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持續了一段時間的好天氣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在某個晚上突然大雨傾盆。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氣息,稀薄又冷冽。
蔚家瑤聽著雨聲溫習著股票的知識,擺在眼前的是溫朝深的電腦。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對這件事情上了心,興許是拿著別人的錢炒股感受不到壓力,又隱隱把溫朝深所說的獎勵與懲罰當作動力。
但回頭又轉念一想,沒準只有她當真了。
「咦,怎麼不見了?」
隨手一點竟把當前頁面給關掉了,蔚家瑤一臉蒙圈地盯著電腦螢幕,掃了眼愣是沒找到原來那個介面。之前都是溫朝深準備好一切,她鑽研就好了。可溫朝深上午十點就出發去機場了,出國的目的沒有講,只是說會在過年之前回來。
眼下離過年只有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蔚家瑤無奈地移動滑鼠嘗試點螢幕上那些疑似股票的軟體。接連點了好幾個都不正確,幸好也沒有開啟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麼想的時候,游標無意中點開了螢幕上的一個影片軟體。開啟之後,影片就接著原先的進度播放。蔚家瑤嚇一跳本想直接關掉,可她定睛一看發現影片中的人是萬晴。
「家瑤!等會兒想吃什麼?」肖徒的聲音推門而至,帶著一種輕鬆與歡快,「朝深不在,我可以帶你下館子!」
「啪」一聲,蔚家瑤還沒看清內容就用力地合上了筆記型電腦。她雙手疊放在電腦上,微笑著望向肖徒,一時緊張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幹嗎呢?」肖徒見她動作幅度過大,走近之後發現她手臂下是溫朝深的電腦,壞笑道,「你一個女孩子總不要偷偷看大人看的片吧。」
「你以為溫朝深是你啊!他電腦裡才沒有這些東西呢!」蔚家瑤莫名其妙就維護起了溫朝深,她深覺得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的。
肖徒嗤笑:「溫朝深怎麼了?溫朝深不是男人嗎?還是說你和他已經……」
「閉嘴啦!」蔚家瑤臉一紅,隨手撿起地毯上的靠枕就砸到肖徒臉上,「幹嗎這樣不正經的?好好說話不行嗎?」
肖徒抱著靠枕附和著點頭:「行行行,那麼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一些有的沒的。」蔚家瑤急於跳過這個話題,但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轉移,只能說出糗事,「在完成溫朝深留下來的作業。」
這一說把自己學習股票、學習炒股的事情全盤托出,聽得肖徒笑趴在了地上。他看著蔚家瑤笨拙的樣子笑個不停,好像溫朝深教蔚家瑤炒股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
「有什麼好笑的?」蔚家瑤面無表情地盯著笑得東倒西歪的肖徒,完全不明白他的笑點是什麼,「你是覺得我學習炒股很可笑,還是溫朝深教我炒股這件事情很可笑?」
「都好笑得要命。」哪知他承認得乾脆,「他就是這樣來表達對你的喜歡?教你炒股?哈哈哈,真是有趣。」
蔚家瑤懶得理會這其中有趣的邏輯,倒是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你知道溫朝深出國是去幹什麼嗎?」
肖徒止住笑,順手將靠枕放回到沙發上,搖頭說:「連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平常到有些冷淡,蔚家瑤心裡一驚,有種就連肖徒自己也感受到溫朝深對他留有距離的感覺。她希望這是錯覺,但每個人說出口的話百分之八十來自真心。
假話真話都一樣。
「你還沒有回答我,想吃什麼?」肖徒沒有繼續之前那個令氣氛凝固的話題,他看向蔚家瑤的眼神明澈直接。
蔚家瑤思考起這每天都要費腦筋的一日三餐,恍然大悟:「我好像來這兒以後真的沒有做過一件正經的事情。」
肖徒伸手拉了她一下,兩個人站起身面對面站著。他溫和地笑說:「你不是還考研了嗎?順便和朝深談了個戀愛。」
「沒有!」蔚家瑤慌亂,心想談戀愛算什麼正經事?再者溫朝深是說了喜歡她,可一次都沒有親暱地稱她為「女朋友」。
突然仔細一想,女人怎麼這麼貪心?
