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我自作主張把菜先點了,擔心等得太久你會來不及回公司,你不介意吧?」
秦沫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我本來想讓阿恆也過來一起吃飯的,可您知道,他的行程實在是很緊,再加上前幾天……」
說到這裡,秦沫頓了頓,抬起頭來看著雲雅,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不知道阿姨……」
「嗯,我知道,他前幾天出國了。」
刻意忽略掉顧郗顏這個細節,想著興許秦沫並不認識她,但云雅還是估計錯了,秦沫不僅認識她還對她的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
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托起面前的高腳杯,儘管裡面裝的只是白開水,但秦沫仍舊喝出了品紅酒的雅韻。
「我捧紅過很多藝人,在作品製作上還有形象包裝上我都有經驗,如果阿恆想要的話,我絕對能把他打造成偶像與實力兼具的青年演奏家,不僅是推向國內,甚至是國際都可以。」
那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明明很難做到卻被她說得像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一樣。
不心動嗎?
那是不可能的。
從一開始,雲雅讓李嘉恆學習音樂就是希望他能夠當一個優秀的鋼琴家,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也能讓她在同事面前臉上有光。現在簽了經紀公司,在專業團隊的包裝下再加上自身的外貌條件,已經是半隻腳踏入了演藝圈,那麼紅起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小沫啊,多虧有你,嘉恆才能在回國後這麼短的時間內開這麼多場演奏會,提高他的知名度,阿姨要謝謝你。」
「阿姨不用這麼客氣,都是我分內的工作。只要阿恆像以前一樣配合……只是最近他常常有些心不在焉。當然您也不用太擔心,阿恆這個年紀,有些私事要處理也正常。他眼下處在事業上升期,相信他過段時間自己會分清輕重的。」
秦沫嘴角的笑容,像極了那綻放的罌粟,妖豔中透著危險。「最近倒是常常聽他提起一個叫顧郗顏的女孩,兩個人走得很近。阿恆這些年專注於學業和工作,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有走得這麼近的朋友。聽說您也認識這個女孩?」
單刀直入,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
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多,秦沫已經不能再等了,她不願意自己親手設計好的一切在終於進入正軌的時候,殺出來這麼一個人破壞她所有的計劃,所以在準確的時間把她處理掉,迫在眉睫。
當然,為這種小丫頭,她還不想自己動手,自然有人比她更急著為李嘉恆掃清障礙。比如他的母親。
「她是我一個同事的女兒,跟嘉恆從小一塊兒長大,算是青梅竹馬吧。」
雲雅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溫和,秦沫雖然不能在裡面聽出對自己有價值的線索,也搞不清楚在顧郗顏這個人身上雲雅抱的是哪一種態度,但她在自己提出了條件並且赴約的情況下,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情。
作為母親,她會不惜一切把擋在兒子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都清理掉。
侍者在這個時候將酒架和冰桶裡裝著的紅酒提過來,雲雅知道秦沫是個生活上處處優雅的女人,所以對於對兒子的前途會有所幫助的她,雲雅樂意為她製造一個適合聊天的最佳氣氛。
紅酒撞擊杯壁發出一連串輕靈的聲音,酒香四溢。
秦沫舉起酒杯來輕輕晃了晃,品了一口後輕聲道:「我帶過那麼多的藝人,明著說,為了公眾形象總會有些忌諱,但避開閃光燈,誰沒幾個朋友呢?關鍵,這交朋友總得要能提攜到他的才好。」
雲雅陷入沉思中,以她過來人的身份,秦沫都點到即止了,她不可能聽不出來話裡面藏著的意思。
秦沫精緻的妝容裡藏著壓迫感,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等待對方的回應。
有些事情她能做,也做得了。
雲雅很快反應過來,笑著點頭:「我明白了,你也是個懂事的孩子,阿姨很喜歡你。」
「謝謝阿姨的抬愛。」
唇角和眉眼都彎起了恰到好處的弧度,再看不出一絲疏離跟高傲,就好像一下子把架子都放下了一樣,親近得真像是親人。
趙歆藝從包間裡出來找洗手間,結果就繞到了門口,於是,看見了跟雲雅一起吃飯有說有笑的秦沫。
她眯了眯眼睛研究了有一會兒,原來雲雅見的人是秦沫?
