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過神來,也冷笑了:「他是你親兄弟,講話不要這麼刻薄,給自己積點口德。」
「我早說過,我沒有他這個弟弟。趕著這裡要拆遷的當口兒,他就冒出來借錢,想得倒美。我告訴他,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真搞笑,這宿舍是你們父母的遺產,我爸爸也有份的,他沒來爭什麼,只想借點錢,你居然一口拒絕,說得過去嗎?」
那老太太突然從他身後跳了出來:「二老的養老送終全由我們負責,他有什麼資格來爭遺產。你們趕快滾,不然我要報警了。」
我氣得哆嗦,正要說話,許可攔住我:「請二位少安毋躁,何原平和我們都不是為房產而來的。何先生的師父在省城住院,他只是需要借一筆錢救急,過後肯定會還。你們不借也無所謂,但我們想知道他離開後會去哪裡。」
「不知道,他只說他再也不會過來,我說謝天謝地,說話要算數哦。哼,反正我們也快要搬走了,你們休想再來騷擾。」
門再度被關上。
我們只得沮喪地下樓來。許可說:「慈航,關於你爸爸的那個所謂流氓罪……」
我看著她,她卻似乎一時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我搖搖頭:「算了,不必解釋,爸爸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
「不,慈航,我必須講清楚,」她咬一咬牙,很快地說,「你爸爸確實因為這個罪名被勞教了三年,但他是無辜的,我媽媽……間接造成了這一切。對不起。」
我的腦筋有些轉不過彎來,而許子東也一臉驚愕,顯然剛剛知道這件事。我呆了好一會兒,頹然搖頭:「你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我現在只想找到我爸爸。」
梅姨嘆氣:「唉,沒想到原平的大哥這麼絕情。」
許可無可奈何:「梅姨,您還是回去休息吧。我們回醫院去等著,就算要找,也得等明天天亮了。」
上車之後,許子東先送許可回家:「你現在必須照顧好自己,好好回家睡覺,有訊息我會馬上通知你。」
他開車帶我回到醫院,已經是半夜時分。醫院的燈光將走廊照得分外慘淡,他說:「你去我們值班室休息一下吧。」
我搖頭:「謝謝,不用,反正我也睡不著,就坐病房裡好了。」
人無法抵擋疲勞。
我再怎麼睡不著,這樣枯坐著,還是困了,便伏到張爺爺床邊打盹兒。恍惚之間,我好像回到了李集鎮上的家中,推開虛掩的院門,桑樹冒出新綠,茶花仍開得正好,來福在屋簷下趴著,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可是家裡沒人。我一間間屋子看過去,找不到爸爸和張爺爺,等我再出來,來福也不見了……
我猛然驚醒,嚇得冷汗直冒,嚴格地講,這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噩夢,可那樣的一無所有,卻是我最害怕的情景。我抓住張爺爺露在被單外的那隻枯瘦的手,眼淚一顆顆落了下來。
這時許子東走了進來,俯下身輕聲對我說:「我找到你爸爸了,他沒有大礙。」
我呆呆看著他,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3
許子東開著許可的車載我去接收爸爸的醫院,路上我問他是怎麼找到的,他告訴我:「我也只是試著打電話給一個個急救中心,詢問是否有接收符合何原平特徵的病人,運氣還算不錯,終於找到了他。他是凌晨時分被送過去的。」
「他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他倒在馬路上,頭部著地,昏了過去,那個路段行人稀少,他在地上躺了將近一個小時,環衛工人從他身邊經過,聞到酒氣,以為只是醉鬼,沒有在意,後來有路人打電話報警,他才被救護車送到附近醫院,經檢查,他的頭部輕微腦震盪,額上縫了四針,沒有大礙。」
我喃喃地說:「在家的時候,他會喝點小酒,但十分節制,我從來沒見他喝醉過。」
「也許他心情不好。」
也對,他確實很有借酒澆愁的理由。可是竟然喝到醉倒街頭,我還是不能相信。如果沒有人好心送他急救,後果會怎麼樣,我根本不敢想下去。