「什麼沒有?」
肖徒臉上的笑漸漸地有些敷衍,雖然是自己開的頭,卻有點聊不下去。他自認為對蔚家瑤沒有別的用心,可那晚吐露心事神志不清之下吻了她,確實讓他覺得有些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他到底喜歡誰,他應該有且只有一個答案。
「不說這個了。」蔚家瑤也有點煩躁,一來是因為不知道溫朝深去國外做什麼,二來是剛剛不小心點開的關於萬晴的影片到底是什麼,這兩個問題都讓她有些頭疼。「我們出去吃吧,有一家新開的私房菜,聽說很好吃。」
「那走吧。」肖徒貼心地拾起她扔在地上的外套,數落她,「多大的人了衣服也不知道放好。」
蔚家瑤從他手裡接過外套,難為情地說:「不是,不是,我平常不這樣的,私下裡東西都整理得可好了呢。」
「我上次進你臥室,可是看到你把曬乾的衣服全部堆在了床上……」
「行吧,反正我在你們眼裡的形象也就這樣了,沒什麼可挽回的。」蔚家瑤自暴自棄,想起溫朝深第一次進她臥室時,她的內衣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床上。
不過現在想起來也不羞恥了,臉皮厚點什麼事過不去啊。
兩個人走出溫朝深的家,蔚家瑤負責關門。她走在肖徒身側,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溫朝深不在家,你怎麼還過來這兒?」
肖徒被她問住了,事實上他不覺得這應該是個問題,可聽到的瞬間卻有點心煩意亂。他不耐煩地回答:「就想和你一起吃個飯而已。」
「哦哦,行。」
蔚家瑤也嫌棄自己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她在聽到答案之後心裡反倒不安了起來。她聯想起肖徒上一次親了她的事情,其實真實情況是肖徒只碰到了她的嘴角。如果不是她反應快別開了臉,恐怕也是難逃一劫。
下著雨的大晚上,特地跑來找她一起吃飯,這琢磨起來確實不太對勁。蔚家瑤心裡焦慮的因素被放大,她不希望肖徒和她之間變成一種令人擔心的關係。可她另一方面又覺得擔心多餘,畢竟肖徒有喜歡的人。
雨夜下的街頭,人們總是行色匆匆,顧不上腳底濺起的水花,任憑它們沾溼褲腳。夜很漫長,他們只想從密佈的雨水中抽身,趕緊回家。
這個時候,蔚家瑤和肖徒卻還並肩走在吃晚餐的路上。兩個人撐著兩把傘,彼此間的距離忽遠忽近。肖徒領著蔚家瑤似乎在漫無目的地走著,他明明知道飯店在哪兒,腳步卻各種遲疑。
蔚家瑤打量著肖徒,心不在焉這個詞就寫在他的臉上。想問他到底是不是在為什麼事煩心,眼睛卻注意到他被雨水打溼的肩頭。
「肖徒,你好好撐傘……」
蔚家瑤當真有點無語,這麼大的人了連傘都不會撐嗎?這樣也能淋溼?這麼想的時候她也偏頭看了下自己的衣服,手臂上竟也沾滿了雨水。看樣子,不是撐傘方式的問題。
正想著,蔚家瑤冰冷的手突然間被肖徒握住,手上傳來的力道很重,卻泛著不可言說的緊張。
蔚家瑤擰眉注視著肖徒,這反常的行為下一定有什麼原因。上次的事情讓蔚家瑤對肖徒有了瞭解,他其實是個很情緒化的人,只是很少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他的不安。
或許是因為開朗的性格,使得身邊的人都忽視了他的心事,甚至認為他根本不存在什麼可笑的心事。
她順著他平靜的視線望去,正前方出現的是被人很好保護在一把黑傘下的萬晴。這下著雨的大冷天,萬晴不顧寒冷,踩著華麗的高跟鞋,身著精緻的裙子,外面僅披了件淺色大衣,和身側為她撐傘的高個男人有說有笑地朝他們走來。
「肖徒……」蔚家瑤隱隱感到事情的複雜性,眼前出現的萬晴從時機上來講真的過於巧合,這種巧合讓她不由得將肖徒拖進一個值得猜想的深淵中。
肖徒的手掌寬厚、溫暖,抓著蔚家瑤的手在萬晴逐漸靠近之下越攥越緊,他根本無暇顧及蔚家瑤的感受。此刻的他只覺得朝著他們走來的萬晴就像洪水猛獸,將他吞沒。
「哦?」
駐足在原地的肖徒和蔚家瑤毫無懸念地引起了萬晴的注意,她微笑著上前打量著手牽手關係似乎很好的兩個人,語氣如常:「有事?」
言簡意賅,卻讓人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這兩位是?」萬晴旁邊紳士做派的男人在說話時臉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酒窩,看起來異常親切。
「肖徒,我兒子最好的朋友。」萬晴毫不介意地做起了介紹,「這位或許將來會成為我的兒媳婦。」
聽到這樣的介紹,男人的視線自然落在了兩人牽著的手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只有蔚家瑤在聽到「兒媳婦」這個稱呼時嚇了一跳,她怔怔地看著萬晴,開不了口。她私下直呼萬晴的名字,眼下是不是應該改叫「阿姨」?