大中午的喝紅酒,談得不亦樂乎,儼然一副很親密的樣子,趙歆藝忍不住咋舌,真是個有手段的女人。
「阿姨,我下午還有一個會議要開,所以得回去準備一下了,您打車過來的嗎?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下午也有個約會。那就不耽誤你工作了,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看見秦沫起身,趙歆藝很迅速地閃到拐角處躲起來,眼看著雲雅把人送到了門口才折回來,樣子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喂,你說你要去洗手間,這是洗手間嗎?」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趙歆藝嚇得當場魂兒都快丟了,捂著心口回過頭來對上徐止那滿是疑問的目光,用力瞪了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稍微出點兒聲啊,別湊這麼近,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
見趙歆藝臉色都白了,徐止摸了摸鼻尖道歉。
「你說你去個洗手間去了那麼久,我也是擔心你走丟了才出來找,你躲在這裡聽人家牆角幹什麼?」
順著趙歆藝剛才盯著的方向看過去,徐止一眼就看見了雲雅。
「嘖,我說你無不無聊,跑出來趴著聽阿姨的牆角,老人出來跟朋友碰面聊天,你怎麼那麼好奇?」
砰的徐止說話一點兒都不控制音量,生怕他引起雲雅的注意,趙歆藝推著他往包廂位置跑,門砰的一聲關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犯得著這樣子嗎?跟做賊一樣。」
「你猜她是跟誰見面?」趙歆藝喘著氣,盯著徐止看,轉念一想,剛才她在車上都問了認不認識秦沫這人,他的回答讓她覺得真沒意思。
「算了,你反正也不記得人家,吃飯吃飯。」
「喂,哪有你這樣的。」徐止扯住趙歆藝的手,「在外面聽了半天的八卦吊起我的胃口然後轉身又不說了。我不記得誰?那個秦沫?你提醒一下我不就記得了。」
「你還用我提醒你啊?你自己想啊,當初是誰冒充人家李嘉恆去追師姐還惹得一身騷。」
趙歆藝白了徐止一眼,過去那檔子事她真是覺得滑稽透頂。
可也就是這麼一提,徐止立馬就想起來了,捂住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歆藝,看她點了點頭,控制不住爆了聲粗口。
「我也沒想到她會搖身一變成了金牌經紀人,還在嘉恆回國之後立馬簽下他,當然,這也可能是蓄謀已久的。畢竟我們都知道,秦沫喜歡嘉恆那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
趙歆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拉開椅子坐下,把餐巾開啟整齊地鋪在裙襬上。對於秦沫,她一開始並不覺得這女人有什麼,誰沒有過一段暗戀,就算是姐弟戀,在現在也不稀奇。但秦沫之所以讓人對她刮目相看,就在於她的手段。
能把金融界大亨泡到手,然後結婚生子,最後一紙休書拋棄了人家,揚言要追求心中摯愛,這不是女中豪傑是什麼?
「那你躲在那裡聽了半天聽出了什麼?」
徐止的問題讓趙歆藝很看不起:「你稍微用點兒腦子好不好?我站在那麼遠的地方,雙眼能夠看清楚已經很不錯了,你還奢望我能聽清她們講什麼?」
趙歆藝就算是聽到了也不打算跟徐止說,這傢伙嘴巴封不緊,保不齊轉身就跟李嘉恆說了呢。
「吃飯吃飯,別問太多,那都是別人家的事情,我下午還很忙。」
徐止的話剛到嘴邊就被趙歆藝給攔住了,只得無奈地把種種疑問都吞回到肚子裡去。
另一邊,顧郗顏拉著行李箱回家,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匆出門。
「哎,郗顏!」
秦念初跑出來已經慢了一步,顧郗顏都走出小區大門了,轉過頭看一眼坐在沙發上優哉遊哉看報紙的顧俊森。
「你怎麼都不攔住孩子問一句呢,這剛回家飯都沒有吃就跑出去,說了去哪裡了嗎?」
「有事,郗顏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總是跟從前一樣盯得緊緊的。」
一個家庭的教育裡總有唱紅臉跟唱白臉的,在顧家,唱白臉的永遠都是顧俊森,而嘆氣跺腳的那個人就只能是秦念初了。
「我就是擔心孩子啊,總感覺她最近心裡藏著事。」秦念初一邊嘀咕一邊不時回頭看著窗外。
顧郗顏走出了小區,隨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後報出了雲雅約見她的地址,怕時間趕不上,連搭公車都不敢,畢竟是去見長輩,對方還是李嘉恆的母親,遲到的話就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等到了餐廳門口,顧郗顏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雲雅,桌上很整潔,只有一杯咖啡,她細品的姿勢很優雅。
鬆開緊攥的手掌心,低著頭看那一片汗水,顧郗顏有些無所適從,那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雲姨,為什麼會緊張成這個樣子,僅僅是因為她還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李嘉恆的母親。