到了那家醫院,我跑進去,只見我爸坐在急診室外面,頭上包著紗布,衣服髒得一塌糊塗,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樣子十分狼狽,我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就狠命搖:「你想嚇死我嗎?你渾蛋!你渾蛋!」
許子東在旁邊看得呆了一會兒,才伸手拉我:「他受了傷,你不能這樣。」
「我不管,痛也是活該。」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放開了他。他苦笑:「對不起。」
我再也沒有力氣,癱坐下來,把頭靠到他腿上,哭了起來。
他撫著我的頭髮,嘆一口氣,再次說:「對不起,小航。」
許子東載我們回到市中心醫院,爸爸去洗澡換衣服,出來之後問我:「你怎麼還不去上學?」
我沒有吭聲。
「還在生我的氣?真的對不起,小航,我喝了點酒,只隱約記得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摩托車從後面帶倒了,後來的事都想不起來了,手機也丟了,沒辦法給你打電話,只想等到天亮再說。」
「你為什麼會喝得這麼醉?」
「也沒喝多少,那酒的後勁太大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有個哥哥?」
他皺眉:「你怎麼知道的?」
「許可找到梅姨,她帶我們過去找你。」
「你不該去那裡。」
我生氣地說:「那你為什麼要去找他?他明明就是一個渾蛋。」
「剛才還說我渾蛋呢。」
「那是我氣急了,你不算。他才是真渾蛋。」
「別說粗話,他畢竟是長輩。」
「什麼長輩,他都不認你,跟我更沒有關係。渾蛋就是渾蛋,老了也只是老渾蛋而已。」
他嘆一口氣:「每個人都會有幹蠢事的時候,我不會再去找他了。」
我盯著他,等了一會兒:「你不打算跟我說一下你過去的生活嗎?」
他沉下臉來:「許可跟你都說了什麼?」
「她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爸爸,可我對你的一切都不瞭解。」
「因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沒有再提的必要。小航,從你成為我女兒的那一天起,我就下了決心,要把那些事徹底丟開。」
「你總拿這些話來打發我有意思嗎?就算我不是你唯一的女兒,你總是我唯一的爸爸,我不想找不到你的時候,還得通過別人來知道你的下落。」
「小航,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只有你一個女兒。」
「何必自欺欺人,你可沒當著許可說過這話,我不需要你給我做這種保證。」
他一臉頭痛的表情看著我,我知道他根本就是不願意繼續談這個話題,但想到他昨天被親哥哥趕出家門,借酒澆愁,喝醉之後被車撞了,獨自在街頭躺了那麼久,又在醫院急診室坐等天亮,我的心頓時軟了,氣哼哼地說:「算了算了,你不願意就別說吧,反正我不知道的事已經太多了,多一件少一件,區別不大。」
這時,梅姨拎著水果與牛奶走了進來,爸爸馬上說:「小航,你趕快回學校吧,不要耽誤功課。」
我跟梅姨說了再見,拿了書包出病房,但馬上拐進隔壁病房。這裡的結構是兩間病房共用一個封閉式陽臺,陽臺兼備會客與晾曬功能,中間用格柵分隔開來,我已經與這邊的病人混得面熟,打個招呼拉把椅子靠牆坐下,果然把隔壁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哥哥姐姐再三打電話叫我回來,說是老宿舍拆遷,要算拆遷款給我。我推辭不要,他們都不肯,說我過得最艱苦,如果當年他們咬咬牙,也許我就能留在城裡,現在一定要給我一點補償。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總覺得父母不在以後,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是最真的。沒想到你大哥……」這是梅姨的聲音。
爸爸苦笑:「以前我師父要教我算命,我始終不肯學,也不讓他給我算命。我總覺得命這個東西,一旦能夠預知,就再沒有什麼想頭。現在只能說,人各有命,不認命不行,也許我大哥說的是對的,我們之間的親人緣分早就斷了,我不該還妄想有人記得我。」
