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吭聲。
「哎,問個技術問題,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欲仙欲死欲罷不能嗎?」
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一下,隨即惱火了:「這話你也問得出口?」
「好奇嘛,我又沒打算問你們的細節。別小氣,分享一下。」
「沒有那麼誇張。」
「喂,你這表情,未免太堅貞了,弄得倒像是人家誘拐了你一樣。」
他無可奈何地說:「過程也不是不開心的。」
我樂了:「看你這彎轉的,直接說個開心會死嗎?」
「怎麼說呢,過後覺得很空虛,不是那種毫無保留的一直開心。而且——」他欲言又止,我盯牢他,他只好說,「小艾問我,要怎麼給你交代?」
「什麼交代?」
「他們都當你是我女朋友。」
想想也是,我和他們出去玩了幾次,每次都是被周銳帶過去,確實很像是戀人關係。我只得攤手:「好了,託你的福,我成了被劈腿的那個倒霉鬼。」
「其實我也覺得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才會覺得後悔。」
我哈哈大笑。他氣得推我一把:「當我的女朋友很委屈你嗎?」
「別惱羞成怒嘛,委屈說不上。」我一邊笑一邊說,「我們認識這麼久,要能戀愛的話,我們之間早發生點什麼了。」
「你可不能說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
那倒也是——他吻過我。如果他沒有第二天動身去英國,也許我們之間會發生更多事情,可是時過境遷,等他回來後,那個吻早已經如同蜻蜓點水掠過,我們仍有獨處的時間,卻再沒有那天的衝動。
「好了好了,還提那個有什麼意思。」
他嘆氣:「我跟你說過,我是為你才從英國跑回來的。現在你更不想聽我說這話了吧?」
「嗯,不用說了。」我問他,「你隔一個星期才來把生日禮物給我,不會是真覺得不好跟我交代吧?」
「信不信由你,我覺得有點不好面對你。」
「有什麼不好面對的——」
我打住,突然覺得他說得沒錯。我並不為這件事生氣,倒不是我寬容,事實上我對愛情從來沒有特別憧憬,對周銳也沒有所有權意識,所以產生不了被侵犯的憤怒。可是我又隱約覺得,也許我們就是錯過了某個需要天時地利才能順利達成的東西。這麼一想,我也有些怏怏了。
我們再沒說話,一直走到公司門口,他才說:「我們沒事,對嗎?」
這實在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似乎是在問我介不介意,我只能回答:「嗯,沒事。」
「我們以後都不可能有什麼事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苦笑一下:「大概是的。」
我們不由自主避開彼此的眼睛,他轉身走了。
看著周銳上了一輛計程車離開,我轉身準備進公司,卻與疾步衝出來的董雅茗撞了個滿懷。
「怎麼了?」
「我跟我媽吵架了。」
我笑,這就是小公司的好,不要說沒有用眼角餘光看人的前臺小姐,還能時不時看二老闆與小老闆拌嘴玩。我打算進去,她卻拉住了我:「陪我說會兒話,我快煩死了。」
「我要是遲到了,你媽該唸叨我了。」
「理她呢,考勤歸我管。」
我只得跟她一起走上天台,董雅茗趴在水泥欄杆上,長長嘆氣:「我媽讓我跟守恪分手。」
我沒什麼心情聽她訴苦,只「嗯」了一聲。
「她實在太不講道理了,憑什麼這樣干涉我的生活。」
「因為她沒學過心理學,不懂得要想掐滅熱情,最好的辦法是讓它自生自滅。」
「那你幫我去跟她說說——」
我失笑,搖手不迭:「我才不管這閒事。」
「你到底算不算趙守恪和我的朋友?」
「朋友也不能插手家事啊,大小姐,你們又不是急著結婚,非要雙方家長點頭祝福。靜悄悄地約會,誰能管得著。」
「唉,我剛才跟媽吵架吵急了,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她再怎麼反對也沒用。她一聽就發瘋了。」
我哈哈大笑:「這個‘我是他的人了’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哎喲,看不出趙守恪一臉禁慾的樣子,居然還有這一手。」
董雅茗惱羞成怒:「我們兩個都是成年人,又在一起這麼久了,擦槍走火不是很正常嗎?」
「是是是,非常正常。」今天這日子真是古怪,所有人都跑來跟我宣佈他們的私生活,我搖頭,「不過我承認正常沒用啊,你媽顯然不這麼看。」