深呼吸後調整臉上的表情,推開門走進去,侍者迎上來。在得知是來赴約的時候,領著顧郗顏朝雲雅坐的位置走過去。
「雲姨。」
「郗顏啊,好久不見,喝咖啡嗎?」
見顧郗顏點頭,雲雅吩咐旁邊的侍者再上了一杯咖啡。
環視餐廳的環境,讓人眼前一亮的就是它的裝潢,能夠看出來是花了心思的。雲雅在生活中也追求很高的格調,從她身上的服裝就能看出來,同樣是老師,秦念初就顯得樸素很多,並不是很愛打扮,也沒有把錢花在買很多品牌衣服上。
「你剛回國,我就把你叫出來,沒有怪阿姨吧?」
雲雅的態度很溫婉,臉上的笑容多多少少讓顧郗顏原本提著的心稍微放下,也不是那麼緊張了。
電視劇裡總會上演拆散鴛鴦的情節,一般男朋友的母親請自己喝咖啡,十有八九就是詢問需要多少錢你才肯跟她兒子分手。
顧郗顏在見到雲雅的前十幾分鍾裡,腦海中不斷徘徊的就是這句話,而她也想了不下十個可能性。
「阿姨,您叫我來是有什麼話想要跟我說嗎?」
清麗的容顏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澄澈的眸子裡,也有些許不安。
這些雲雅都看得出來,怎麼說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好孩子,可惜就可惜在不合時宜地影響了李嘉恆。
摸著手中的咖啡杯,雲雅看著顧郗顏微微一笑:「你是什麼時候跟嘉恆走到一起的?前段時間他邀請你當演奏會的嘉賓,那個時候你們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顧郗顏心咯噔了一下,眼睫毛輕輕顫抖。
對上雲雅那帶笑的眉眼,不知怎的,人家還什麼都沒說,這個開場就已經讓顧郗顏渾身都僵住了。
「沒關係,不用這麼緊張,你是阿姨看著長大的,你應該跟阿姨很親近才對啊。」
雲雅伸出手來握住顧郗顏的手,被冰涼的指尖嚇了一跳,恰好這個時候侍者把咖啡端了上來。
「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麼手冰成這個樣子?」
興許是雲雅這樣心疼自己的模樣,讓顧郗顏稍稍有些放鬆下來,也不是那麼害怕了,半垂的長睫毛定了好幾秒,看著那包裹住自己手指的手掌,明明那麼溫暖。
「顏顏啊,阿姨今天找你來,不是想讓你跟嘉恆分手的。」
「阿姨……」
聽到雲雅這句話,顧郗顏能夠感覺到懸在心口上的大石頭撲通一聲掉下,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的感覺讓她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了。
「你這傻孩子,你以為阿姨找你來是談這些話?」面上真是一副責怪的模樣,惹得顧郗顏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阿姨,對不起……」
由於低下頭的緣故,顧郗顏並沒有看到那一瞬間雲雅臉上閃過的不以為意跟冷漠。
原以為會是一場氣氛冷凝尷尬的談話,以至於在門口猶豫了許久都不敢走進來,現在好了,顧郗顏嘴角微勾,先前白擔心雲雅會不喜歡自己了。
「嘉恆哥哥回國開演奏會我去做嘉賓的時候,還沒在一起,是後來……」
說起來顧郗顏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白皙的臉頰都染上了一片紅暈,雲雅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頭。
「嘉恆從小到大都不用我跟他爸爸操心,小時候喜歡音樂後來也學得很好。他在國外那麼多年跟你有聯絡嗎?」
顧郗顏愣了一下,搖頭。
「是吧。」雲雅溫柔地笑了笑,「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在目標還沒有達到之前不會去考慮其他的事情,而他現在就是小有成就了,才會分心去想別的。阿姨並不是讓你們分手,只是想提醒你,畢竟做母親的最瞭解自己的兒子了,那就是一種新鮮勁,過去了就……」
書香世家教養都是非常好的,即便是不滿意也不會直接說出來,溫婉的笑容再加上話裡面藏著的深意,聽不出來那就是你傻。
顧郗顏沉默地握緊手中的咖啡杯,杯子已不再如一開始那麼熱乎。
「年輕的時候會有很多想法,會嘗試很多沒有做過的事情,新鮮勁過去了也就會明白有些是不合適的。所以呢,與其耗費很多力氣去做一件沒有結局的事情,不如花時間去充實自己,好有資本不讓別人看輕,郗顏,你覺得阿姨說得對嗎?」
這段話裡面沒有提及自己跟李嘉恆,但隱藏著的針對性卻非常強,幾乎是第一秒,顧郗顏就已經聽出來了。
心慢慢往下沉,唇角不知不覺抿緊,有風吹來,撩起她細碎的髮絲。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小就是,特別是在音樂這方面。你應該知道阿姨在嘉恆身上下了多少工夫跟心思,他不應該滿足於現在這樣的成績,他適合走到最高處,你覺得呢?」
一連串的反問讓顧郗顏有些招架不住,她緊緊攥著指尖,這些話說得她啞口無言。
「阿姨,我明白你話裡的意思了。」
強忍著湧上心頭的委屈,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面對雲雅:「我會努力,我會努力變得優秀,成為配得上嘉恆哥哥的人。」
