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們的分分合合,不知怎麼的讓我嘴角含笑,也許只在這個年紀,有著青春豐沛的精力與激情,怎麼折騰都不會傷筋動骨,到了我這年齡,哪裡經得住。「這麼說你並不怪他?」
「怪他?」慈航瞪大眼睛,「我沒覺得他有什麼對不住我。」
完了,我徹底跟不上小孩子的思路了。
「我們從來沒有相互許諾過什麼,我也不覺得他喜歡我。」
「他當然是喜歡你的。」
「好吧,那就是我對他沒有戀愛的感覺。我喜歡的人不是他那樣的。」
「那你喜歡的是什麼樣的?」
她張一張嘴,竟然破天荒臉紅了,有點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反正……就不是周銳那種。」彷彿為了擺脫尷尬,她擺一擺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怎麼樣的。」
「大概就是見了面會心跳加快,不見面就會想念,想永遠跟他在一起吧。」
「永遠在一起的意思是結婚嗎?那我可不想,我只想以後跟爸爸生活在一起,根本不想結婚。我理解的喜歡,就是想親近他,得到他的身體。」
我一怔,禁不住哈哈大笑出來。她也笑:「這話是不是太直白太無恥了?」
「不,你夠坦白,而且也沒錯。再純潔的愛情,其實也包含著親近的慾望。至於婚姻,」我想一想,「不過是從法律上保證兩個相愛的人共同面對家庭的責任,你這個年齡,對成家沒想象也是正常的。」
「我爸爸結過一次婚,是張爺爺介紹的,只維持了不到兩年。」
我倒是很想知道何原平過去的生活:「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年前吧,他撿回我之後,兩個人就離婚了。也許那女人不喜歡我,否則他那麼好相處的人,沒理由跟他離婚啊。」
「你別這麼想。婚姻維持不下去的原因很多,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會無數次覺得疲憊。讓人走進婚姻的大部分原因是愛情,但維繫婚姻走到後來的,絕對不只是愛情。日常生活對於激情就是一種消耗,必須補充進去親情、責任、相互的信任和依賴。如果沒這些東西,真的很難一直到老。」
「太複雜了。所以我寧願以後守著我爸爸,生活簡單一點多好。」
我無言以對。
「哎,許姐姐,我不是有意要來給你說喪氣話的。」
「我知道。不用你說,我現在確實對自己的婚姻也沒什麼信心了,不過我最好的朋友生活在紐西蘭,她的婚姻很好,家庭幸福。所以沒什麼東西是絕對的。」
午後陽光被薄薄的窗紗過濾得柔和朦朧,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安寧而靜謐。印象中,我只在很久以前和夏芸在少女時代這樣躺著長談過,時間過得多麼快,我已經是疲憊的中年人,隔著肚子望不到自己的腳尖,等待一個孩子的降生,對未來充滿疑慮。
我們都有些疲倦了,迷迷糊糊睡著。
手機突然響起,我探身拿過來接聽。
「許女士,請問你在家嗎?」
我疑惑地反問:「您是哪位?」
「我是瀋陽路公寓物業管理處工作人員,小劉。」
「哦,小劉你好,我目前不在那邊。」
「那你家房子裡住著誰?」
「空著啊,沒有人住,是不是漏水了?」
他急急地說:「麻煩你趕緊過來一下,你家臨街窗臺坐著一個女人,看情況似乎是想自殺,樓下現在有很多人圍觀。我們已經報警,警察和消防員都來了,上樓叫門,無人應答,又不敢擅自撞門驚擾了她。」
我嚇得一下站了起來:「我馬上過來。」
慈航也驚醒了,疑惑地問:「喂,慢點,你動作不要這麼生猛。出了什麼事?」
我拉著她出門,去車庫的路上告訴她剛接到的電話內容。
「是有人擅自闖進你那邊房子而且要在那裡跳樓嗎?這也太奇怪了。」
我心亂如麻:「先過去看看再說。」
