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下午時間還早,卻因為冬季晝短夜長,好幾家店早早地開了燈。沒有陽光的冬日,即便是下午兩三點也如同傍晚五點,陰冷冰凍的天氣導致走在街上都似在接受懲罰。
「去咖啡店坐坐?」
冷得實在是受不了,蔚家瑤提了個建議。她會答應邱子榆出來也是因為心裡有疑問想要當著邱子榆的面解開,雖然這個疑問實際上同她和邱子榆都沒有關係。
「嗯,我聽萬總說這家咖啡最正宗。肖總和溫總經常來這裡喝呢。」邱子榆微笑著說。
這些話就像是獨家機密,從她嘴裡說出來彷彿炫耀一般。
蔚家瑤點點頭,她倒是沒有在意邱子榆隱藏在話語裡的沾沾自喜。反正對於溫朝深和肖徒,她也沒有資格說什麼。
「一個像強盜,一個像流氓,還假裝紳士來這裡喝咖啡。」不過針對自己遭遇的事情,蔚家瑤覺得對他們兩個下這個定義也不過分。
邱子榆分明聽見蔚家瑤對溫朝深和肖徒的形容,卻沒有搭腔。這樣隨便的話語明顯就比她的「機密」殺傷力更大。更何況,她還親眼看見蔚家瑤和溫朝深前後從同一個小區出來。她原本沒想這麼快同蔚家瑤見面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下之後,接過服務員手中的平板電腦點單。雖然都吃過中飯了,但看到甜品時,突然間又多出來一個胃。
下單完成之後,蔚家瑤搓搓凍僵的手,先是看了眼窗外的景色。發現這條街好多店面都是翻新裝修過的,從外觀上可以分辨出店面裝修的先後順序,但貌似只有這家咖啡店從外牆到內裝都保持著一股濃厚的過往氣息。
「不覺得這家咖啡店有點舊嗎?」
蔚家瑤抬頭看看天花板,垂直墜下來的帶著復古氣息的墨綠色燈罩神秘非常,她們現在坐的座椅用的也是真皮。這會兒店裡客人比較多,素質卻都極高,保持著安靜。
店內浪漫的爵士樂緩緩地傾瀉,好像時光都變慢了。
邱子榆贊同道:「嗯,這條街上只有這家咖啡店還保留原樣。我聽公司的同事說,來這裡喝咖啡帶著起言公司員工卡可以打折呢。」
「這家咖啡店和起言有合作關係?」蔚家瑤收回目光,順著邱子榆的話問。
「不是。」邱子榆搖搖頭,語氣不經意地表露出了一點驕傲,「這整條街都是萬總的,租金也不便宜。這家咖啡店租的時間最長,其間,咖啡的價格也調高過好幾次,但只要是起言的員工,買咖啡就永遠是原價。」
「嗯?」蔚家瑤有點納悶,那其他店不這樣嗎?為什麼獨獨這家咖啡店例外?等等,她好像要關心的不只有這個,她的重點應該放在——「這整條街都是萬晴的?」
邱子榆看到她雙眼放光吃驚的模樣,掩嘴笑道:「我第一次聽同事說起也是你這個表情。萬總真的太厲害了,不是嗎?」
「您好。」兩人正聊著,服務員將咖啡端了上來,不好意思地打斷了她們的對話,擺好之後,又微笑著點頭離開。
蔚家瑤拿起咖啡勺放入醇香的咖啡中輕輕攪拌,感嘆道:「她不是厲害可以形容的。我覺得溫朝深和肖徒這種算厲害,不工作也照樣有收入。萬晴這樣的是神。」
大概是被蔚家瑤坦誠的言語逗笑了,邱子榆忽然間放鬆了不少。一直以來,她好像除了學習別的也不太好,但在別人眼裡,她學習這麼好,對其他的事情應該也是信手拈來的。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就如她在起言上班,不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萬總孤身一人能把起言做得這麼強大真的很不容易,很多事情只有她才能處理好。換作我,要是沒了丈夫,在商談中面對行業內的精英,估計都要嚇得站不住腳。其實,談判時要面對那麼多男人已經非常難了,她居然還能堅持下來。」