雲雅挑了挑眉,輕嘆道:「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你還小,甚至還沒有大學畢業,今後的路還很長,變數也很多。阿姨不想當惡人,只是希望你自己想清楚,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是有感情基礎的,晚那麼一兩年其實也不會有影響。比你們優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總要成為一個能在事業上對對方有幫助的人吧?」
顧郗顏垂眸不語,有些話不說出來是想留給彼此一個餘地,不至於撕破臉皮到最後無法相見。
作為父母,用心良苦。
從餐廳出來,顧郗顏推開門走著的每一步都是虛晃的,日光化成一個一個圈暈過來,使她睜不開眼睛。眼前一片青色,腳下癱軟得差一點兒就要栽倒在地上的時候,有人攙扶住了她。
「小青梅,你怎麼在這兒啊?」
徐止眼疾手快地拽起顧郗顏,跟在後面的趙歆藝連忙走上前來。
「你這臉色也太差了吧,身體不舒服嗎?」
「謝謝,我沒事。」顧郗顏打斷趙歆藝的話,不留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將散落到臉頰邊輕掃著的髮絲捋在耳後,頭都沒抬地說道,「不好意思,我還有點兒事情,先走了,下次再聊。」
「你走什麼走呢?」
趙歆藝一把將顧郗顏扯了回來,明明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對方卻連連後退好幾步才站穩,嚇得身後的徐止連忙扶不住她。
「顧郗顏你看起來實在是有點兒糟糕啊,什麼情況?小臉慘白慘白的,要真是放你一個人走,我估計你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吧?」
趙歆藝說話向來很快,噼裡啪啦的也沒有個度,再加上嗓門大,原本思緒還有些游離的顧郗顏此時也緩過神來了。
「歆藝姐……」
「還認得出我啊,那說明還有救,你這是要去哪兒?我送你去。」
「喂,開車的人是我好吧?小青梅,還記得我嗎?」
被忽視了半天的徐止終於找回了證明自己存在感的機會,上前一步擋住趙歆藝。顧郗顏都還沒來得及回應那個小青梅的稱呼,就對上徐止那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她腦子一瞬間空白,而後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輕輕道:「徐止,是你啊。」
言簡意賅,說明沒忘記呢。
「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吃過午飯了嗎?」
趙歆藝會問那都是正常的,誰讓她在這之前撞見了雲雅跟秦沫,就只是時間錯開來,要不然還都懷疑顧郗顏也看見了呢。
「我,在這附近吃飯,現在想回家了。」
不會撒謊,以至於眼神都不敢對上對方,顧郗顏抿著唇,這個小動作看在趙歆藝眼裡跟膽子小沒啥區別。想著人家小姑娘一開始被自己嚇唬過,如今不親近那也是很正常的。
「阿止,我們先送小青梅回去吧,然後你再送我去醫院。」
「不,不用了。」
顧郗顏連連拒絕,卻還是被趙歆藝給帶上了車,直到車門關上她才解釋。如果不送顧郗顏回去,就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萬一出個什麼事情,他們非得愧疚死。
一路上,趙歆藝原本想跟顧郗顏聊聊天的,可人家小姑娘臉朝著車窗,不知道是沉迷於倒退的風景呢還是在想事情,一動不動的,連到了家門口都沒有意識到。
「小青梅,到家了。」
冷不丁冒出一聲,顧郗顏嚇得打了一個激靈,回過頭來對上趙歆藝試探性的眸光:「嗯,謝謝你們送我回來,謝謝。」
「小青梅,找個時間約嘉恆一塊兒來酒吧喝酒啊,你酒量那麼好我可都還記著啊。」
徐止真是個不會看眼色看錶情的人,等顧郗顏下車,趙歆藝一巴掌啪地打下去,疼得他捂著肩頭「嗷嗷嗷」地叫。
「你沒發現人家姑娘心情不好嗎?你說話能不能稍微用點兒腦子。」
「我……」
顧郗顏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身後的車子是什麼時候離弦而去的她都不清楚。回到家,跟爸爸媽媽打了聲招呼之後就走回房間,連衣服都沒換就癱倒在床上,整張臉近乎埋進了枕頭裡。
「顏顏,你怎麼了?剛才去哪裡了?」
第一次看見顧郗顏這副模樣,秦念初特別擔心,跟進房間來就要掀開蒙著的被子。
「媽,我有點兒不舒服,想睡一會兒,您不用管我。」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讓媽媽看看。」
顧俊森追了進來及時攔住了秦念初,連拉帶拽地將她扯出房間,連帶著把門關上。屋裡瞬間恢復了安靜,門外傳來說話聲,顧郗顏用力捂住被子。
漸漸地,肩膀微微顫抖,緊接著輕微的啜泣聲從被子裡傳了出來。
門外,秦念初甩掉顧俊森拉扯自己的手,瞪了他一眼:「幹什麼呢,拉拉扯扯的。你沒覺得孩子有點兒不對勁嗎?我問一句怎麼了?你就拼命攔著我!」
「孩子大了,有點兒小心事那是很正常的,這個時候我們不要去過問太多。」
顧俊森擺了擺手後,回到客廳坐下,從桌上拿起一包香菸,剛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回去。嘴上說得輕鬆,但那皺緊的眉頭卻也是擔心的表現。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秦念初走了過來拍了一下顧俊森的手臂:「嘿,我跟你說話呢。」