她兀自嘴硬:「隨便她。」過了一會兒,沮喪地說,「她這會兒肯定在給我爸打電話說這件事。」
「你看起來也不像怕你爸的樣子。」
「他當我純潔得跟白雪公主一樣,聽到非得氣暈不可。」
我再度被逗樂,董雅茗悻悻地說:「當爸爸的都有點一廂情願,難道你爸不是這樣?」
「我爸沒這麼有童話氣息,哈哈哈哈。」
「何慈航,不管我父母怎麼想,我已經沒辦法放棄守恪了。」
她的聲音低微,帶著苦澀,我收斂了狂笑,看著她:「就因為……‘你是他的人’了?你不該這麼想。如果他好,值得你愛,才值得你去堅持。不要因為發生了親密關係,就覺得必須與他綁在一起。」
「你不會明白的。其實之前我也很猶豫,媽媽說的那些話難聽歸難聽,都是現實問題,他家境一般,前途未卜倒是其次,他還有個寡婦媽媽,會是很不好相處的婆婆。」
「他媽媽洪姨對人很好的。」
「你只是她鄰居,對她沒有任何威脅,她沒理由對你不好啊。一般守寡多年的女人對兒子都有獨佔欲,肯定會排斥兒子的女人。」
我惱了:「你在根本不認識一個人的前提下,就依據她的身份對她做出判斷,對她十分不公平。要照此推斷,趙守恪與我都是單親家庭長大,人格與心理肯定不健全,不宜接近,更不宜託付終身。」
「哎,你不要這麼敏感好不好,我根本沒有說你什麼。」
「你這樣帶著偏見給人貼標籤,跟你媽說窮人家孩子更能吃苦如出一轍,有什麼意思?」
她一下啞然。
「你媽是我的老闆,她愛怎麼想、怎麼說,我根本不必理會。你聲稱拿我當朋友,我必須講實話,趙守恪是今天這個你愛的樣子,與他媽媽給的家教分不開。你不可能剝離他與他媽媽的關係,與其思前想後,不如按你家人的要求,早點和他分手好了。」
她眼淚汪汪看著我:「可是我愛他。而且——」
而且「我是他的人了」。又繞回到這裡,我的火氣平息下來,搖搖頭:「我搞不懂你的邏輯。」
我們一同伏在欄杆上,看著遠方,這裡是一座7層舊廠房改建的辦公樓,淹沒在一大片居民區中間,不管從哪個角度望出去,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房子,沒有什麼悅目的景緻可言。
我知道董雅茗正在苦惱之中,趙守恪想必也不輕鬆。跟周銳一樣,他們似乎不約而同踏過了青春的某個階段,將我一個人遺留在原地。
我不能完全體會他們的煩惱,卻能清晰感受到此刻的孤獨。
4
我翻出那張名片,打通了上面那個手機。
電話接通後,話筒裡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你好,哪位?」
「嗯,我叫何慈航,半個月前,你在一家酒吧外面給了我一張名片,說是在找模特兒。」
「哦對,你為什麼拖這麼久才打我手機?」
「我想問報酬是多少?」
他一怔,被我的直截了當弄得哈哈大笑:「首先你得來公司,讓設計師過目,得到認可後再去試鏡,出片沒問題才能通過。至於報酬,不可能高到哪裡去,但也肯定是公道價格,比一般打工要好得多,我們是大公司,不會因為你是新人就欺負你。」
「好吧。」
「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一點到公司來,跟前臺就說是找我的。」
「要化妝嗎?我可不會。」
「不用,保持碰見我那天的樣子就可以了。」
我回憶一下,那天穿的似乎是黑色印字母t恤加一條破洞牛仔褲,平常無奇,跟滿大街女孩沒什麼區別。「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叫什麼名字?」
「名片上不是印著呢嗎?」
「呃,名片被菸頭燙了個洞,正好是在你名字上面。」
他大笑:「幸好不是在電話號碼上面,我叫祝明亮。下午見。」
我按地址找過去,這裡位於城市另一端,是一個頗有規模的服裝工業園,我對前臺報上祝明亮的名字,馬上被帶進一個大房間,這裡光線明亮,四周擺著模特臺和各種布料樣本,中間是一個乒乓球檯般大小的工作臺,比一般辦公桌來得高一些,一個女子坐在桌邊高腳凳上,伏案寫著什麼,祝明亮站在她旁邊,跟我打招呼:「嘿,你好。」
「你好。」
我今天才看清楚他的模樣,他看上去很年輕,從髮型、五官到衣著都很清爽,像是一個標準上班族。「放輕鬆,這位是我們公司的總設計師辛笛。」
辛笛抬頭,沒有任何寒暄,從上到下審視我,目光炯炯。我也看她,發現她長著一張娃娃臉,頭髮剪得短短的,穿寬鬆白襯衫配黑色七分褲,被巨大的工作臺襯得分外嬌小,比許可更加看不出年齡,可整個姿態又有著說不出的專業與權威感,就算如此打量人,也並不顯得無禮。
「你多大?」
她冷不丁發問,我竟然要想一想才能回答:「十九歲,身高170釐米,體重大概49公斤。」
她笑了:「老祝你從哪裡撿到她的?」
「酒吧門口。」