聽得出來,邱子榆對萬晴很是欽佩。她不留餘地的讚歎都把萬晴捧到了如蔚家瑤所說的「神」的位置。畢竟這個社會男女終究還是不平等的,如果平等了,那麼在現實中也不會再聽到強調男女平等的言論。
平常且正常的東西是不需要經常性強調的,正因為不平常又特殊,所以人們總是一遍又一遍強調,一次又一次地反對性別歧視。
所以當萬晴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所有人都會放大她是女性這一角色,而忽視她身上原有的輝煌矚目的閃光點。也只有同樣身為女性的邱子榆和蔚家瑤才能感受到。
「換作我也辦不到。」蔚家瑤喝口咖啡,味道確實不錯。她真誠地說,「我沒有野心,所以想要成大事就非常難。說真的,我這輩子就想吃好喝好,名利對我來說都不如瀟灑自在重要。難聽點,我大概只想混吃等死。」
邱子榆差點被她說的話嗆到,以前沒接觸過蔚家瑤,現在接觸起來還真的挺讓人喜歡。她的想法非常直接坦率,毫不掩飾,別人想要追求的自由是附加在名利之上的,可她想要的自由就是自由本身。
「我也說真的,我很想和你成為朋友。」邱子榆也說出了真心話。這樣的話是一開始就該說的,即便這期間發生了一些事讓邱子榆產生過不要和她做朋友的念頭,可一和她談天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蔚家瑤莞爾一笑:「好啊。」
目前為止的聊天,兩人心情都很愉快。在放下杯子的一刻,蔚家瑤轉而變了神色。她自己當然看不見,邱子榆卻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間有間隙,儘管邱子榆並不清楚蔚家瑤是否瞭解她的內心。但要成為朋友,這間隙就非常有必要進行修補。
「你……」邱子榆抿抿嘴唇,這個問題困擾她很久,會直接影響她和蔚家瑤之間的關係,是變得友好,還是繼續惡劣。終於,她鼓起勇氣問道,「你和溫朝深在交往嗎?」
問出疑惑的這一刻,她將「溫總」換成了「溫朝深」。稱呼的改變也顯示著邱子榆內心的變化,溫總和她是有距離的,是身份地位不平等的。可溫朝深就不一樣了,是個不錯且深得她心的男人。
蔚家瑤怪好笑地摸了下脖子,但一點也不驚訝。她清楚地明白邱子榆之前對她的態度為何故,女人間的矛盾總離不開男人。雖然這個矛盾不是她引起的。
「沒有。」她否定得乾脆,因為事實如此,「但——」
邱子榆本鬆了口氣,但聽到後面這個字,她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忙坐直身子,等著蔚家瑤繼續往下說。
蔚家瑤語氣平和:「事物在不斷發展變化著,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同樣的某段關係也是如此。我之前回答的‘沒有’在你看來就是永恆的‘沒有’。你認定我之前回答的‘沒有’等同於未來的‘沒有’,所以你剛剛看起來鬆了口氣。」
說到這裡,蔚家瑤停頓了一下,看著邱子榆的雙眸更加清澈。那是一種看透對方心理而產生的堅定想法。她接著說:「人與人之間產生交集不是靠一兩個問題就能得到前因後果的。我們本無太多關聯,你喜歡他和我沒有關係,我是否和他交往也和你無關。因此我只能說前幾分鐘回答你沒有就是真的沒有,但這個答案在我回答完之後就無效了。」
說完,她保持著淡然的笑容。這個笑沒有任何攻擊力,她說的話卻不同尋常的強硬,根本無法反駁。
邱子榆十指微微屈起,她對蔚家瑤百密而無一疏的話沒辦法進行反擊,挑不出毛病。萬事萬物都在變化著、發展著,誰能保證將來呢?