「朝深不在家,你們兩個這麼晚出來做什麼?」萬晴將疑問再次拋了出來,這會兒她目光如炬,儼然將他們牽手的事實做了進一步解讀。
在這樣的場景之下,蔚家瑤也放棄掙扎了,如實回答:「就是吃個飯。您呢?」
後半句的詢問也正合肖徒的意,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萬晴。這個女人無論什麼時候都光彩照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任何破綻。找不到她需要依靠的時候,找不到她脆弱的時候,她總是公事公辦,總是冷酷無情。
「那吃完了早點回去,免得朝深擔心。」萬晴眼波流轉,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撣去肖徒肩上的雨水,「這麼大的人了,總要學會照顧自己。」
蔚家瑤小心翼翼地看向肖徒,只聽他輕聲地「嗯」了一下。直到萬晴和那名男士離開,他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們好像進了那家酒店。」蔚家瑤撐著傘回頭留意情況,她想盡量讓這一切看起來平常,儘量不讓自己表露出一點詫異,儘量地給肖徒一點緩和的空間。「這麼晚了還談生意?你認識那個男的嗎?」
「家瑤,別問了。」肖徒虛脫一般地鬆開了她的手,對著夜空嘆了口氣,仰起頭時,喉結輕顫,剋制了很久的煙癮又開始躁動了。
飢寒交迫地站在街頭,蔚家瑤滿腹牢騷,可沒有一一發作。讓她看到這一幕的人是肖徒,她清楚地知道,肖徒給了她一份她並不想接受的信任。
他喊她出來吃晚飯,或許是知道會遇上萬晴,遇上和別的男人走在一起的萬晴。蔚家瑤突然醒悟,此刻的她和那會兒的邱子榆沒什麼不同。
境遇相同,只是心境不一。她不喜歡肖徒,所以即使被利用,她也不會難過。可邱子榆不一樣,萬晴利用了她的真心,讓她在喜歡的人面前難堪。
「為什麼要這麼做?」蔚家瑤回身,繼續同肖徒往目的地走去,「你明知道她不喜歡你這樣不穩重,你還故意讓她嫉妒。」
說出這話時,蔚家瑤自己都產生了錯覺,好像肖徒的事情她從頭到尾都非常清楚,甚至參與其中。
「不覺得噁心?」肖徒忽而笑了下。
蔚家瑤輕聲嘆息:「幹嗎用這樣的詞形容自己的喜歡?感情哪有什麼貴賤高低之分,你喜歡、你在意就好,不要去管別人。」
肖徒停下腳步,面朝蔚家瑤:「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你的淡定倒是讓我覺得你有些可怕啊。」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你。」這是實話。
但蔚家瑤也有沒有說出口的理由,她不覺得這個事實吃驚是因為她明確知道萬晴並不是溫朝深的親生母親。肖徒喜歡上和自己朋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這個邏輯沒有任何不適感。再者就是,假如自己是個男的,或許也會被萬晴吸引。
比起像她這樣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萬晴身上成熟女性的魅力真的相當致命,尤其加上她出色的外貌。可想而知,年輕時的萬晴該是多麼受人喜歡。
「那個男的和起言有著長期的商業來往,年紀和萬晴相仿,至今單身。乍一聽,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肖徒讓蔚家瑤不要問,可自己還是一一做了交代,「你說得對,我是需要安慰。因為我剛剛又搞砸了。」
「你指什麼搞砸了?」蔚家瑤接著問。
肖徒抱歉一笑:「她肯定誤會我們兩個趁著溫朝深出門做對不起他的事情,如果我沒有推斷錯,她現在應該給溫朝深打電話了。再過個兩三分鐘,你就會接到他的電話了。」
這不巧得很,話音剛落蔚家瑤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看,還真的是溫朝深。
「喂?」蔚家瑤有點不相信地接起電話。
「……」
那邊一片寂靜,在這煩亂的街頭,蔚家瑤什麼都聽不到。但正因為如此,她反倒相信了肖徒的推測。
「我後天凌晨三點的飛機。」
總算是聽到他的聲音了,蔚家瑤瞪了眼肇事者肖徒,溫順地說:「噢噢,瞭解。不過,你凌晨的飛機會不會太累了?」
溫朝深冷笑:「你現在是在關心我,還是擔心我質問你為什麼和肖徒手牽手在大街上亂晃?」
完了,眼看就要過年了,突然感覺日子不好過了。蔚家瑤心力交瘁,這事又不方便解釋。好像眼下她的使命是為了替肖徒保密,不得不被溫朝深誤解。
「不是!是肖徒他為了氣他喜歡的女生,故意抓著我的手。結果女生沒被氣著,我就被你……媽逮了個正著。」
去他的保密!還是保命比較重要!