我帶著慈航開車過去,瀋陽路公寓本來就位於市區熱鬧地段,現在樓下果然圍了大批路人,全都保持著仰頭向上看的姿勢,不少人舉手機拍攝著,幾名警察維持著秩序,消防車停在樓下,另有電視臺記者扛攝像機在採訪,一名路人近乎興奮地說:「對對,是我最先看到她的。」
物業工作人員和一名警官迎上來:「許女士,你總算來了,快看看,認識那個女人嗎?」
時值盛夏,午後陽光熾熱,光線明亮耀眼,抬頭看去,幾乎睜不開眼睛。
只見8樓我家客廳窗臺上坐著一個女人,長髮,紅裙,兩條腿搭在外面,修長筆直。我看不清面目,但馬上意識到我一路上猜得沒錯。
那是俞詠文。
4
警官懷疑地看著我:「你確定?」
「我看不清,但應該是她。」
「她跟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跑到你家要跳樓?」
所有的目光都看著我,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說:「她跟我沒關係,但她曾經是我先生的情人,我猜她是從我先生那裡拿到鑰匙進去的。至於她為什麼這樣做,我真的不清楚。」
看向我的目光變得更加充滿好奇,周圍人開始相互竊竊私語。大約見我是孕婦,警官放緩了語氣:「請你跟你先生聯絡,讓他過來一下。」
我拿出手機,撥孫亞歐的號碼,他已經關機:「我先生出差,現在應該是在飛機上。」
「把鑰匙給我們吧,我們試著進去勸說一下。」
我拿出鑰匙交給他,他們進去,我已經全身乏力,靠到慈航身上,她緊緊攙住我。這時電視臺記者扛著攝像機過來:「請問可不可以……」
慈航一口打斷他:「不可以,她是孕婦,請不要打擾。」
記者被她嚴厲的口氣震住,卻不肯走開。我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唇乾舌燥,胎兒受到驚擾,開始一陣陣躁動,帶動腹部隱隱作痛。
「許姐姐,我們走吧。」
「那怎麼行?」
「那至少坐到車裡,別站大太陽底下,你的臉色很差。」
我汗出如雨,搖頭:「沒事,就在這裡等著。」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剛才那名警察下來:「許女士,她要求見你先生,我們告訴她你先生在飛機上,於是她又提出要見你。」
慈航惱怒地說:「她已經懷孕八個月,怎麼能去這種場合?那個女人明明就是做一個要自殺的姿態,不斷提出各種不合理要求而已。」
警察躊躇:「我們用望遠鏡看到,她還割了腕,不止一次,傷口很深,一直在出血,意識似乎有些混亂。這樣下去,就算不想跳樓,也說不定……」
我握一下慈航的手:「我還是上去看看。」
她看著我,只得說:「好,我陪你。」
我已經有大半年沒來這邊,下電梯時看到自家熟悉的大門前站著幾名警察和消防員,一時有些恍惚。一名消防員輕聲對我說:「下面正在支消防救生氣墊,但氣墊的最大救生高度是十五到二十米,相當於六層樓,你家在八樓,我們會試著從樓上窗臺看能不能接近她,請你儘量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點點頭,他們讓開路,慈航緊緊挽住我的手,在門邊站定,不讓我走進去。
這是一套小小的公寓,客廳只有十五平方米,從門到視窗不足五米距離,室內竟然沒開空調,熱烘烘的風吹進來,坐在窗臺上的俞詠文回頭看著我,她穿著紅色v領無袖及膝裙子,高跟鞋脫在窗邊,垂著的右手腕上幾道刀口十分猙獰,鮮血淋漓順著窗臺流下去,在牆壁上拖出一道血跡,積到地板上。客廳不止一處有血跡,沙發上更是血跡斑斑,想來她割腕之後曾在屋內四處走動,甚至坐在沙發上,後來才坐上窗臺。
我頓時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定,只得倚靠到慈航身上,她也微微有些發抖,卻努力支撐住我。
俞詠文上下看我,目光停留在我肚子上。我全身微微發冷,本能地抬手護住腹部,強打精神說:「太熱了,我把空調開啟行嗎?」
客廳內有一個櫃式空調,主機在窗臺一側,她搖頭:「你就站在那裡別過來。孫亞歐呢?」