「那你喜歡他嗎?」邱子榆轉而問,這個雷同於第一個問題的問題,聽起來更無力。
於是,蔚家瑤選擇略過。她想要直接點,可答案無非「是」或者「不是」。她現在處在中間地帶,無法回答。而這個問題就和之前的問題性質是一樣的,現在的答案不代表將來,問題沒有意義,那麼回答也就沒有必要。
蔚家瑤的沉默讓邱子榆認為她預設了喜歡的感覺,一時無話,只能喝著咖啡看向窗外,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在自言自語:「萬總縱使再厲害,也有疲乏的時候。幾年前溫總剛從國外回來就幫公司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全公司上下都以為他是回來繼承的,誰想他突然就患病了。」
他精神好著呢,患什麼病?蔚家瑤無語地搖搖頭,卻見邱子榆眼裡閃著星光,那是對溫朝深的崇拜與愛慕。她問:「你見過他,你覺得他像是得了什麼病?」
「外表上真的看不出。」邱子榆輕聲答,「但就是所有人都相信他病了。因為他曾經真的昏迷了很長時間。」
蔚家瑤雙手捂著咖啡杯,掌心的溫度慢慢上升,思緒也隨之沉澱下來。所有人都知道他病了,昏迷了,可就是沒人知道他到底得什麼病。
能傳出這樣結論的恐怕也只有萬晴了,因為沒人會質疑一個母親的答案。
「話說,你真的只是在幫溫朝深洗衣做飯嗎?」邱子榆對這個還是深感好奇,忍不住一再探究。
「嗯,真的只是在做保姆。」
「大材小用了。」
「餓不死就行。」
這家咖啡店有格調的裝飾,有情調的浪漫曲子,都讓兩個女孩即使到了針尖對麥芒的時候也能溫和如初。時間很慢,慢到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整理好了思緒,乾淨利落。
邱子榆似乎很久沒和人這麼舒服地說話了,縱使蔚家瑤是她潛在的情敵,她也對這樣的談話樂在其中。她甚至將公司流傳的八卦也講給蔚家瑤聽。有關萬晴去世的丈夫,有關公司內部私下嚴令禁止談論萬晴的私事,更包括不久前有同事在某個小網站論壇上看到了牽扯溫朝深身世的言論。
八卦歸八卦,網上的資訊更改替換迅速,今天是這樣,明天就變成了另外的模樣。所以他們看過也就忘了,沒忘記的經過幾番交頭接耳,就又變了樣。
誰知道真相是什麼,沒人關心這種東西。
「溫朝深在家一般都做什麼?」邱子榆講來講去,還是將注意力放在了溫朝深身上。她知道這種好感會讓她想知道有關溫朝深所有的事情,但她不介意自己變成這樣。
蔚家瑤不假思索道:「和肖徒打遊戲。」
「沒了?」
「嗯,那我睡覺之後他做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說他的收入來源是什麼,是靠萬總嗎?」
蔚家瑤想了想,她還真的不知道溫朝深那些錢是哪兒來的,因為平常真的沒見過他做什麼正經事。一天到晚不是和肖徒打遊戲,就是和肖徒去外面四處溜達。
「沒準也是啃老族。」蔚家瑤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他只要有錢付我薪水就ok。」
「嗯。」邱子榆也笑了起來,心想真好啊。如果她不是喜歡溫朝深,或許真的能和蔚家瑤成為朋友。可眼下,她又自私地祈禱,希望蔚家瑤永遠不會喜歡溫朝深。
坐得有些久了,兩人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去附近的「食府」吃晚餐。因為邱子榆有員工優惠,所以她執意請客。
在一旁等著結賬的蔚家瑤看見點餐檯後一個用深色門簾遮擋住的空間,只限於咖啡店內部員工出入。有人出來,撩起那簾子時,蔚家瑤注意到了裡面牆上掛著的錯落有致的照片。她沒看清那是什麼照片,但好像就是人物照。
「走吧。」邱子榆將錢包放回包裡,招呼蔚家瑤,卻發現她有點愣神,「怎麼了?」
蔚家瑤沉默地搖頭,卻又一把抓住剛好從身邊經過的服務員,好奇地問:「裡面掛的是誰的照片,我看有好多張。」
穿著幹練的女服務員微笑著回答:「是店長。」
「為什麼不掛在外面?」這個問題就有點意思了,既然拍了照片,而且是店長的照片,自然是要擺出來給顧客認識的啊。哪有拍了偷偷藏起來員工看的。
服務員抱歉一笑:「據說是之前的店長夫人不喜歡自己的丈夫被太多人看,所以就將照片都收了進去。」
「那你們把那個店長的照片摘了不就好了?」蔚家瑤說的話越來越無理取鬧,可正常的邏輯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還是說,那個店長夫人有很大的權力?
