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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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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打電話過去,不必開口訴苦,便已經得到了李佳茵大量的同情和無數條建議。她連珠炮般問了我許多問題,我只能儘可能回答。當我提到想要繼續工作時,她表示不解:「以你老公的收入,你根本不需要擔心不工作沒錢養寶寶。是不是他已經轉移了財產?」

「我們還未談到財產這個問題。」

「那他有沒有請求你原諒,重新開始?」

送上門去,就由不得你半吞半吐了,我如實說:「他倒是說了不想離婚。」

「哼,他要想求得原諒,就必須徹底懺悔,許可,你千萬別心軟,男人犯錯誤的成本過低,很快就會重蹈覆轍。」

她說得倒也不無道理,只不過她不瞭解孫亞歐,他實在不是那種會認錯的男人。我試圖將對話帶到我希望的方向:「我請教了婦科專家,她說我的身體和胎兒都沒什麼問題。佳茵,我知道你和盧總是關心我,不過,我手頭的工作有很多都有連續性,如非必要,中途易手會給客戶帶來不好的體驗。」

「唉,女人從懷孕到生孩子,幾年下來,確實什麼都耽擱了。結婚之前,我也有無數計劃,現在可好,被孩子困住,算是已經徹底放棄再出去工作的打算,但在懷孕之初,我就堅決要求盧湛把在上海的一套房子轉到我的名下,等孩子生下來後,我又讓他……」

我沒料到還有份兒聽老闆的隱私,吃驚之餘不免汗顏,幾度想要插言,她已經講得興起,一時打不住了:「……盧湛還想讓我去美國再生一個女兒,我跟他說了,如果不給我足夠安全感,這事就沒得商量。女人真的貪財嗎?胡扯,我們要的只是安全感,是對我們付出努力照顧家庭的認可和尊重。許可,你也得想清楚這件事,不能把身段看得太重要,清高得不肯談錢。就算你可以挨,可以拼命工作,也得想想你要付出多少辛苦,怎麼才能做到兼顧事業和養育孩子的責任,憑什麼讓你的孩子享受不到應該擁有的一切。」

我比她年長近四歲,可她語重心長,明顯覺得在這方面我需要好好補上一課。我當然明白,她是拿我當朋友,才會如此傾囊以授,不管怎麼樣,我都是感激的。

「嗯,我明白,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我重新將話題拉回到工作上,「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喜歡這份工作,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繼續工作。」

「我覺得當務之急還是……」

知道一個人對你抱有好意,總歸是件好事。花了大半個小時,我們總算達成一致,我必須在原則問題上堅守底線,堅持工作也未嘗不可。

所以,今天與老闆交涉進行得頗為順利。

對於三十歲以後的女性來講,退出職場容易,重返就難了,我想保持一份完整的履歷,必須做出努力。我只能自我安慰:我確實用了心機,但並無惡意。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已經變成自己從前做夢都不會成為的那種人。

為一個「情」字要死要活,放肆沉陷其中,讓整個世界為之停擺,果然只能是年輕時的專利。

就算繼續努力與現實世界保持一段距離,也逃不過現實的潛移默化。也許我還做不到像李佳茵那樣務實地考慮問題,但已經不會一味打落牙齒獨自嚥下,而是能冷靜下來,計算每一步的得失利弊,做出相應的妥協。

除了拿回一部分工作,還包括同意孫亞歐住回家中。

理想而高潔的狀態當然是徹底切割這段變質的感情,然而,談何容易。

這個男人,我愛了十年之久。

那些願意承受的苦,大抵都不能算苦,甚至有幾分甘之如飴。

只不過,走到今天這一步,人事全非,再談感情,未免可笑。

子東打來電話問我情況,我告訴他:「他已經搬了回來,而且說不想離婚。至於他是看在孩子分兒上,還是出於其他考慮,我不知道。我只想平安度過我的孕期。」

他頗有些吃驚:「你總應該弄清楚他的想法。」

「我實在沒多餘的精力去研究這個問題了。子東,你是男人,大概體會不到女性這個時候會有力不從心的感覺。當年媽媽在生你前幾天還在上班,門診和手術都照常進行,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那你還堅持上班幹什麼?如果你是為經濟問題操心,奶粉錢可以由我出的。」