「前天來面試那個,是你從電影院誑過來的。成天在這些地方亂轉,真的沒人當你是人販子?」
「我這不是被你逼急了嗎?再說,我長著這麼正氣凜然的一張面孔,一看就是可信的。」
她大笑,正要說話,一個女孩子探頭進來叫:「辛笛姐,曾總請你過去一下。」
辛笛跳下高腳凳:「等我一下啊,馬上回來。」
她一陣風般出去,剩下我與祝明亮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他忍著笑問我:「你不舒服嗎?」
我不解地看著他。
「你的表情,還有站立的姿勢……實在是很奇怪。」
我意識到自己確實全身發僵,有點來氣了:「換你被人從頭看到腳,會自然才怪。」
「不必緊張,要像那天我看到你一樣,帶點目空一切的感覺。」
「你確定你眼睛沒問題吧,我什麼時候目空一切了?」
「當時你站在一群大孩子中間,他們吵吵嚷嚷,只有你沒說話,放空一樣,嘴角掛著一點不耐煩。那個樣子很拽,也很酷,就是我們需要的感覺。」
我氣餒了,覺得他一定誤會了什麼,我根本從來都沒有什麼拽啊酷啊的感覺,至於那點不耐煩,倒是有可能的,聽他們講廢話,很難做到興致盎然,倒時不時會有些輕蔑。可是要我在這間工作室裡還原當天的表情,太為難了。
「我又不是演員,還以為過來讓你們看看就行了。既然這樣,就不浪費彼此時間了。」
「哎哎哎,你別走,我覺得你很有希望。你看這邊——」
我順他手指看左邊牆上,那裡掛了一張巨幅海報,上面是一個女孩子,只十六七歲的樣子,靠在一座老式建築的花崗岩牆壁上,穿著一條白色裙子,有著一張完美如夢幻的面孔,黑色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被風吹得飄拂開來,頭微微上仰,眼神迷茫,而且——目空一切,沒錯,就是這個詞,弓形的嘴唇微張,略微倔強,不帶一絲挑逗,卻有難以言說的性感。
「這就是辛笛一直喜歡的風格。」
我一怔,隨即勃然大怒,怒視著祝明亮:「靠,逗我玩是不是很有趣?」
「什麼?」
「這姑娘美得不像話,跟我根本一毛錢相似之處都沒有。你們設計師愛好的既然是這種,何必叫我過來。玩我嗎?」
「息怒息怒。你長得確實不像她,但我們這次做一個新的品牌,找的模特兒不是標準美女,你的身材條件合格,神情氣質跟她很相近。」
「少他媽跟我扯這種沒譜的淡。」
祝明亮愕然,一臉的哭笑不得:「看不出你一個小姑娘講起粗話來這麼順溜。」
「讓我逃課出來聽這個,我講不出好聽的話來。」
我轉身要走,卻見辛笛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不聲不響站在我身後,抱臂打量著我,她比我矮了至少有十釐米,可看起人來不動聲色,頗有氣勢,我打算繞開她,她攔住:「老祝有時候確實喜歡扯淡——」
祝明亮在對面抗議:「喂,不要誹謗我。」
她不理會他:「但我不會,你看起來確實是合適的。」
我瞠目看著她,講不出話來。
「海報上的那個女孩子是我堂妹,穿的衣服還是我大學時代的設計作品。」
祝明亮插話:「辛笛是出了名的戀妹狂。」
她還是不理會他,專注地看著我:「拍那組照片的時候,她只十六歲,沒錯,她很美,不過她最特別的還是那時的神態氣質。」
我不由自主再看向那海報。
「這個城市漂亮女孩子很多,但都不是我做這個品牌所要表現的那種氣質。你不一樣,你很特別,周身散發的氣息,簡直是她那個時候的加強版。」
我移回目光,不理解她講的到底是什麼,無法作答,只能聳一聳肩。
她笑了:「話說回來,還是要看帶妝試鏡的效果才能定奪,你願意再抽一個下午嗎?不必逃課,我們遷就你的時間。」
一直到走出來到了公交車站,我都是恍惚的。
要不是張爺爺再次住院,我打工那點錢只算杯水車薪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急於想多賺一點為爸爸減輕負擔,我才不會來這裡。
我忍不住對著公交車廣告屏裡的影像審視自己,結果讓自己更加疑惑。
從小到大,沒人誇過我漂亮。爸爸這麼偏心我,也避擴音及長相這種話題。
我的審美一向正常,所以我覺得許可很美,辛笛工作室內海報上的女孩也很美,而再怎麼對自己寬容,也只能承認,我的長相跟美扯不上關係,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身材瘦得似乎跟上了某種時髦,而且腿夠長。
至於神情氣質,切,這麼不著邊際的東西,誰說得清。
我怎麼才能做到站在照相機前,表現出他們要的東西?
想一想,我的腿都有點發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