「你個叛徒!」肖徒被她的快語嚇了個半死,差點伸手搶她的手機。幸好蔚家瑤模糊了這些細節,雖然事情是真的,但好歹沒有洩露什麼。
只是肖徒不確定,溫朝深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蔚家瑤的淡定以及溫朝深的不聞不問都讓他覺得他所有事情都是透明的,別人根本不需要猜。
但隨即一想,如果真的事事透明,那倒省了不少事。
b(二)/b
次日,蔚家瑤在雷鳴閃電中醒來。窗外雨點打著玻璃,聲音乾脆有力,她沉浸在前一晚的夢境中遲遲緩不過神來,就這樣呆若木雞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夢裡的痕跡隨著時間一點點消散,蔚家瑤坐起身再做回想時,發現腦內一片空白。有關於前一秒還殘留下來的畫面此刻已經連影子都沒有了。
「我才多大,記憶力就衰退得這麼厲害……」她一邊哀嘆,一邊掀開被子下了床。
外面的雷聲低沉轟鳴冷不丁就嚇了她一跳,可這一嚇反倒令她掛念起了國外的溫朝深。有點難以理解,他們兩個人似乎都不習慣主動聯絡彼此,除了昨晚那一通不爽的電話之後,溫朝深再無任何動靜。
蔚家瑤走進洗手間,拿起牙刷擠上牙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碎碎念起來:「我為什麼要等他電話?我不能給他打電話嗎?可是打電話要說什麼?」
總不能談論眼下的天氣吧?蔚家瑤喪氣地搖搖頭,低頭刷牙時又暗自決定還是去圖書館看書冷靜一下。畢竟要畢業了,論文還沒有著落呢。
「話說那次和溫朝深坦白要離開的心情之後,傷感地投了幾封簡歷,好像也沒有收到任何面試通知……」
其實蔚家瑤是隱隱有些後悔的,當時因為不想捲入別人的麻煩中,所以想要全身而退。即使後路不明確,她也不曾畏懼。但真的開始尋找後路之後,她又害怕離開這裡並不是個好的選擇。
那次聊了之後,溫朝深明顯很生氣。想起那一幕,蔚家瑤頓時哆嗦了一下。她心裡突然滋生了一種「根本沒有後路」的可怕感覺,她想溫朝深所說的放她一次是指什麼,她會不會根本沒有選擇性,她所謂的後路是不是早就被斬斷了?