「他現在在飛機上,差不多應該四十分鐘以後降落,請你冷靜,下來處理傷口,等他開機以後,好好跟他談。」
「他一定是在躲著我。」
「不,他沒有躲著你,只是去上海開一個會,預計明天就會返回。我可以讓他訂今天最快的航班趕回來。」
「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現在對他具有影響力,可以指揮他完全按你的意願行事嗎?」
「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說不說都一樣,他反正已經跟我說過了,不管有沒有孩子,他不想失去的人是你。我不甘心,守在你住的小區外面,跟蹤你們,看到他帶你去餐廳吃飯。」
應該是我生日那天,一想到她竟然這樣暗中尾隨,我毛骨悚然,全身發冷。
「你們看上去是一對幸福的夫妻,我頓時知道,我只是一名過客、一個小丑,甚至沒在你們的生活裡留一點痕跡,輸得徹徹底底,你贏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慈航突然開了口,聲音十分鎮定:「小姐,你有沒有想過,不管孫亞歐怎麼想,許可的婚姻已經被你破壞了。」
我嚇得拉她的手臂,生怕她刺激到俞詠文。她撫一下我的手,示意我鎮定下來,繼續說:「我見過你去許可的公司跟她談判,她並不想跟你們糾纏。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她的預產期,她卻跟我說,她對婚姻已經喪失了信心,你認為她會有一絲一毫獲勝的感覺嗎?」
俞詠文沒有說話,眼神是散亂的,手腕上的血依舊細細流淌著,一滴滴落到地板上,觸目驚心,她卻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慈航說:「事已至此,沒有人是贏家。請你下來,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談。想想你的父母……」
「他們反正早就已經對我失望透頂了。我在美國混了幾年,換了兩次專業,沒有拿到學位,一事無成。活著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人生不是隻有愛情這一件事。」
「還有什麼?親情、理想、事業、家庭、孩子……」她突然哈哈大笑,身子在窗臺上搖晃一下,我幾乎要驚撥出來,好在她還是坐穩了,「你不用來跟我佈道。其他東西我沒有,我也不在乎,我這輩子只愛過亞歐一個人。我還以為終於可以得到他了,結果到頭來只是一場幻覺。」
慈航提高聲音:「這麼說來,唯一辜負你的那個人是孫亞歐,就算你要用你的性命來報復他,最好的辦法也是當著他的面進行。」
「不,我並不恨他。他從頭到尾沒騙過我,他只是沒有像我愛他那樣愛我,愛到足夠放棄家庭。」
「嘖嘖,他真好命,到這地步,你還理解他。可是你要真像你聲稱的那樣愛他,那就應該成全他嘛,何必要到他家裡來自殺。」
「你不會明白的。他說他在這裡,才明白自己愛的是妻子,我想看看,這所房子有什麼魔力,可以讓一個男人回頭。」
我艱難地開了口:「我理解你,俞詠文。你覺得沒有愛情,生命也就沒有了意義。可是很多時候,愛情出自本能,而不是理智。你還不夠了解孫亞歐這個人。他誰也不愛。」
她驚愕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相信我,我與他生活了將近七年,領會到這一點,並不好受。可是我們都要正視現實,沒人規定愛情是必須有回報的一項投資,所託非人的時候,我們也只好認輸。」
「你是想扮演人生導師嗎?哈哈哈,太可笑了,用不著跟我來這一套。」
我拿開慈航的手,慢慢向裡面走:「我沒資格教導任何人,只是想讓你想想看,你會這樣對待你愛的人嗎?」
她遲疑不語,大概由於失血,思維已經有些渙散,過了一會兒才反問我:「你是說你已經不再愛他了嗎?那為什麼你還要給他生孩子?」