「不不,子東,謝謝你,我還有積蓄,暫時不必為錢發愁,但我不想困在家裡,我需要這份工作讓自己保持正常狀態。」

「好吧。但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唉,哪裡來的什麼長久啊,變化永遠快過計劃。」

「那天姐夫說他不想離婚,也許他是想回頭了。」

我無可奈何地笑:「子東,你這又是站在男人立場上提了一個天真的假設。他想回頭就回頭,我在這裡無條件等候,哪有這等好事。」

「姐,我知道他傷害了你,可是,為孩子著想……」

「別做這樣的猜測了,子東,你不瞭解亞歐,他不是那種肯走回頭路的人,不然當年也不至於與前任老闆鬧得那麼僵。」

「那他何必搬回來,而且說已經送走了那個女人?」

「我不知道,他沒再提,我也沒再問。」

「姐,你不要這樣置身事外。」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躲都躲不開的,哪裡能裝不相干的樣子。不過,現在我只是想讓自己保持心境平和。」

「可是既然他說不想離婚,就是還想挽回,姐姐,我勸你還是看在孩子的分兒上,試著原諒,與他修復關係。」

「你不瞭解他這個人,他把一切都看成理所當然。也許他根本不認為自己需要被原諒。」這句話講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竟然可以用這麼冷靜超然的口氣來批評他了,大概心是真的已經死了。

結束和子東的通話之後,我熱了一杯牛奶,回臥室去處理郵件。孫亞歐搬回來這幾天,我們似乎很容易便達成了活動範圍的默契,其實與過去沒什麼兩樣,主臥室屬於我,客房屬於他,但鑑於客房較小,我還是把以前兩人共用的書房留給了他,把筆記本和常用的東西搬進主臥內。

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門鈴被按響,我出來看可視對講,赫然發現父親站在單元門外,子東神色緊張地跟在後面,我頓時嚇了一跳,連忙給他們開門。他們進來,我問:「爸爸,你們怎麼有空過來?」

子東搶先解釋說:「我剛才在陽臺上給你打電話,被他聽到……」

話沒說完,父親打斷他,直接問我:「孫亞歐人呢?」

這時亞歐從書房走出來:「爸爸,您……」

話猶未了,爸爸已經劈面一拳揮了過去,亞歐被打得後退兩步才站穩,子東試圖抱住爸爸,但爸爸暴怒之下,氣力大得驚人,一掌便推開了子東,又是一拳打在亞歐臉上,亞歐鼻血頓時流了出來。

我大驚,張開雙臂擋在他們中間:「爸爸,住手。」

父親和我身後的孫亞歐幾乎同時說:「你給我讓開。」「可可,走開,這裡沒你的事。」

我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爸爸,不要。」

這時亞歐試圖拉開我,子東一把抱住了爸爸。我回身用力推亞歐:「回書房去。」

他不動,我怒道:「我不在乎你繼續捱揍,但我爸爸已經上了年紀,我不想他有事。你給我進去。」

他深深看我一眼,回了書房,我迅速關上了房門。這時爸爸已經再度甩開了子東,怒喝道:「在我們老家,碰到出嫁的女兒受這種欺負,當兄弟的就要出頭好好教訓那個混賬東西。你這個當弟弟的讀書讀得沒了血性,只好我來出面。你再攔著我試試?」

我拉住他的手臂:「爸爸,不要再動手了。」

他瞪著我:「你不要管,可可,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你懷著孕,他居然做出這種事,禽獸不如,今天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爸爸,你明知道姐姐有身孕,當著她的面動手不說,還跟她大喊大叫,萬一她有什麼事,就是你造成的。」

父親明顯一怔,隨即說:「你們如果非要攔著我,我就明天直接去他公司,當著他的領導面教訓他。」

我與子東齊聲說:「別這樣,爸爸。」「不要……」

他暴躁地揮手:「你們姐弟兩個,都跟你們的媽媽一樣,死要面子活受罪。」轉頭又暴喝子東,「你一直眼睜睜看著你姐受欺負,簡直不是男人。」

子東萬般無奈地說:「爸,講講道理好不好。喊打喊殺有什麼意義,姐夫在民企工作,老闆之下,眾人之上,跟你們國企不同,沒有領導會理會這種事,何必非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少我跟扯這些沒用的。她是你姐姐,關鍵時候你不護著她,她還能指望誰?」

