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寧顏說。
「你看,他這樣對我摔摔打打。現在都這樣,你要真嫁了他,他還不把尾巴翹到天上去?到時候我們是不是要弄個蒲團來拜一拜他?」
寧顏又笑一笑說:「有沒有那麼一天還難說呢。」
說著走開。
寧顏媽媽倒愣住了,女兒突然褪去了那種小心謹慎巴巴結結的神色,有點讓她摸不著頭腦。
寧顏媽媽心裡有了踩不到實處的忐忑。
那一個晚上,寧顏睡得早,而且睡出奇得好,連夢也沒有。
寧顏媽媽踮了腳在女兒房前聽動靜,半點哭泣的聲音也無,寧顏媽媽推推女兒房門,是鎖著的。
她一屁股跌坐在女兒門前的地板了,又掙扎著想爬起來打電話,是先打給老公還是先打給110,亦或是先行將門撞開看一看?
還未等她有任何動作,忽聽得女兒在裡面輕輕的咳嗽聲。寧顏這幾天氣管炎犯了。
寧顏媽媽好容易站起來,跌跌撞撞回房,在床邊坐下時才發現手抖得連衣釦都解不開。
一夜裡,她起來好幾回,耳朵貼著女兒的房門聽動靜,直到聽到女兒一聲半聲的咳嗽才安心。
第二天,是週日,寧顏睡到快十一點才起來,發現母親面目青腫,憔悴得不成樣,寧顏居然硬起了心腸裝做沒看見。
三天後寧顏的爸爸出差回來,原本說好了,李立平會過來一起吃飯,他並沒有來。
也沒打電話來。
寧顏也沒有打過去。
又過了兩天,寧顏下決心跟李立平提出了分手。
因為報考人數眾多,勢頭頗強勁,南大下半年增考一次mba,倩茹勸蘇豫去參加。她也回學校工作了。
倩茹現在幾乎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
原本在家裡時,倩茹是唯一的女孩子,在親弟弟及堂兄弟間極受寵,基本上不參與任何家務勞動,就是在跟蘇豫結婚前由媽媽開玩笑般地培訓了半個月,速成了兩個菜一個湯好到了孃家充充場面。現在買汰燒煮,洗抹晾曬統統上了手,做的飯菜雖不十分出色也拿得出來了。她甚至開始學習織毛活兒。
倩茹發現,婆婆現在越來越安靜,有點呆呆的,眼睛也完全不似過去的靈活,連自己身上也收拾得不如過去清爽利落,顯出一點點老年人的邋遢來。只有在晚上蘇豫回來以後,她才好象活泛一點。可惜蘇豫在工作與考試間忙得抬不起頭來,她的眼神總是戀戀地盯著兒子的身影,卻又好象不敢明著看兒子,總是揹著兒媳的眼偷偷地看,一旦與兒媳對上了眼馬上怯怯的避開。
倩茹心裡被悔意絞痛著,也在婆婆的面前慚慚地。這一天,看蘇豫忙著看書,倩茹鼓足勇氣打了大盆的熱水,進了婆婆的屋。
「媽,來燙燙腳好不好?」
婆婆抬起頭看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頭去。
倩茹看她並沒有反對的意思,就半跪下來替她除了鞋襪,把她的腳放進熱水裡。
倩茹看見她高高腫起的腳面,摸上去厚厚的,涼涼的,給人一種不太象人類肉體的心驚肉跳感,倩茹心酸的很。這個給了蘇豫生命的女人,倩茹第一次覺得,她離她近了起來。
婆婆看著媳婦黑臻臻的頭頂,突然象一個小孩子一樣笑了一下。倩茹沒有看到。
婆婆的糖尿病慢慢地在惡化著,她越來越消瘦,排尿次數越來越多,不得不用上了成人紙尿褲,倩茹永遠都會記得第一次幫她穿上那個玩藝兒的時候她絕望驚恐的表情,大睜的眼睛裡露出孩子似的羞愧慌張。
倩茹安慰她說:「其實老年人用這個很正常的。媽,你知道嗎?現在有的人,年紀青青的,坐長途汽車旅行,還用這個呢。」
蘇豫媽也不知道聽見去沒有,只突然伸出手來拉住倩茹的衣袖說了一句:不要說給蘇豫聽。
倩茹點點頭,逃似地出了婆婆的屋子。
她想,她是不是造孽了呢?如果沒有上一回的那一場爭吵,婆婆一定不會這樣。
倩茹小心地把這些事瞞著蘇豫,蘇豫自己也生了一場病,原本只是感冒的,卻有兩個晚上燒得嚇人,燒退下去以後,又拖了好久沒有好利索。
這當兒,之芸家裡也出了大事兒。
之芸的父親突然去世了。
之芸的父親退休幾年了,那天中午還一直坐在牌桌上,到晚上回家時都是好好的,吃了飯說是有點累,早早地上了床。
睡了沒多久,之芸媽媽去看他時,發現他睡姿彆扭,就想叫他洗一洗睡踏實,卻怎麼也喊不醒了。
之芸的姐姐嫁在外地,家裡只母女倆個。
之芸叫了救護車把父親送到醫院。醫生說是突發的心臟衰竭,之芸母女都十分驚詫,因為之芸爸從來沒有得過心臟方面的毛病。
老人在重症室整整搶救了四五個小時,才送到病房裡,第二天情況平穩了一些,之芸便回去收拾了一點東西,誰知回來的時候,父親就彌留了。
在去世前四五分鐘裡,之芸爸清醒來一兩分鐘,喉嚨裡呼呼嚕嚕地響了幾次,似乎是有話要說。
之芸把耳朵湊近父親的臉,聽了又聽,才聽得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小芸還沒有結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