「別這麼悲觀,你女兒慈航真是緊張你,反駁起你大哥來伶牙俐齒,你沒有白疼她。還有許可……」
「不要提她了。」他打斷梅姨,「要不是師父住院,我真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天。」
「我明白,省城是我們的老家,可是越變越陌生,老宿舍這麼一拆,以後再也沒有回家的感覺了。」
「那麼大片宿舍,我沒想到會拆遷。」
「廠子效益一直不好,他們的日子也過得不容易。」
「我知道,他有一兒一女,負擔也不輕。」
他們談來談去,都是閒話家常,並沒提到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我正有點失望,只聽梅姨突然說:「原平,我可以借一筆錢給你付住院費。」
「那怎麼行?你做鄉村醫生,生活也不寬裕。」
「我剛說了啊,哥哥姐姐分了拆遷款給我,眼下我用不到這筆錢……」
「你這樣偷聽可不好。」
我一回頭,許子東正皺眉看著我,明明一夜沒睡,他竟然還是一身白袍筆挺,看不出任何疲憊走形。我並不尷尬,笑道:「小點聲。你從來都沒偷聽過?告訴你,偷聽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
他一臉的不贊成:「明知不對的事情,我不會去做。」
我冷不丁壓低聲音問:「你媽媽怎麼對不起我爸爸了?」
他的臉陰沉下來,沒有回答,我呵呵一笑:「別緊張,其實我不是非要打聽那些陳年舊事,我只是想告訴你,只要是人,都會有情非得已的時候,用不著成天正氣凜然的。」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然後默默轉身離開。我深深後悔,其實他們的媽媽如何對不起爸爸,我多少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逝者已矣,有資格決定懷恨還是釋懷的只有爸爸,我無權說什麼。不過爸爸是他幫忙找到的,我沒道謝,還毫不客氣搶白他,這個逞口舌之快的毛病,確實得改改了。
我無心再聽下去,拎起書包怏怏下樓,卻發現許可和她丈夫孫亞歐一起站在住院部的外面。孫亞歐先看到我,向我點點頭,我原本懶得理他,可是腦中靈光一閃,走了過去,直接問許可:「許姐姐,梅姨是你送過來的?」
她遲疑一下,點點頭。
「她要借給我爸爸的錢,也是你出的吧?」
她懇切地說:「慈航,梅姨是很願意幫你爸的,但她的拆遷款還沒有拿到手,而且她在農村做鄉村醫生,收入微薄,有一兒一女,負擔也不輕,所以我求她出面,至少你爸爸能夠接受一些。你就算猜到了,也別告訴你爸,好嗎?」
我苦笑:「我沒那麼不識好歹,許姐姐。我走了,就當我沒碰到你好了。」
許可和許子東姐弟兩人都肯這樣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行事大方得體,性格寬容平和,對比下來,我真是既乖戾,又自以為是,莫非我的性格來自我完全不知根源的遺傳?
想到這一點,我非常沮喪。
4
張爺爺出院了,爸爸帶他返回了李集。
提起最後結清的那張醫院賬單,我牙疼一般直咧嘴:「現在算是知道錢的重要性了,我必須去賺錢。」
周銳笑道:「你有什麼賺錢大計,說來我聽聽。」
我能有什麼大計?說來說去,無非是和其他同學一樣,去應聘快餐店的小時工、發樓盤傳單、做超市兼職促銷員之類,累是累點,賺得也有限,但我實在不忍心讓爸爸一個人扛。
周銳不屑地指出我是在浪費時間:「這種兼職報酬低得要命,你一週最多工作四天,累個半死,上課只想打瞌睡,一個月下來,賺不夠八百塊,連最低生活標準都不到,想憑這個幫你爸還債太不現實了。」
有八百塊意味著我不必讓爸爸再打生活費給我,多少對他是有幫助的。我橫他一眼:「不然怎麼辦?據說賣身賺得多,可是你肯定又要挖苦我,說我的姿色賣不出高價來。」
他看出我心情不好,只得識趣地閉嘴。
隔了兩天,趙守恪介紹了一份工作給我,是給一家做網路銷售的服飾公司當理貨員,簡單地講,就是客服將接到的訂單分發到倉庫,而我與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按訂單配貨,打包,交給快遞公司收件員。