萬晴?她開始產生聯想,萬晴為什麼執著於讓自己意識到對溫朝深的感情?怎麼想都不覺得萬晴是真心希望自己和溫朝深在一起。這種沒有溫度的認可,讓蔚家瑤不寒而慄。再加上,肖徒又對萬晴……
「啊,我周圍都是些什麼人啊?」蔚家瑤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刷牙,思考卻沒有一刻停止。關於肖徒和萬晴,萬晴和溫朝深,自己和溫朝深以及溫朝深和肖徒,她總覺得這每段關係都很微妙。
她甚至猶豫,複雜的關鍵在於以上能列舉出來的關係絕對不是全部。可憑藉她一己之力無法洞悉這裡面的玄機,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算是喜歡一個人,她也力不從心。就像現在,只能刷著牙想念溫朝深,還不敢打電話。她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連個電話也不敢打。
做好了所有出門前的準備工作,蔚家瑤穿上咖色大衣,拎起自己的包準備前往圖書館。出門時,雨已經消停,天氣陰沉。她在小區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剛開啟車門,遠遠就看見街對面站著的邱子榆。
「不好意思。」
她抱歉地對司機笑了笑,關上車門。站在原地同那遠處看不清表情的邱子榆相望,明明沒有做什麼互相傷害的事情,卻在單獨相處時感到了惴惴不安。
兩個人來到了上次的咖啡店中,坐下來卻沉默了好長時間。蔚家瑤不知道該說什麼,看了眼悶頭攪拌著咖啡卻又不喝的邱子榆,也只能垂目配合。
新年快到了,大街上所有店面都裝點了喜慶的紅色。那些歡快的過年必唱的歌曲不斷地迴圈,提醒大家要打起精神。這些音樂甚至蓋過了咖啡店內的潺潺旋律,與邱子榆的心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脖子空蕩蕩,似乎還殘存著那晚他們給的打擊之後留下的烙印。那般灼熱令她在冬日寒冷之下寧願不繫圍巾受凍,也不要讓這種羞辱的感覺繼續。
「蔚家瑤……」邱子榆緩緩開口,又欲言又止。有些話要說出來真的好難,倒不是因為要說的內容,而是因為說話的物件。
她低低地嘆氣,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勺,目光卻遲遲不肯同蔚家瑤做交換。她其實本不想再和蔚家瑤見面聊天,但內心又極度渴望向明白人傾吐自己的心事。雖然蔚家瑤不是個合適的人選,可身邊除了她,邱子榆找不到第二個和溫朝深走得如此近的女生了。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夠好,喜歡溫朝深可能也只是出於一種膚淺的想法。但我真的深深誤會過溫朝深的一些舉動,那小小的舉動讓我想入非非,以為喜歡他是可以的。」
邱子榆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她每說完一句心裡就懊惱一下,這些話真是令人羞恥。可她要是再不說出來,徹夜難眠導致的每天心情沉鬱都會讓她崩潰。
面前的蔚家瑤靜靜地聽著她說,臉上表情溫和又略顯冷漠。邱子榆從她的眼裡看到了一點點詫異,她驚覺她其實根本沒有朋友,所以才會來找蔚家瑤。
而這個遲來的覺悟讓邱子榆悲憤交加,她沒有朋友,居然選擇了最讓自己感到挫敗的情敵。無論怎麼勸解自己,都像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
蔚家瑤從邱子榆說的少許話裡隱約明白到一點,那就是溫朝深曾經和她有過短暫的交流,至少是他們單獨兩人發生的事情。不然不會讓一個女生耿耿於懷,甚至有了錯覺。
她想問是否溫朝深做出了一些舉動惹邱子榆誤會。可這個問題她問不出口,她也不想相信他們之間發生過曖昧。有些不確定,卻又堅定地站在了溫朝深那一邊。
「我聽著。」蔚家瑤輕聲回應。
邱子榆雙手放在桌面上,別過臉看著窗外,眼神迷茫。她說:「某天夜裡我見到了突然出現在大街上的溫朝深……」
那天下班很晚的邱子榆被同事叫住,讓她順路幫忙給會議室購置鐘錶。原先那個鐘錶萬總不喜歡,而且總是不準。這種感覺是小事的活對邱子榆來說也是難題,她根本不知道萬晴的偏好,匆忙地跑到大街上一家一家店去尋找。
「跑完兩三家,感覺以我的審美買鐘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我又不能直接去問萬總。同事們都知道我和萬總有一層關係,覺得我就算做錯了萬總也不會為難我。」
邱子榆苦笑著述說這層關係,外人看來幸運至極,她卻因為這層關係失去了很多拒絕的機會。
她繼續說著,指腹無意識地沿著杯沿輕輕划動。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證明那晚遇到溫朝深是她的始料未及,也是她芳心暗許的契機。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真的只是一個抬頭就看到了路燈下的溫朝深。」邱子榆說到這裡時,淺淺地笑了,「長得帥的男人真的隨便往哪兒一站都令人著迷,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的腿腳不聽使喚了,看著他朝我走來。」
