奏會。」
「第一場演奏會就選了我們學校,而且說出這句話,我懷疑那個女生就是我們學校的!」
顧郗顏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一路上她放慢了步伐聽著前面兩個女生的談話,正打算錯身走過的時候卻注意到了這個重點。
她們說李嘉恆的開場白讓人痴狂?還有……什麼女孩子?
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小白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顧郗顏正準備上前去問那兩個女生,接電話的工夫,人家就已經走遠了。
「郗顏,你現在到哪裡了?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已經走過教學樓,很快就到了。」
今天是顧郗顏出院的日子,蘇小白有一場考試,沒能去醫院接她,而徐亦凡從國外回來後,也是忙得團團轉。所幸出院帶的東西不是很多,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拿得動。
「對了小白,有件事情我想要問你一下。」
猶豫了一會兒,顧郗顏還是把路上聽到的事情跟蘇小白說了一遍,其實李嘉恆開演奏會的那一天,蘇小白並沒有在場。那時候顧郗顏在醫院高燒不退,學校醫院兩頭奔波,誰還有興致去看什麼演奏會?
更何況那個人還是李嘉恆。
不過這麼出名的鋼琴師,年輕帥氣,也有不少的女孩子慕名而去,同宿舍的一個小夥伴看完演奏會回來就跟蘇小白尖叫八卦。
顧郗顏會問,也是在蘇小白的預料中。
「我當時沒在場,具體的情況也說不清楚。就知道他開場說了一句,國內的第一場演奏會,獻給他心裡的女孩。」蘇小白抿了抿嘴唇,掂量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顧郗顏會不會難過。
可自己不說,不代表從別人的耳朵裡就聽不到。
蘇小白咬牙開口:「大家都在猜,那個女孩是不是他女朋友,你想啊,他剛回國,成名後國內的第一場演奏會。如果在以前,我或許還敢猜那個人是你,但現在……好了,不要去想這件事情了。」
不去想,不代表這件事情就會在心裡煙消雲散。
顧郗顏合上眼瞼,她知道的,那個女孩子,是顧郗若。又或者已經不是,換成了那天在他家裡與他那般親密的未婚妻。
這一幕多像當年,她滿心歡喜地以為他準備的禮物是送給自己的,後來,她等了一天一夜,卻沒有等到。
把別人心中的那個她,設想成自己,是單相思中最可悲也最可笑的想法。
接連幾個星期,顧郗顏把時間都花在練琴上,她不再提起李嘉恆。
漫長時光的孤注一擲換來的是,一劑讓她清醒的猛藥。
a市的夜幕下,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大廈流光溢彩,映照著這座不夜城,訴說著每一個浪漫的故事。
李嘉恆雙手放在褲袋裡,站在落地窗前,眸光清淡地看著夜景,看著這座令無數青年爭先恐後來發展的城市,屋內的燈光勾勒著他頎長的身影,沙發上的助理正在說著這幾天的工作安排。
「距離音樂會還有幾天的時間,你之前說有一個人選要推薦,為什麼後來又不說了?」
助理拿著筆記本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李嘉恆回過頭來,才幾個月的時間,他的臉就整整瘦了一圈,下頜線更加精緻。
辦獨立音樂會的事情是在回國之前就定下來的,那個時候就想過邀請顧郗顏出席並且進行演奏,但如今……
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許久,他也曾經抽空兒開車去過a大,但越是掙扎,越是不想將她拖入自己的生活中。
「對方時間上有衝突,不考慮了。」
助理秦沫盯著李嘉恆看了許久,忽而低頭輕輕一笑:「其實你並不適合撒謊。」
秦沫是公司的金牌經紀人,藝人管理部的總監。手下帶過不少影帝影后級別的人物,之所以成為李嘉恆的專屬經紀人,一方面是因為她自己想退下來,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寶貝女兒喜歡鋼琴,存了私心想讓李嘉恆當她的私人老師,當然,對於這個,李嘉恆並沒有拒絕。
所以這樣的人物,在娛樂圈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待了那麼多年,見慣了風風雨雨,處理過多少公關危機,對於揣摩人的表情,看透他們想些什麼,簡直易如反掌。
「你在音樂方面在演出方面無可挑剔,可你的生活呢?無數次看你對著皮夾裡的那張照片出神,嘉恆,我雖然無權過問你的私事,但還是想跟你說一句,你是個演奏家,你有心事,會直接影響你的發揮。」
「嗯,我知道了。」
李嘉恆的嗓音不鹹不淡,秦沫覺得有些話點到為止,不該多說,將筆記本放回到包包裡,拉上拉鏈站起身來。
「天色也晚了,我就先回去了,你晚上好好休息。」
大門啪嗒一聲關上了,李嘉恆閉上眼,臉上的疲憊之色盡顯,深呼吸後走到酒櫃前,他不喝酒,櫃子裡卻藏著不少好酒,好多都是徐止帶過來的。
修長的手指在櫃子前停留了幾秒鐘,最終開啟,從裡面取出一瓶波爾多紅酒。
徐止打電話來的時候,顧郗顏剛從練習室出來,過幾天就是每個月例行的考核,不乖乖練琴,到時候成績下滑了,估計就得被老師拉去談話了。
「我是在嘉恆手機裡翻到你的電話的,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
顧郗顏見過徐止,他親自來找自己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說,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轉身朝校門口走去。
一路上顧郗顏都合著眼,墨色的車窗上映著她的臉,徐止無數次側眸,無非是想看一看這個女孩子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否則,怎麼會令李嘉恆失了分寸。
剛見面那會兒,顧郗顏一共問了徐止三個問題——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是不是李嘉恆出什麼事情了?
李嘉恆讓你帶話給我?
徐止統統沒有回答,他讓顧郗顏上車,只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我帶你去見他。」
等到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顧郗顏睜開了眼睛。
「他住院了,見他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徐止解開安全帶後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啟車門,他拿出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你?」
從昏迷的李嘉恆手裡拿到這張照片並不是什麼難事,徐止這麼做無非就是想要確定一件事情,當他把照片放到顧郗顏面前的時候,清楚地看見她驀然睜大的眸子。
像是被人禁錮在了一個密封的空間裡,周圍不斷的腳步聲,踩在心口上逼著顧郗顏感知默默倒退的時光,直到所有的記憶都退回到幾年前的那一場演出。
那個穿著白色晚禮服、獲得少年組鋼琴金獎的女孩子,是她顧郗顏,不是顧郗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