聽起來並不複雜,上手也很容易,但第一天上班便趕上網路大型促銷活動,接單的客服被牢牢釘在電腦前,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做足四個小時之後,我真切體會到腰都直不起來是什麼感覺了。我癱在一堆紙箱邊講不出話來,同事安慰我:「這幾天是這樣的。大促結束之後,就不會這麼累了。」
沒等我攢出說話的力氣,就有人用腳踢紙箱:「哎哎,幹活幹活,現在還是上班時間,這成什麼樣子。」
我回頭一看,是好久沒見的董雅茗,她說完之後,並不正眼看我,踩著高跟鞋款款而去,我發愣,問同事:「她幹嗎的?」
同事笑道:「大老闆的侄女,二老闆的女兒,算是我們的小老闆,負責我們的績效考核,最好別給她抓到我們偷懶。」
我在心裡破口大罵趙守恪,竟然都沒提前警告我一聲,就把我丟到他這刻薄且與我結過樑子的女友手裡討生活。
不過也沒我想象的那麼糟糕。
所謂大老闆是董雅茗的伯父,他還開著一家制衣廠,而二老闆則是董雅茗的媽媽,兩人合資註冊了一家商貿公司做服裝網上銷售,公司規模並不大,連兩位老闆、一位財務、四位客服再加上我這樣的理貨人員也不過二十來人。董雅茗快畢業了,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於是到這裡來上班。她倒沒有再來修理我,出出進進,都繼續保持著不正眼看我的表情,讓我覺得頗有點好笑。
為期一週的大促讓我直接累得像狗,每天回到宿舍只想倒頭睡覺,坐在課堂上也時不時打瞌睡。熬過之後,果然相對輕鬆了不少,收入當然微薄,不過這份工作的好處是可以靈活排班,而且離學校不遠。我做得十分賣力,二老闆對我提出了口頭表揚,同時感嘆:「窮人家的孩子到底還是肯吃苦一些。」
我繼續做事,董雅茗卻突然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對不起。我媽那人講話就那樣。」
我詫異回頭:「什麼?」
「她說你窮什麼的,你別在意。」
我以前倒真的對「窮」沒什麼概念,小鎮居民收入有高有低,我爸只屬於略有盈餘、不必為生計發愁的那一類人,但在我看來,收入高的那些人生活根本不及我家有趣,我從來沒羨慕過他們。我唯一認識的有錢人是周銳,他還一度家道中落到我家混飯吃。現在一想,我爸欠著大筆醫藥費,我下決心省錢省到我的室友紛紛表示歎為觀止,確實非常符合「窮孩子」的標準了,何至於為她媽一句話覺得自尊心受挫。我沒想到的是,董雅茗曾用更為刻薄的話挖苦過我,現在居然會為她媽媽說我窮向我道歉,我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錢特別在意,評判別人的標準就是物質條件,她覺得守恪的缺點就是太窮。」
哦,原來我還是沾了趙守恪的光。我笑眯眯說:「她是老闆,按她的標準來講,守恪當然只能算窮人。」
董雅茗撇嘴:「現在服裝行業利潤低,這個公司起步兩三年,還這麼個規模,也不算很賺錢,我家不過小康罷了,真不知道她這種強烈的優越感從哪兒來的。」
我不想在這時指出其實她一向對著我也頗有優越感,聳聳肩:「別擔心這個了,證明自己就算窮也還有前途和未來,那是趙守恪需要做的事,你不用替他發愁。」
「可是我媽讓我跟他分手。」
「你是怎麼想的?」
她遲疑一下,低聲說:「我捨不得他。」
她無緣由地對我訴說心事,我不好胡亂打發她了,想了想:「你才二十二歲吧,趙守恪也才二十三,你不會想一畢業就結婚,他也還要讀研,多的是時間決定將來怎麼做,不用樣樣跟你媽報備吧。」
我發現我擺嚴肅臉講其實什麼用處也沒有的廢話時,遠比我講風涼的大實話受歡迎。董雅茗似乎聽進去了,不過更大的可能是她終於認識到趙守恪訓起我來如同訓孫子一般,其實不是一種特殊的親熱方式,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曖昧可言,我對她既算不上一個威脅,又同時認識他們兩人,並且認可他們的戀情。從那以後,她簡直拿我當朋友了。
我倒也並不介意這種突如其來的友誼。一旦不拿我當假想敵,她就不再具有攻擊性,我發現她其實人還算不錯,活潑開朗,笑起來十分可愛,並沒什麼心機,難怪趙守恪這麼古怪的傢伙會喜歡上她。我不大明白的是,明擺著趙守恪不是那種會玩情調、造浪漫的男生,她怎麼會喜歡上他。
這個念頭只一閃而過,我實在沒閒情替他們操心了。
張爺爺回家不過半個多月,再度病倒,被送進了縣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