邱子榆看著服務員回答不上來的為難臉色,忙拉過蔚家瑤,催促她離開:「走吧。你八卦人家店長幹什麼?該關心的不關心……」
蔚家瑤應答著離開,內心還是有點不甘。人類社會的相處模式真是奇怪,總有這麼多秘密要藏,藏了又生怕別人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秘密,所以到處留下線索。既然這樣,一開始將秘密藏起來的意義在哪兒呢?
可是人好像明知如此,也還是會這麼做。這種模式大概也是為了適應這個社會,遵循它就能在一樣的人群中完好地生存下來。
走在街上,邱子榆自然地挽住了蔚家瑤的胳膊。女孩子間的親密有時候就是很莫名其妙,就是誰也不知道能這樣多久。
快走到「食府」時,蔚家瑤才拿出手機,發現了溫朝深兩三個小時前發來的簡訊。她只理解了這條簡訊字面上的意義,並狠狠地唾棄了這條簡訊的內容。
「他還會給你發簡訊啊?」邱子榆有絲羨慕。
蔚家瑤收起手機,淡定地回:「呵,喜歡使喚人而已。」
進入「食府」,蔚家瑤本想就這樣大快朵頤,沒料到一抬頭就和好久不見的丁澤撞了個滿懷。
這場面真的是,有趣。
b(二)/b
「想起什麼來了嗎?」
再一次站在周江大橋上的肖徒問身邊望著江面出神的溫朝深,這已經是溫朝深甦醒之後第三次來了,每一次都空手而歸。
溫朝深盯著波光粼粼的江面,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胡亂飛揚。縱使凌亂,他分明的稜角在這夜色下卻更顯完美。
「或許那天晚上我根本沒來過這裡。」久久之後,他輕吐出這樣的一句話,雙手從冰冷的欄杆上收回,「你知道的,我現在唯一肯定的就是我去過周江街道。」
「嗯。」肖徒點頭。
距離溫朝深突然陷入昏迷已經過去兩年,這兩年裡他也曾獨自一人去尋找過,可都無功而返。至少在肖徒看來,溫朝深並沒有回憶起什麼。僅僅只知道周江街道是他到過的地方,可這個地方他平時根本不會去。
所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他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區域,這個疑惑如果找到了原因,溫朝深大概就什麼都知道了。
「其實家瑤有和我聊過。」半晌,肖徒抬起右手伸進了兜裡,習慣性地摸索了一會兒,發現兜裡空蕩蕩的才陡然間醒悟,悻悻然地將手又抽了出來。
溫朝深聽到蔚家瑤的名字,轉頭眼眸清亮地盯著肖徒。見他似乎有點躊躇不安,溫朝深沒有多問,只是順著他的話講:「她說什麼?」
肖徒聳肩,低頭踢了下腳邊的小石子:「和你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地點就在周江街道。只不過她沒有細說,而且很驚訝你失憶的事。」
「這麼說她也不知道。」
溫朝深淡淡地瞥了眼肖徒不自然的表情,將目光拋向了更遠的江面。好像黑夜都沉在了江底,頭頂的月亮被罩著淺淺的一層光暈,有一種月色突然不美的錯覺。
從前覺得月色迷人,純粹是因為月色本身。如今月色迷人的前提條件發生了變化,溫朝深心知肚明,他暗自嘆氣,卻一言不發。
「家瑤其實很聰明,她能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找到關鍵。我只不過和她簡單地說了幾句,她就知道你是在冬至那天出的事情。如果你身邊一開始站的就是她,或許你每天也不會活得這麼辛苦。」肖徒說著說著突然感傷起來,他嘴唇乾燥,人也變得焦躁不安。這時候犯了煙癮可真不是什麼好事,當著溫朝深的面他從不敢暴露。