「噓!」
顧俊森把食指抵在嘴唇上警告秦念初小聲一點兒:「吵什麼,孩子在屋裡可都聽著呢。吃飯吃飯,別問太多。」
「你這人……你跟我繞什麼圈子。」
房間裡,顧郗顏使勁捂住枕頭不願意聽見任何聲音,直到快讓自己窒息了,才掙扎著翻過身來,滿臉的淚花,看著天花板任由眼淚無聲滑落浸溼枕畔。
音樂室裡,李嘉恆接到徐止電話的時候剛聽完新作的曲子,摘下耳機,旁邊還有老師在。
「我想了想呢還是覺得得跟你說一聲,秦沫在你身邊嗎?」
李嘉恆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圍,起身去外面接電話:「我在音樂室跟老師在一起,她不在,怎麼了?」
「今天我跟歆藝一塊兒吃飯,遇見了你媽,猜猜她跟誰見面了?」
「秦沫?」
「你怎麼這麼快就猜到了!」
徐止也是傻,先問了一句秦沫在不在,然後問見到了誰,如果不是秦沫的話幹嗎要多此一舉。
「最匪夷所思的還不是這個,同樣是在飯店門口,我們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就撞見了小青梅,小姑娘那失魂落魄臉色蒼白的模樣啊,嘖嘖嘖,我差點兒都以為她出什麼事情了。」
徐止說話向來喜歡誇張,李嘉恆聽著,蹙著眉頭卻也沒有半點兒著急的模樣,反而很沉穩地問了徐止幾個問題。
「我媽是跟秦沫一起吃飯?你見到的時候準確來說是怎樣的畫面?郗顏出現的時候你看到我媽媽了?」
「那個……」
徐止摁了摁眼角,猶豫了一下理清楚思路:「其實吧,看見你媽跟秦沫吃飯聊天的人是歆藝,我們後來吃完飯出來的時候你媽跟秦沫已經不在那裡了,就只是在門口遇見了小青梅,但人家心情不好是真的可以看出來的啊。」
「因為是假期,所以她今天從我公寓搬出去回家住了。」
李嘉恆這麼一說,使徐止把顧郗顏不開心的原因引向了另一個方面。
「你以為她心情不好是因為沒跟你住在一起?我的天,你們都發展到這一步了?我說人家小姑娘還沒畢業呢。」
「你想太多了,我像是沒有分寸的人嗎?」李嘉恆打斷徐止的話,「你打電話來就是要跟我說這個?」
「我也只是關心你,思前想後都覺得小姑娘情緒有點兒不對勁,來跟你提前通風報信一下。」
「嗯,多謝。」
結束了通話,李嘉恆才發現有一條來自雲雅的未讀簡訊,點開來一看,是讓他晚上回家吃飯。
回想起徐止說的話,媽媽會跟秦沫一起吃飯,這讓李嘉恆有些摸不著頭腦,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曲子錄製結束後,從公司離開,一上車李嘉恆就給顧郗顏打了電話,第一通沒有人接聽,第二通響了有一會兒才通。
「喂……」
顧郗顏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李嘉恆不由得皺了皺眉。
「你怎麼了?聲音怎麼變成這個樣子?身體不舒服?」
「不是的。」顧郗顏從床上掙扎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我睡著了,今天搬行李有些累,所以睡久了一點兒。」
哭著哭著就睡過去了,手機響的時候還沒清醒過來,帶著鼻音,那正是哭太久的緣故。
聽顧郗顏這麼一說,李嘉恆原本到了嘴邊的問題又收回去:「這樣,那你好好休息,晚上睡覺前我再給你打電話。」
「好。」
李嘉恆聽不出顧郗顏那一聲「好」裡藏著的哽咽,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顧郗顏一個人抱著手機坐在床頭髮呆,耳邊徘徊著的永遠是雲雅的那聲質問——
比你們優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總要成為一個能在事業上對對方有幫助的人吧?
她還不夠資格,成為那個人。
回到家,客廳裡,李翔正在泡茶,一見李嘉恆回來還有些驚訝,要知道自從回國後在外面單住,李嘉恆回家的次數就特別少。
「爸。」
「回來了啊,吃過晚飯了嗎?」
李嘉恆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媽還沒回來嗎?是她發簡訊讓我今天回家吃飯的。」
「哦,她還沒下班,先坐吧,陪我喝杯茶,聊會兒天。」
李翔指了指旁邊的位置讓李嘉恆坐下,自從他出國後父子之間就很少交流,有什麼大事情也都是李嘉恆自己決定的,包括簽了公司發了單曲。
現在有點兒時間,他就想跟兒子好好聊一聊。
「最近工作忙嗎?前天還聽你媽說你出國了。」
把沏好的茶倒一杯遞給李嘉恆,茶香四溢夾著嫋嫋熱氣。
接過茶杯,李嘉恆輕輕抿了一口:「不回家根本喝不到這麼香的茶,工作也不是很忙,就是回到家洗完澡就想休息了。」
「嘉恆啊,你想沒想過安安穩穩當一名大學的音樂教師?你蔣伯伯還在問你有沒有意向去大學當教師。」
在李嘉恆前途這方面,李翔從來沒有阻攔過他,都是讓他自己選擇,但現在,看著他走這條靠近娛樂圈的道路,反而有些不喜歡。
「我就是擔心你太忙太累,顧不到身體,你的胃不是不好嘛。」
李嘉恆忍不住笑了:「爸,我這眼瞅二十七八的人了,哪還能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胃疼的毛病我最近挺注意的,很久沒犯過了。」
他說的是實話,自從跟顧郗顏住在一起,三餐跟休息時間都有人盯著監督著,還怕會忘了吃飯以至於胃疼嗎?