「孩子既不是我用來留住他的工具,更不是簡單的基因複製品。我想成為母親,感受生命誕生成長的過程。俞詠文,對你的父母來說,你的意義遠遠超過你的想象,他們也許會對你有失望的時刻,可他們永遠也沒辦法接受失去你。」
說話的過程中,我看到窗外有安全繩垂落下來,緊張得嗓子乾澀,繼續說:「對不起,我現在站久一會兒會覺得很累,想到沙發上坐一下。」
不等她回答,我走向沙發坐下,她不由自主向內側頭看向我:「你還會不會跟他繼續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們還會在一起的。從頭到尾,只有我最可笑,一敗塗地……」
這時她突然也察覺到頭頂上方有動靜,回過頭去尖聲大叫:「別過來。」手腕上的血畫了一條弧線向我這邊甩過來,身體失去平衡向外傾倒,我捂嘴將叫聲堵住,眼睜睜看著一名系著安全繩的消防員努力伸手去抓她的胳膊,但匆忙之間沒能抓牢,她一下墜落下去。
我想站起來,卻根本無法挪動。慈航按住我:「你別動。」
她衝向視窗,向下望去,回頭跟我說:「掉到消防氣墊上面了,現在醫護人員正把她抬下去。」又過一會兒,她說,「上救護車開走了。」
我近乎靈魂出竅地呆坐著,警察過來對我說著什麼,我也完全不能將他們的話語連貫起來,慈航與他們交涉著,終於,他們都離開了。
慈航拿了毛巾來替我擦臉,她的手在瑟瑟發抖。我才意識到,她的t恤上有血跡,而我臉上也沾了鮮血。
有一個年輕女子探頭進來:「我是晚報記者,想採訪一下你們……」
慈航一言不發,過去推她出去,粗暴地摔上了門。我想:幸好有她在,只我一人的話,實在做不到如此乾脆地拒絕。我試圖站起來,但只覺得身體沉重得似乎揹負了無形的重擔,手腳都無法協調動作,呼吸粗重,而且腹部隱隱作痛,視線漸漸模糊,只聽到慈航在大叫我的名字,卻無法做出回應,終於失去了知覺。
5
我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子東守在我身邊。我本能地伸手去摸腹部,子東握住我的手:「姐,孩子沒事,不用擔心。」
我無力做出反應。
「你中暑了。幸好慈航及時打電話給我,對你採取了救護措施。」
我目光移向床尾,慈航站在那裡,仍穿著帶血的t恤。「那個俞詠文呢,她……」
慈航搖搖頭,子東回答說:「她剛才也被送到了我們醫院,在進行急救,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但還活著。」
我往後一靠,簡直想重新進入昏迷狀態,逃開這一切,只聽到子東繼續說:「顧主任說你的血壓偏高,最好還是留院觀察一晚。我已經給姐夫打了電話,他訂了航班往回趕。」
「子東,幫忙找件衣服給慈航換上,送她回去,她明天還有工作。我沒事,想睡一會兒。」
子東點點頭,帶著慈航出去。我卻沒法入睡,一合上眼睛,腦海中出現的就是滿屋子血跡,以及那個從我眼前墜落下去的紅色身影,只能睜著眼睛看著病房的白色天花板,直看到眼睛酸澀不已。
父親下班後趕來看我,沉著臉站在病床邊,生氣地說:「你這麼大人了,懷著身孕,也要小心一點,大熱天為什麼要往外跑弄到中暑。」
我知道子東沒跟他講細節,鬆了口氣:「我沒事,醫生只是說我需要觀察一下,您不用擔心。」
「你媽媽懷你快九個月的時候,趕公交車摔了一跤,結果你早產了,她差點送了命。當時我坐在病房外面想,她要是有什麼事,我怎麼向她父母交代。你要是有什麼事,我將來怎麼跟你媽交代?」
我竟然頭一次知道,我出生時還有這麼驚險的故事,此刻聽他提起媽媽,忍不住想,那時候他們結婚也沒多久,妻子懷著別人的孩子待產,他身為丈夫坐在外面,不知道會有多複雜的情緒。這樣去揣測一個將我視為己出的男人,我立刻有了深深的罪惡感,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忍著的眼淚流了出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怎麼了,可可,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子東過來。」