「聰明算不上,但她很細心,至少比我們有耐心。」溫朝深拍了拍肖徒的背,他看出了肖徒臉上密佈的消極情緒。這個舉動帶著鼓勵,也像是在間接承認,他真的什麼都看在眼裡。「有些時候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可以被原諒。日子很長,生活中的瑣事會被遺忘,但我會想起來的。」
肖徒輕嘆,他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住溫朝深,遲早會被發現吧?他萎靡不振地低頭一笑,算是附和溫朝深說的話。
晚風拂過,捲起他們腳下的塵土。他們的思緒模糊在車水馬龍中,燈光閃爍,車鳴聲不斷。他們逆風而行,腳步堅定。
「對了,你那會兒發給家瑤的簡訊有回覆了嗎?」等走到橋下停著的車旁,肖徒想到了這件不起眼的小事。那條簡訊用著命令式的口吻,想必一定有緣由。
溫朝深開啟車門,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看看能不能順路接她回家。」
「嗯?」肖徒納悶地跟著他坐進車中,這話是什麼意思?既然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出門,那麼發那條簡訊的用意是什麼?「為什麼不打電話當時?」
溫朝深扣上安全帶,漫不經心地說:「必然發生的事情,何必阻止?」
必然發生的事情,那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發簡訊?肖徒對溫朝深的行為總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他好像很多時候都看不見溫朝深所看見的東西,忽視了他身邊存在的原因。肖徒總錯過太多的細節,到了現在連提出疑問都猶猶豫豫。
有時候就是這樣,面對越親密的人,越是說不出一句直接的話來。數不清的猶豫將那些本應該表達清楚的情感扼殺在了心裡,這樣的人好多好多。有些甚至鼓起勇氣做了告白,得到的仍舊是一場空。
說與不說,理論上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在現實裡卻是天差地別。
在「食府」相遇的丁澤和蔚家瑤就是這樣,丁澤的告白親自將這段沒有後來的感情給扼殺了,沒有預兆的相見充滿了尷尬與為難。
邱子榆作為一個旁觀者也感受到了他倆之間瀰漫的古怪氣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停留在蔚家瑤身側。
當時她想,丁澤和同齡人相比已經非常優秀了。為什麼蔚家瑤不喜歡他?如果他倆之間有結果,她也就沒有那麼多煩惱了。
「來吃飯?」
「嗯。」
到底還是丁澤先開口,打招呼的內容基本上可以定義成廢話。但蔚家瑤還是回答了,眼下沒有比這更好的寒暄方式了。
「喲,這不是丁澤的女朋友嗎?」可沒想到丁澤身邊還有這樣沒眼力見的朋友,一個理著板寸頭看起來特別精神的健壯男生摟住丁澤的肩,興奮地看著蔚家瑤。
「一起吃飯吧,這個是你朋友?」
蔚家瑤想,這人恐怕是缺心眼吧。身側的邱子榆也流露出了一樣的神情,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搖頭婉拒。
「不用了,我們還是分開吃吧。」蔚家瑤笑著不再看丁澤。
哪知他的朋友一下子抓住了她和邱子榆的胳膊,強行將她們拉到了他們那一桌,熱情非常地說:「想吃什麼我們去點,女孩子坐著就好啦。」