想起顧郗顏,又是不經意的一笑。
這個笑容落在李翔眼裡,令他頗有深意地多看了李嘉恆一眼:「事業上在進步,那麼感情上呢?回國的時候你說沒有談朋友,年紀也差不多了,是不是真的沒有交往的物件?」
聽見李翔這個問題,李嘉恆怔了怔,而後淡淡回答:「有啊。」
在這個問題上,李嘉恆的態度很實誠,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一聽說是有喜歡的人,李翔眼角微彎:「哦?是爸爸認識的人?感情到了哪一步了?對方家裡是幹什麼的?」
爸爸好奇起來,問題也是一籮筐。
李嘉恆笑著指了指爸爸面前空著的茶杯。
「爸,我先給您續杯茶吧。」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被開啟,雲雅提著幾個塑膠袋進門,懷裡還抱著一捆試卷,樣子看上去挺吃力的。
李嘉恆連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過去,打聲招呼之後很自然地接過雲雅手裡的塑膠袋,低頭一看,那都是自己愛吃的菜。
「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了?今天不忙嗎?」
雲雅一邊換鞋子一邊問李嘉恆,還以為要等做完晚飯打電話才能把人催回來呢。
「下午沒什麼事情,跟老師談了一下曲子的問題後就直接回來了。」
李嘉恆提著塑膠袋向廚房走去,雲雅一進門就開始抱怨今天又遇見了誰誰,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這劉芳真是好笑,一聽我們家嘉恆回來,就東打聽西過問,旁敲側擊地想問我能不能讓嘉恆給她侄女當鋼琴老師。這不是添亂嗎?真是不知道嘉恆有多忙,總想著能夠找個熟人佔點兒便宜。」
那一臉嫌棄的模樣真是藏都藏不住,李翔皺了皺眉頭。
「孩子在家,說話注意點兒,這種事情有什麼好抱怨的。」把一杯沏好的熱茶放在雲雅面前,「喝杯茶,消消氣。」
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好氣的,孩子有出息了又是學音樂的,這鄰里鄰居的,說這些話有時候也就是開玩笑。再說了,當音樂家教也沒有什麼丟人的,小時候李嘉恆學琴不也是找了一個很出名的老師上門教授。
「別總是動不動就抱怨,看不起別人。」
「我什麼時候看不起別人了?」
被李翔這麼一說,雲雅頓時不高興地皺起眉。
李翔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不願意再多說什麼。被丈夫說了兩句,雲雅一臉不開心地往廚房走去。
李嘉恆剛洗完手正準備回客廳,看見雲雅板著臉走過來,一瞧見他就開始抱怨:「你爸這人真是越老越愛教訓人,動不動就覺得我這個人看不起別人,你說媽媽是那種人嗎?」
李嘉恆抿著唇,手指摁了摁眉骨的位置不發表任何意見。
「在這兒給我搭把手吧,陪媽聊一會兒。」雲雅把李嘉恆留在了廚房,圍上圍裙拿出塑膠袋裡的食材。
這個畫面讓李嘉恆覺得特別熟悉,小時候也是這樣,媽媽做飯,就把他叫到一邊,有時候是談談心,有時候是教育他。跟很多小朋友不太一樣的是,他們談話多數都是在廚房裡進行的,媽媽忙忙碌碌來來回回地走,他就安靜地依靠在牆邊聽。
「跟郗顏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有一段時間了。」
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也沒有打算把具體的時間說出來,對於李嘉恆來說這何嘗又不是一種試探,他總要知道雲雅對於這件事情是什麼態度。
洗菜的動作一頓,雲雅忽而勾了勾唇:「怎麼,跟媽媽還不敢仔細講了?想一想,自從我們家搬走之後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見過郗顏了。小時候她總是跟在你和郗若身後,是個挺頑皮的孩子,如今眨眼就成了大姑娘了。」
如今?
李嘉恆敏銳地捕捉到了雲雅話裡面的關鍵詞。回想起徐止說的那番話,難不成……
「選擇她,是因為從小在一起,對這丫頭有感情了嗎?」
「您覺得是,那就是吧。」
李嘉恆低著頭,聲音有些漫不經心。
雲雅回過頭來看著李嘉恆:「這其實也沒什麼,媽媽就是怕你因為這些雜七雜八的人啊、事啊,分散了精力。」
把洗好的菜放到籃子裡把水過濾掉,抖了幾下放到一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這個動作幅度有些大,籃子跟大理石平臺碰撞發出不小的聲音。
李嘉恆忍不住道:「媽,顏顏不是雜七雜八的人。」
雲雅卻彷彿沒聽見李嘉恆的辯解,擦乾手轉過身來跟他面對面,臉上雖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卻沒有半點兒笑意:「我情願你在國外找一個女朋友,也不希望你跟顧郗顏在一起。」
連名帶姓。
冰冷疏遠中多了一絲不滿意。
李嘉恆的唇瓣不知何時抿成一絲細線,想不到雲雅會這麼直接地表達出她的意思,反對得太直白反倒令人有些無措。
國內學音樂的女孩子那麼多,到處參加比賽得獎的也不少,但在雲雅心裡就覺得這種女孩並不值錢,要去國外留過學的,回來身價才不一樣。第一本身素質高,第二家裡有條件,能送出國的可能是普通家庭嗎?