我抓住他的手:「不用,爸爸,我就是累了。」
我們很少有親密接觸,他是不喜歡也不習慣這樣流露感情的人,搖一搖頭,似乎想將往事趕開:「可可,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我沒有任何胃口,搖搖頭。
「不吃怎麼行?我去給你買粥過來。」
子東進來:「爸,姐姐需要休息。我等會兒會給她買東西吃的,你放心吧。」
等爸爸走後,子東說:「她暫時脫離危險了,目前在重症監護室,脾臟破裂被摘除,腦震盪,肋骨骨折刺破了肋間血管、胸膜和肺部,產生氣胸,盆骨粉碎性骨折,右邊大腿也有兩處骨折。」
我說不出話來。
子東安慰我:「這些應該都可以恢復,關鍵她算撿回了一條命。你家在8樓,底層又是商超鋪面,挑高相當於兩層樓都不止,她墜落的高度其實遠遠超出了消防安全氣墊的有效防護範圍,能活著真是僥倖。」
身體接近支離破碎,卻還得算幸運,可不算幸運,又能算什麼。我長長噓出了一口氣,絲毫沒有輕鬆的感覺,仍舊呆呆看著天花板。
孫亞歐到晚上九點多鐘才匆忙進來,一反平素的鎮定,頭髮凌亂,襯衫袖子挽起。他叫我的名字:「可可,你沒事吧?」
我阻止他走近:「請不要過來,我不想看到你。」
他站定,面色蒼白:「可可,聽我解釋,發生這種事,我很……」他頭一次在我面前語塞,似乎在選擇詞彙。遺憾,還是痛心?我看著他,他終於說:「我並不想看到。」
真是標準的外交辭令。我若是有力氣,一定會笑出來。
「詠文去美國之後,一直給我發郵件,她先是語言不過關,然後家裡又發生了一些事,情緒很灰暗,我不能不安慰她。」
「你不需要跟我講這些事。」
他不理會,繼續說:「我去美國出差,順便看望她,當然,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不應該的,但我覺得你也能夠理解。」
當然,我理解,因為那是我曾經的經歷,幾乎像我們頭一次在一起的情景重現,隨機,不刻意,他看得不嚴重,不會想到對方也許就此認真起來。我終於笑了出來,多麼諷刺。
「她有幾次感情挫折,遲遲沒能拿到學位,家裡不再供給她學費,我前後給過她幾筆錢,讓她過得不那麼窘迫,可以順利完成學業,她大概因此產生了誤會。去年她突然從美國回來——」
就是我媽媽病重的時候。
「她說想跟我在一起,這令我非常意外,我一直試圖勸她回美國。」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無法接受安撫,跟我攤牌。難怪我提出離婚,一件在他眼裡不算什麼的事情演變到不受他控制的程度,他會那麼惱怒。
「後來她回了美國,但是一週之前突然又飛回來,去公司找我,我跟她講清楚了,不可能和她有進一步發展。我提出再給她一筆學費,讓她回去選讀一門她有興趣的課程,她拒絕了。我們交談始終很平和,她沒有流露輕生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拿走了瀋陽路公寓的鑰匙。」
我開了口,聲音乾澀:「你的平和是很傷人的,我領教過。」
「你說什麼?」
「你跟我說,你懷念住在瀋陽路公寓的日子,其實我也懷念那裡,因為自從搬離那裡後,我就沒從前那樣愛你了。」我平淡地說,「搬到新家,你忙著工作,到處出差,有一天晚上,我感冒發燒,頭痛得厲害,給你打電話,你說:‘我正在見客戶,頭疼找我幹什麼,去醫院或者打給子東啊。’你聲音非常平和,可是我算徹底明白了,你並不愛我。」
「我當時確實很忙,甚至都不記得這件事,你把什麼都悶在心裡,幾年之後拿來清算我並不公平。」
「公平?別跟我講公平,孫亞歐,更別跟那個還躺在重症監護室的傻姑娘講公平。那天晚上,看著空落落的新居,有一瞬間,我也覺得活著真沒意思。」