蔚家瑤微微點頭,溫朝深是很帥,他的帥甚至還包含了他的個人魅力。外表能在瞬間俘獲人的好感,也能在一眼過後消耗掉這種好感。可溫朝深不一樣,他獨特的魅力讓他的外表昇華,連帶著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有點奪人心魄。
認真思考,溫朝深是不是因為從來不顯山露水,為人低調神秘才會令人慾罷不能?反正至今蔚家瑤也無法從根本上了解溫朝深,無法給他下定義。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出現,但他交給我一樣東西,就是我奔波無果想要找到的滿意鐘錶。我絲毫不懷疑他的品位,我想萬晴一定會喜歡。得到這樣的幫助,我連問都沒有問他怎麼會知道會議室需要鐘錶,怎麼會知道我出現在那條街上,怎麼會那麼巧遇到……」邱子榆的神情還籠罩在當時橘黃的燈光下,在她的回憶中燈光並不是橘黃色的,是溫暖色的,充滿著令人遐想的愛情的光芒。她在那一刻是滿足的,如今說起也依舊是憧憬的美好。「他親手交給我,還對我說‘早點回去’。或許是我不自量力,我覺得他很關心我,甚至讓我誤以為他是特意過來幫我的。」
蔚家瑤忍不住輕咳一聲,瞄了眼邱子榆。女生本就心思細膩,她會這樣一瞬間陷入誤會當中也是情有可原。怪就怪溫朝深這該死的溫柔,她都沒有體會到過呢!居然還對邱子榆說什麼「早點回去」,哼!生氣了。
「儘管我和他單獨見面的機會只有那一次,但真的只要見到他就覺得他對我應該是特別的,會覺得他是不是隻對我一個人這麼溫柔。」
「等一下。」蔚家瑤迫不得已打斷了邱子榆,她說的話不單單是一種傾訴了。蔚家瑤覺得這些話對她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甚至產生了一定的攻擊力。她有點無奈,「子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
氣氛本就不太好,現在更是死氣沉沉。邱子榆聽到她的話之後神色一變,埋怨的眼神毫不掩飾,甚至轉而有了一點憎惡。
「你根本不理解。」邱子榆憤憤地咬緊牙關,好像在度過一個非常艱難的時刻,「被羞辱的人不是你!你要怎麼理解?」
聲音壓抑又急於想要發洩,這點動靜還是給周圍喝著咖啡的客人帶來了不便。蔚家瑤如坐針氈,總覺得下一秒邱子榆手中的咖啡會潑到自己臉上。
「那你該去質問給你難堪的人,為什麼衝我發火?」
蔚家瑤能理解邱子榆就是出於她們都是女孩子,她很清楚地知道邱子榆的難過,那不僅僅是看清現實的難過,還有被現實打擊到的恐懼。
可這一切並不是邱子榆能夠隨意對她發洩的理由,蔚家瑤按捺住想即刻就走的心。她確實做不到內心無半點愧疚,畢竟她喜歡的人也是溫朝深。
邱子榆沒有再戴那條項鍊,蔚家瑤以為她只是不願意再戴了。兩個人對峙著,一個情緒激動紅了眼眶,一個只是平靜地同她相視。
「對不起。」蔚家瑤嘆息著道歉,順手將紙巾推到了邱子榆的左手邊,「你或許是不得已拿我當朋友和我吐露這些,但是很抱歉。」
心有芥蒂,再友好也無法敞開胸懷。勉強做朋友,最後只會兩敗俱傷。所有人都應該懂,友情和愛情一樣,有了偏差就會和預想中的背道而馳。
邱子榆沒有接受蔚家瑤的好意,她的眼淚就快要湧出眼眶,可她還是拼命地忍住了。她拎起自己的包,二話不說就離開了座位。
「唉,我上輩子是不是造孽了?」蔚家瑤支起胳膊,托住半張臉,「剛剛邱子榆那眼神看起來很惡毒,總感覺想要害我……」
孤身一人的時候突然陷入了不切實際的被害妄想中,室內空氣又不太流通,蔚家瑤一下子有點缺氧,臉頰緋紅。
「結賬。」
最後,她也只能起身離開。桌面上的兩杯咖啡和來時一樣,沒有喝過的痕跡,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咖啡已經徹底涼掉了。
「這是找給您的零錢。」
從收銀員手中接過零散的硬幣時,其中一枚硬幣不小心從手中滾落。蔚家瑤盯著那枚歡脫的硬幣,直到它滾進後面那個遮著簾子的空間中。
她想要別人幫忙撿一下,可工作人員都很忙。於是她提了下單肩包,選擇自己動手。店內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蔚家瑤進入了那個限定內部人員出入的區域內。她就這樣踏進其中,完全沒有任何提防。
「在這兒呢。」
蔚家瑤彎腰尋找,在牆邊發現了正面朝上的一元硬幣。隨後拾起放進口袋中,轉身時看見了對面牆上掛著的照片。
只有一張人物照,其他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裝飾畫。蔚家瑤才明白上次在外面沒看清,以為這上面掛的都是店長的照片。
與此同時,她盯著照片裡的男人,越看越入神,總感覺這五官好像在哪裡見過。隔著薄薄的玻璃罩,她甚至能感受到這人的氣場,也莫名地熟悉。
「嗯?」店內有人端著盤子進來,看到蔚家瑤在內頓顯詫異,環顧四周似乎想要確認蔚家瑤的身份,沒有開口詢問是怕不禮貌。
蔚家瑤一愣,連忙說:「不好意思,我就撿下硬幣。」說完,她側著身子從這狹窄的通道內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時候仍然不明白為什麼照片上的人會這樣熟悉,她明明從來沒有見過。
外面這一整條街熱鬧非凡,自從知道這是萬晴的之後,蔚家瑤對這些店面都上心了不少。她閒來無聊曾經上網搜尋了萬晴,只知道萬晴名下房產眾多,對他們來講難以奮鬥到手的不動產對萬晴來說就是區區小事。
話說,這條街上有幾家店面還是萬晴強制性要求進行改造的。至於原因,蔚家瑤也沒有從網路上得到答案。只是略微奇怪,都租給了別人營業,為什麼萬晴還會干涉?