所以在雲雅看來,顧郗顏就跟普通的藝術生沒有多大的區別,論發展也絕對不會比李嘉恆好。
「你的事業剛在上升期,你看看別人,在這麼好的機遇下哪一個不是爭分奪秒地抓住機會,你倒好,鬆懈下來談起了戀愛,還是跟那麼一個只會拖你後腿的人。」
「媽,我不是要跟事業過一輩子的人。」他的眸色漆黑,下頜緊凝出稜角僵硬的線條,「我尊重您,所以我並不願意跟您在這件事情上爭吵,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感情上的事我自己可以把握。」
說完,李嘉恆轉身就想離開,雲雅攔住了他,望著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表情微微動容。
「我是你媽,我的話你都不聽了是嗎?我什麼時候害過你?現在不過是剛在一起,就學會為了那丫頭頂嘴了,你媽的話就成耳邊風了?」
黑眸沉靜得宛若深不可測的清潭,看著雲雅,他緩緩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想為了顏顏惹您生氣,我也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是媽,我不是三四歲的孩子了,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作為一個成年人的選擇。」
本來不是很討厭顧郗顏的,但向來聽話的李嘉恆如今卻用這種語氣跟態度同自己對立,雲雅心頭的火氣像是被人潑了酒精一樣迅速燃燒起來。
強忍著不悅,試著改變語氣想要跟李嘉恆再談一談。
可話都還沒有說出口,就先被他截斷了。
「如果您今天讓我回來只是為了談這些,我想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李嘉恆面不改色:「讓您失望了。」
動靜這麼大,李翔不可能聽不到,在客廳喝完一杯茶後終於坐不住,走進來卻正好碰上要出去的李嘉恆。
「爸,我今天還有點兒事情就先走了。」
「嘉恆啊……」
李翔攔不住,雲雅則氣得胸口上下起伏,快步衝了上來:「你為了她,連跟你媽吃頓飯都不願意了,你想過那丫頭可能根本沒這麼在乎你嗎?」
一句話成功地讓李嘉恆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雲雅。
「您真的見過她?」
雲雅甩開李翔扯住她的手:「怎麼,我兒子為了她一個小小的比賽,都扔下工作追出國了,我一個當媽的連見她一面都不行嗎?」
李嘉恆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他想過她會反對,但他沒想到她會連給自己最起碼的自由和尊重都做不到。他幾度想開口質問,最終卻還是控制住了情緒,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半個字都沒說就轉身離開了。
見他這樣,雲雅猛地瞪大了眼睛:「你看看,你看看他這個態度,李翔你看看!」
「唉,你能不能別鬧了,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孩子們互相喜歡,對方家庭又知根知底,門當戶對這有什麼不好的,郗顏也是個不錯的孩子啊。」
「什麼不錯?!」雲雅揮開李翔的手,「你看看她,小小年紀談戀愛,還把嘉恆帶成這個樣子!這樣的人我絕對不允許他們在一起!我絕對不會同意這兩個人在一起的!」
李嘉恆從家裡出來,大步流星往停車處走去,上車後,連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繫上就先給顧郗顏打了電話。
「顏顏,你在哪兒?方便出來見個面嗎?」
電話裡顧郗顏有些猶豫跟慌張:「我,我跟爸爸媽媽在吃晚飯呢,有什麼事情嗎?你的聲音聽上去怎麼怪怪的?」
太生氣以至於都沒有控制好自己的語氣,他調整了一下,對著空氣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沒什麼,你吃完飯後給我打電話,我去你家門口接你。」
「那個……」
「我們聊聊。」
李嘉恆的狀態聽起來不太好,顧郗顏一時間也不敢說什麼,直到掛了電話,握著手機都在出神。
「誰的電話啊?」秦念初見顧郗顏半天都沒回來,就走出來看看。
「一個同學,說吃完飯後出去玩一會兒。」
顧郗顏心裡雖然緊張但還是努力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謊,秦念初看了幾眼,忽而輕輕一笑:「那就趕緊吃飯吧,記得不要玩太久,早點兒回來。」
秦念初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頓飯顧郗顏吃得很是忐忑,心裡面想的一切都是跟李嘉恆有關的,他怎麼了?會不會是他媽媽跟他說了什麼……
「媽媽,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早點兒回來。」
換好了鞋子剛走幾步路就開始小跑起來,小區大門口一個人都沒有,也沒有熟悉的車子。顧郗顏拿著手機開始給李嘉恆打電話,響了一下就被掐斷了緊接著便是忙音,就在她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眼前出現一縷燈光,緊接著一輛黑色賓士穿過路燈下的光影向這邊駛來。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不小,可見車速並不慢,副駕駛位置的車窗降下來,露出李嘉恆的臉。
光線太暗以至於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可是說話的嗓音卻非常低沉。
「上車。」
她乖乖上車,剛把安全帶繫好,李嘉恆就踩下油門,車速之快讓顧郗顏整個人隨慣性往前撲去。
他在生氣。
這是顧郗顏一上車就感覺出來的,於是她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呼吸都控制得很輕。
車子開到江邊,在路邊臨時停車線內準確停放好,拉手剎,解開安全帶,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停頓地做完後,李嘉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了聲下車,而後自己率先開啟了車門。
夜晚,江邊長廊是散步聊天的好去處,吹著涼爽的風,聞著清新的空氣,能卸下一天的疲憊。
顧郗顏跟在他身後,有些忐忑。一路上李嘉恆什麼都沒說。加上之前雲雅那一番折騰,眼下沒搞清楚原因之前,她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聊點兒什麼,左思右想,還是問了一句:「嘉恆,你怎麼了?」