「我不知道你這麼介意,我願意道歉,可可,你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我沒看出什麼不同。當然,我沒到俞詠文這樣絕望的地步。我有父母兄弟,他們都愛我,為了他們,我也不會放棄生命。我原本想繼續經營我的婚姻,指望就算沒有相互的愛情,至少還有一個天長地久。我總對自己講,必須願賭服輸,但誰也不應該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要萬一真的……你我的餘生會心安嗎?」
他無言以對,我閉上了眼睛,忍受那一片血紅:「請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我不知道孫亞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終於還是睡著了,做著一個又一個噩夢,夢裡充滿各種墜落,一陣陣出著冷汗。
第二天早上,護士早早來替我量血壓,測胎心,顧主任過來查房,告訴我:「你的血壓還是偏高。」
我緊張地問:「為什麼會這樣?前期孕檢,我一直都是血壓略微偏低啊。我會不會是得了妊高徵?」
「現在孕婦都看了無數資料,個個都恨不能自我診斷了。妊高徵的確很危險,不過你是過於緊張,今天早上的測量結果,你的血壓較基礎血壓升高了30/15mmhg,比昨天入院時的測量有降低。目前胎兒胎動和心率還算平穩。我跟你弟弟談了一下,他談到你受了一點刺激,有時候精神高度緊張、休息不足、壓力過大,會誘發血壓升高。我會給你開降壓藥。」
我當然知道自己自昨天下午以來,一直處於極度緊張之中,努力想調整情緒,卻怎麼也做不到。
「藥物對胎兒會不會有影響?」
她笑:「你媽媽、弟弟都是醫生,對我們還是保持一點信任,不管是開藥還是制訂治療方案,我們都會考慮到個體情況的,別對藥物那麼恐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調節心情,用左側臥位臥床休息,儘可能放鬆,這樣也有助於降低血壓。」
「我需要住院嗎?」
「保險起見,再留院一天,便於觀察血壓變化。」
顧主任走後,父親過來了,問我:「亞歐為什麼不陪著你?」
「我又沒什麼事,不用陪。」
他明顯不滿意,但也沒說什麼,把帶來的早餐取出來,不僅有粥,還有小籠包、煎餃、涼麵、滷牛肉。我看著這一堆東西,又好笑又有點心酸:「爸爸,這我一個人怎麼吃得完。」
「本來我想叫子東一起過來吃的,剛才去內科病房一看,他在跟兩個人說話,見到我就直揮手讓我走。」父親接著說,「那個小姑娘,昨天我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和人家拉拉扯扯的,難道是他女朋友了?」
我不方便解釋何慈航的身份,只得含糊地說:「不是吧,應該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何必還帶爸爸來一起跟他談話?」
「您怎麼知道的?」
「他們就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我聽了一會兒,聽到那小姑娘叫那男的爸爸,還說到房產轉讓什麼的。子東應該不會做了什麼荒唐事吧?」
我大吃一驚,父親倒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我都放在這裡,你慢慢吃,我先去上班,晚上再來。」
父親一離開,我馬上下床,不過還是提醒自己慢慢來,不要激動。我搭電梯上樓到了內科,果然在拐角處傳來子東的聲音:「何伯,這樣會很傷我姐姐的心,她一直想對您盡一點心意。」
我沮喪地想,何原平到底還是發現了,竟特意找來退回房子。我正要過去,只聽他繼續說:「你們弄錯了,我絕對不是許可的父親。」
我眼前一陣發黑,需要扶住牆壁才能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