街路盡頭,蔚家瑤想著心事,眼裡只能看到面無表情的人,一個又一個。她往前走,走進人群中,然後又成了別人眼裡面無表情的那一個。
b(三)/b
圖書館裡的時間流得特別安靜,讓人難以察覺到。蔚家瑤從資料中抬起頭看看腕錶,整理了下桌面上的書籍,儲存好檔案之後,合上了筆記本。
現在已經過了晚飯的點,甚至可以說是到了夜宵的時間。她走在通往圖書館大門的路上,低頭看燈光映照在瓷磚上,璀璨奪目。很突兀地就想起了溫朝深,想起了那天曾經一同走在這裡的併為自己拎包的溫朝深。
「要命,被迷了心智。」
蔚家瑤單手託著額頭,沒出息地吐了口氣繼續往外走去。夜黑冷清,思念一個人的情緒被黑色渲染得驚天動地。周遭看似沒有任何事物能引起這種氾濫的情緒,可無論走到哪裡,心裡的人都如影隨形。
她突然意識到,她有很多話想和溫朝深說。想要知道他對自己的看法,想要知道他為什麼喜歡自己,想要告訴他這幾天自己的遭遇……所有這些平常被歸類到矯情的做法,此刻佔據了她全部的心思,朝夕相處的時候不覺得,可現在她非常想他。
於是,爽快的姑娘掏出手機想要為自己的「思念」求個結果。但是在撥出溫朝深的號碼之後,她的心跳飛速加快,緊張到不行。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怎麼回事?蔚家瑤奇怪地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原本就忐忑的心經過這麼一折騰更加侷促不安了,她開始胡思亂想,想到了溫朝深可能會遭遇到的各種不測,這其中還包含了一千種死法。
嚇得直哆嗦的蔚家瑤手忙腳亂地翻找著肖徒的號碼,一個不注意踩空了一級臺階。
「小心!」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丁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蔚家瑤的胳膊,這才沒有讓她從這臺階上直接摔下去。
「媽呀!」蔚家瑤驚慌失措的時候會自然地叫媽媽,她趔趄地倒入丁澤懷中,抓著他的手臂直到站穩了才得以鬆開。
「沒事吧?」丁澤憂心忡忡地盯著她的腳,關切地問,「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蔚家瑤吃痛地擰著眉,搖了搖頭大義凜然地說:「小事。頂多就是會腫起來。不過你怎麼在這兒,還出現得這麼及時?」
丁澤始終不放心,當時走在她後面一點點的位置,眼睜睜地看著她踩空臺階,看樣子她應該崴得比較狠,怎麼可能沒事?