我插言:「爸爸,不怪子東,他一直在幫我。」

他不理我,又要向書房走,我只得緊緊拉住他的胳膊,子東提醒他:「爸,姐姐現在可經不起拉扯。」

他氣得額頭青筋迸起,卻果然再不敢動了,我懇求地說:「爸,過來這邊坐。」

他身不由己跟我走到客廳坐下,我給他和子東沏了兩杯茶端過來,他恨恨地說:「你為什麼還要護著他?」

「打他一頓,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起碼讓他知道,我的女兒,容不得別人這樣對待。你有孃家人撐腰,不是任由他欺負的,看他還敢不敢幹這種事。」

我看著他,眼眶瞬間發熱。這個男人,我從小對他就敬而遠之,記憶中幾乎沒有任何親密的時刻,倒積累了不少怨恨疏離,等到知道他不是我的生父,更是不知道如何正常面對他。可現在我終於明白,他確實一直拿我當親生女兒看待,以他的方式愛著我。想到這裡,我的眼淚湧出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東張西望,又推子東,子東拿來紙巾盒遞給我,我抽紙巾掩住面孔,哽咽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爸爸,謝謝您。」

他悶聲說:「你跟我說這話幹什麼?你媽走了,我總是在的。為什麼一直要瞞著我?」

「我……我只是不想讓您操心。」

「家裡的事,一直是你媽媽在操心。」

他打住,這樣流露感情,對於他來說是彆扭的。我們默然相對,過了好一會兒,我說:「爸爸,不用您出面,我會解決好這個問題的。」

「怎麼解決?」

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有一個現成的解決方案,只得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會坐下來好好談談。」

「當初我根本不同意你嫁給他,要不是拗不過你媽媽,我肯定會直接叫你趁早跟他斷絕關係。」

我禁不住問:「媽媽當時怎麼說的?」

他有些煩躁地說:「都是些廢話,事實證明她看人根本沒有我準。」

「爸,告訴我吧,她說什麼了。」

他一臉的不情願,可還是說:「她說可能的話,還是不要過被安排好的生活比較好,不然留下不甘心,以後再長的日子也不會開心。」

媽媽是在說我,更是在說她自己吧,連父親這樣對感情反應遲鈍粗放的人都品出了言外之意,至今仍有幾分耿耿。我的眼淚再度流了下來,父親看著我,表情柔和下來,突然壓低聲音:「可可,不要離婚,孫亞歐這個年齡,跟你離了,大把未婚女孩要撲上去。你帶著一個孩子,想要找到條件合適的男人再婚就難了,以後能怎麼辦?」

換從前聽到這話,我會惱怒,可現在只微微心酸:「我沒事,爸,這件事會過去的。再怎麼說,我有您和子東,不會落到沒辦法的地步。」

這句話竟然讓父親重重點頭。

4

子東和父親走後,我去敲書房的門,亞歐開門。我簡單地說:「他們已經走了。你的傷需要處理嗎?」

他的左眼眶已經青紫充血,但神情倒是平靜的,搖了搖頭:「我沒事。」

「你一週打三次壁球,體力與反應能力都很好,明明可以閃開的。」

他並不否認:「其實沒必要讓我躲起來,我可以跟爸爸解釋。」

「解釋什麼?說你不會與我離婚嗎?不必了。爸爸來這一趟也好,現在我的同事、家人全都知道了,我根本不需要再做什麼遮掩,可以坦蕩面對以後的生活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七年過去了,你居然還是這樣擋在我前面。」

我怔住。

如果他不提,我幾乎忘了,七年前,我確實也曾不顧一切擋到他與另外三個人中間。

那個時候,我下決心與他在一起之後,約男友出來談分手。這是一次註定不愉快的見面,我所能說的只是:「你很好,但是……」「是我不好,請原諒。」「對不起,我很抱歉。」任何一個男人聽到這些,大概都會憤怒,但我不得不說,男友實在很有風度,只質問我幾句,最終保持了沉默。

我還沒想好如何跟父母交代,孫亞歐便再度消失了。

我打他手機,他不接聽,給他簡訊,他不回覆。我在焦灼之中想,哪怕是第二次栽到同一條溝裡,死也要死個明白。下班之後,我找到他的公寓,卻在樓下碰到兩個男人正跟他大打出手,另一個男人在一旁袖手而立。他被打得踉蹌後退,撞到牆壁上才站住,那兩人還要繼續動手。我不顧一切衝過去,擋在了中間:「你們怎麼能打人,快住手!」

他們硬生生收了手,不耐煩地喝道:「讓開,不然我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女人,連你一起打。」