「我媽去找你了,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李嘉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語速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離開家之前雲雅最後那句話,他雖然告訴自己不可信,但若說一點二失落都沒有,那絕對是假的。但他不想嚇到顏顏,畢竟事情的經過他還不瞭解,他需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郗顏仰起頭來,目光跟他相對,他清俊的容顏在燈光下蒙上一層橙黃的光,乾淨、帥氣。
但是她太瞭解他,瞭解他的每一個表情。她知道,他很不安。那一瞬間,她心裡忽然就軟成了一片。
空氣中瀰漫著安靜的氣氛,顧郗顏並沒有躲開李嘉恆的目光,只是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輕一笑。
看著走廊上人來人往,卻始終覺得跟他們並不是在同一個世界裡,耳邊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眼裡只知道那些畫面快速閃過,連停留一秒鐘都不曾。
「我以為我能做得很好的。」她微微垂下頭,嗓音輕輕的,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緩慢,「我小時候就跟在你身後跑,叔叔看見我會把我抱起來轉一圈,阿姨買東西回來會問我想不想吃蛋糕,我以前以為,喜歡我的人會一直喜歡我。」
剛好就這麼站在路燈下,明晃晃的燈光落下來將整個人都籠罩住了,從側面看過去,眼睫毛一顫一顫的,清麗的容顏溫婉乾淨。
李嘉恆抿著唇不說話,就這麼安靜地聽著。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顧郗顏把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看向李嘉恆,隔著清風撞入那雙澄澈難過的深眸,忽而覺得自己之前的傷懷有些多餘。
他焦慮,他不安,他委屈,甚至第一次這麼強硬地把自己叫出來,只為了聽她親口說說她的想法。這都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愛她。
李嘉恆愛顧郗顏。
只要知道了這件事,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可怕的。顧郗顏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都還能發現一個令她欣喜不已的真相。於是,她想了想,這時候其實什麼都不需要解釋,她只要向他說明一件事就足夠了。
「如果別人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了,你相信了,那你就是一個傻子。」
過了那麼多年都已經不知道放棄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時光積累下來的不僅是喜歡,更有執著,顧郗顏只是想讓李嘉恆知道,她從沒有一刻是不喜歡的。
「那你跟我媽都說了什麼?」
李嘉恆緊緊盯著顧郗顏,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本是信她的,卻怕她是個傻丫頭,在這種時候都想著護別人而不是自己。
「你媽媽沒有反對我們兩個人談戀愛,她不捨得你有一點兒不好,眼裡心裡裝的都是你。她也很關心我的未來,就跟你曾經問過我的問題一樣,想知道我對未來的打算。我比你小七歲,很多你經歷過的事情我連看都沒有看過,我每天做得最熟練的事情恐怕就是喜歡你,從前我覺得無所謂,但現在,我覺得有所謂了。」
顧郗顏的聲音太過平靜,沒有一絲的波瀾,這讓李嘉恆平添了一分慌亂,他開始擔心接下來要聽到的,是最不願意聽的內容。
「給我一年時間好不好?一年後我大學畢業了,我找到了工作,明確自己今後要走怎樣的路,我就不會覺得慌亂跟不踏實了。我等了你好多年,你也等我一年怎麼樣?要是談公平,我其實很早以前就吃虧了。」
語氣滿滿的都是信任,眼神也很柔和,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想跟你分手,也不會跟你分手的。我只是想讓你等我一年,一年的時間我們像朋友一樣相處,互相瞭解不是挺好的嗎?不敢說我是為了變得更優秀,起碼在你的光環的籠罩下我能知道我想做什麼。」
從李嘉恆的懷裡退開,轉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時候,連聲音都不自覺變軟了:「我從沒向你提過什麼要求,這一次你答應我,好不好?」
李嘉恆一直沉默地聽著,任她拉著自己的手,只是微微蹙起的眉洩露了他內心的想法。半晌,他問:「顏顏,這是你的想法,還是我媽給你提的要求?」
「你媽媽並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若干年後回想起來,顧郗顏仍舊覺得當初回應雲雅那句話的時候,是她此生最有勇氣的時候。
年少輕狂愛追求,不願意當情感的困獸,喜歡又何必要去退讓,沒有資格是嗎?那就先讓自己變得優秀啊。
「嘉恆,我願意為了這段感情去努力,你願不願意也跟我一樣?」
迎著她坦然直率,透著一股堅定的目光,李嘉恆心裡忽然就釋然了,甚至隱約湧起一種驕傲——誰說顏顏不夠成熟?他的小姑娘自始至終都願意為了他,跋山涉水,把自己變成更好的人。
這一刻,他也終於解開了一個壓在自己心底的疑惑:他愛的是顧郗顏,她或許有與顧郗若相似的容貌,但她從來都只是她自己。
她只做她自己,就已經足夠美好。
許久之後,他緊緊回握住她的手,輕輕笑道:「好。我的顏顏長大了,你不論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深色的夜幕裡,顧郗顏靠在李嘉恆的懷裡許久許久,她未曾抬頭,也就未曾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泛著盈盈的光。微涼的風從耳邊輕輕掠過,攜帶著他們在這座城市腳下許的約定,一年,不長也不短。
「你要記得,我這麼喜歡你。」
把過去時光中的美好鄭重地,妥當地,不捨地摺疊好藏在心裡。
跟李嘉恆分別後的第二天,顧郗顏就訂了三張去往上海的機票,她要帶著秦念初跟顧俊森一塊兒去旅遊。
不就是一年的時間嗎?顧郗顏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如果他連一年都等不了,那想說什麼一輩子就真的只能是個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