蔚家瑤見他不說話,也沒有繼續追問,固執地瘸著腳往前走,還惦記著不知動向的溫朝深,想要撥通肖徒的電話詢問溫朝深的事情。
「喂,你幹嗎?」正費勁地往前走著,丁澤居然上前將她橫抱在懷中,大步流星地朝著路邊走去。蔚家瑤慌亂不已,當時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擔心別人誤會。
丁澤堅定地朝前走,為了讓蔚家瑤放心,他做出承諾:「我不勉強你。但醫院和回家你必須選一個,我送你。」
蔚家瑤在這種狀況下只能摟著丁澤的脖子,她又羞又焦躁。這種非正常的接觸令她有絲反感,卻又礙於人家的出手相助無法說出口,只能矛盾地接受對方的好意。
「回家。」蔚家瑤做出決定後被丁澤小心地抱進車內。在脫離他的懷抱之後,她悄悄地鬆了口氣,安慰自己幸好沒被熟人看見,不然又要解釋一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誤會。
尤其是沒被溫朝深看見……這個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蔚家瑤莫名地感到後怕,她總有一種其實溫朝深事事都知道,只是他偏不說的感覺。不說也就罷了,他還非要用一種迂迴且心機的方式讓你知道,從而進行警告。這種感覺很強烈,所以蔚家瑤怕溫朝深不是一星半點。
畢竟,以她的「道行」哪裡是溫朝深的對手。他一個吻就能獲取她的原諒,有時候吻都不需要,這麼帥的人光是站在那裡就能得到全世界的寬恕。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你家裡有藥水嗎?或者其他什麼能夠減輕你腳上的疼痛?」丁澤手握方向盤,在送她回家之前,他周到地問,「沒有的話,順路去藥店買。」
「家裡應該有的,謝謝。」蔚家瑤撩了下頭髮,散落在額前的髮絲擋住了一部分視線,有點難受,不知不覺就連頭髮都這麼長了。
丁澤目睹了她撩發的瞬間,忽然心動不已。那無意識的動作更能俘虜人心,尤其是她明明很美,她卻不自知。她不自知也就算了,還以為別人也不知道。
「晚飯吃了嗎?」
車子駛上了街道,才到第一個路口就被紅燈攔住了。丁澤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沉默,而是挑選時機同她說話。
蔚家瑤感受到腳上的痛楚加劇,面對著丁澤的寒暄,無奈地笑道:「現在都快十點了,你問我這個問題很奇怪。」
事實上蔚家瑤本不打算這麼說,她從他客氣的話語中理解到他真正的意思。丁澤會出現得這麼及時,那根本就不是湊巧。他會問她是否吃過晚飯,就是因為他知道她沒吃。
「你是不是一直在圖書館?」蔚家瑤一針見血地問。
這世上男人女人都一樣,處理感情時總會不受控制地採用間接的方式。坦誠雖然是好事,卻少了點浪漫。所謂驚喜就是在直接表白來臨之前費盡心思創造的間接機會,驚喜令人激動就是因為其中的「刻意隱瞞」。
丁澤不想讓蔚家瑤知道自己本來很早就準備離開圖書館,可無意中發現她的身影之後,他決定用不打擾她的方式留下來。如果蔚家瑤沒有崴傷腳,他恐怕就要做透明人了。
「算是吧。」他腦海中閃現很多念頭,卻選擇了這種含混不清的表達。
蔚家瑤只是看看他,然後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車窗外。夜晚的景緻不太好,也許是因為星光不夠璀璨?她低頭看看手機,沒有動靜。
丁澤平復著怦然的心動,每一次見到蔚家瑤都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她不喜歡自己,可能也不喜歡自己喜歡她。他都知道,可總想要離她近一點。
哪怕無話可說,哪怕各懷心思,哪怕她此刻眼裡的星光不是因為及時出現的自己。有點偏執,但想要完全放下或許還要很長的時間。
「到了。」
丁澤將車開進了小區內,他想要照顧此刻腿腳不便的蔚家瑤。很慶幸,她也沒有第一時間拒絕。或許是腳疼得厲害,讓她無暇顧及拒絕一事。總之,他扶著她乘上了電梯。
「麻煩你了,還要送我上來。其實一個人乘電梯還好……」電梯門開啟,蔚家瑤踩著那無法使力的左腳慢慢地朝自家房門口挪動。
丁澤空蕩蕩的手心有些不甘,急於想要擺脫自己的關心,蔚家瑤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倔強,也格外令他難過。
於是他上前依舊不管不顧地將她打橫抱起,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心思單純,儘量讓自己不過多表露對她的用心。
「抱你進房門之後我就會走。」他再一次寬慰道。
蔚家瑤心裡的緊張頻率瞬間高了起來,樓道里的燈光因他們靠近而亮了起來。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而這種預感下一秒就得到了證實。
「……家瑤要是知道你提早回來,肯定高興壞了。你不在,她連下館子都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