孫亞歐粗暴地一把推開我:「走開,這裡沒你什麼事。」

我固執地站回他身前,問那兩個人:「你們是什麼人,到底要幹什麼?」

他們看向立在旁邊的那個人,我也看過去,一下認出他居然是我前任老闆的長子,大吃一驚:「蔣總,亞歐與你們公司的糾紛正走法律途徑解決,何必動手?」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微微皺眉說:「你看著眼熟。」

我在他公司任職是三年前的事,而且只是一名普通職員,與他沒打過幾次照面,沒料到他對我有印象。我不接這句話,只是說:「我是他女友。蔣總,有話請好好說。」

他盯著我,露出一點玩味的表情:「你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處境嗎?」

我強作鎮定地回答:「失業,惹上官司,得罪了蔣總和董事長,大致是這些吧。」

他哈哈大笑:「那你還願意跟著他?」

我仍舊沒接這句話:「蔣總,官司纏身已經足夠他應付,何必還要動手,請放過他。」

他收斂笑容,哼了一聲,不再理我,對孫亞歐說:「這個時候還有女人願意跟著你,算你行。今天權當給你一個教訓,我把話放在這裡,那件事如果你膽敢講出去,誰擋在你面前也救不了你。你最好識趣。」

等他們走後,我要扶亞歐,他搖頭,一把甩開我:「我沒事。」徑直上樓。

我當然知道,以他一向的孤傲,根本不願意讓人看到如此狼狽的一刻,但我還是去藥店買了消毒藥水、碘酒、紗布,上樓敲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門。我給他處理傷口,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一臉不耐煩:「我說過了,不關你的事。」

情急之下,我講著連自己都覺得蠢的話:「亞歐,我只是擔心你。」

「跟你說也沒用。」

「但是說出來總比讓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能胡亂擔心好。」

他神情總算緩和下來,嘆一口氣:「他們父子在官司上跟我糾纏不清,意圖把我拖垮。我實在耗不起這個時間,傳話過去,要公佈他們一個違規信託的證據,讓他們撤訴,從此各走各路。他們急了眼,所以找上門來威脅我。」

「他親自出面,說明這個證據對他們來講關係重大。如果好好談判,也許能夠解決你的問題。」

他看著我,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覺得,你與他性格都很強硬,由你直接去說,好像是下最後通牒,他自然不肯接受,如果……」

「如果由你去說,就能挽回,對嗎?」

我聽出他聲音裡蘊含的怒意,柔聲說:「我也只是想幫幫你。」

話猶未了,他已經將茶几上的東西悉數掃落:「許可,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不需要你擋在我前面,更不需要你代我去向他搖尾乞憐。」

我呆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樣看問題。」

「因為你根本不瞭解我。」

他的話尖銳而真實,我確實不瞭解他,可是我愛他,多麼矛盾。人一旦陷入愛情,智商與自尊似乎都同時歸零。我沒有再說什麼,默然收拾一地狼藉之後,拿起自己的包預備離開,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垂頭看他的手,再看向他,他頹然嘆氣:「我並不值得你這樣對我。」

他的眼睛幽深,我被他那一刻流露出的蒼涼孤獨打動了。我想:他內心世界是豐富的,我只是需要時間走進去。

現在想想,我只能自嘲地笑:愛情何止讓人盲目,還讓人顛倒因果,不問緣由。其實你只是愛他,愛到願意抓住任何一個可以留下的理由而已。

回頭審視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回憶變成了一件對自己格外無情的事情。

我澀然回答:「以前我做的,都是我認為值得去做的事。至於今天,請不要想多了,我怕受傷害的是我父親。」

我轉身準備回自己房間,只聽孫亞歐在身後說:「可可,讓我們試著重新開始吧。」

我站定,遲緩地回頭看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會兒才說:「孫亞歐,你以為你講出了複合的金句,我就必須感恩收下嗎?」

「不,我知道你會拒絕。可是至少考慮一下,給我一個機會。我大概不值得你愛了,但嘗試維護一個完整的家,我知道對你還是有意義的。」

他曾經自詡,他只要做足準備,就可以在談判中說服任何人。也許他把我也當成了他的說服物件,並且找準了最能打動我的地方。

完整的家。那是我母親曾經窮盡一生維護並給予我的,對我來說,當然是有意義的。

可是我生活裡不明不白的事情已經太多,我還是必須要問:「為什麼?你明明既不愛我,也不愛孩子。」

他長久地看著我,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他開了口:「我想了很久,還是不願意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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