「真的不用了。」蔚家瑤起身,她有點求救般地看向丁澤。他們不是情侶這樣的話還是由他來說比較好。
但是那朋友不由分說地就將丁澤拉開去點餐,留下蔚家瑤和邱子榆真的坐立難安。
拿著餐盤點菜的時候,丁澤看了眼不遠處坐著嘆氣的蔚家瑤,對朋友說:「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朋友大大方方地說,然後指著帶魚說,「這個給我來一份。」
服務員麻利地將帶魚盛進盤中遞給他,他接過小心地擺在餐盤上,回頭對丁澤說:「可你不是喜歡她嘛。」
「嗯。」丁澤悶悶地回應,「我被拒絕了。」
朋友倒是哈哈一笑,沒有安慰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說:「女生的想法我不理解,但你這四年好像也沒有因為喜歡她而做過任何改變。」
「什麼意思?」丁澤突然變嚴肅,隨著排隊的隊伍不斷往前移動。
朋友點餐的動作沒有停下,怪好笑地說:「你對她的喜歡完全按照了你自己的方式,可你又在小心翼翼地執行著這份喜歡。你覺得喜歡就是喜歡,可能她不這麼覺得。」
「你不是沒交過女朋友嗎?」丁澤眉毛一挑,質問道。
朋友憨憨地笑著撓撓頭,解釋道:「我家裡還有個姐姐呢。我姐每次談論這方面的事情都是這麼告誡我的,喜歡一個女生也要學會迎合她的口味,她有她自己所喜歡的被愛方式。雖然我不是很理解,但女生這種生物真的太麻煩了。」
她喜歡的被愛方式嗎?丁澤愣神,那天溫朝深從他身邊帶走蔚家瑤的時候,他就搞不太清楚了。溫朝深的身份他其實一直都沒有了解過,只是就連他都在某一個瞬間覺得他們才是般配的一對。
「不過勉強不來……喜歡或者不喜歡,我覺得做好自己總沒錯。」朋友笑容燦爛,好像體育生總是能將體育精神發揮到極致,「蔚家瑤不行,她旁邊的那個女生也不錯啊。」
「呵,好像除了她其他人都不行。」丁澤釋然一笑,有些道理很簡單,實施起來也不會很難。喜歡蔚家瑤就繼續喜歡,但一定要變得更強大才行。
「死心眼。」朋友搖頭不再和他一起糾結男女之間這點小破事,一心一意地點單,想著兩個女生還是吃點清淡的好,可是轉念又覺得這兩個女生都太瘦了,還是應該多吃肉。
一頓平常的晚飯硬生生地吃出了「鴻門宴」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不太準確,但食不知味確實有點不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不容易結束晚飯,蔚家瑤覺得自己終於要解脫了。在「食府」門口同他們告別。邱子榆現在還住在學校宿舍,離這兒也不遠。至於丁澤和他朋友,蔚家瑤就不清楚了。
「讓丁澤送你回去吧,他開車了。」朋友建議道,看向邱子榆,笑嘻嘻地開玩笑,「至於你的朋友嘛,我來送。」
蔚家瑤真心覺得這位朋友性格太好,好到讓人招架不住。她對丁澤說:「沒關係,現在這個點還有公交車呢。我和你們三個人方向都不一樣,你還是送他們回去比較方便。」
沒等丁澤表態,邱子榆主動說:「我也沒事,我走路回去就好了。再見。」她一個旁觀者還是不要加入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中比較好,當務之急還是順水推舟給丁澤一個人情吧。
「等等我,一起唄。」丁澤朋友隨後就跟上了邱子榆。
丁澤嘆了口氣看著蔚家瑤,語氣裡少了很多急切又強烈的情感:「我送你回去吧。」
蔚家瑤放下手機,微信裡躺著一條來自肖徒的已讀資訊。肖徒叮囑她早點回家,免得太晚了溫朝深又各種找碴。
說得有道理,早點回家,於是她妥協地坐上了丁澤的車。兩人在車上除了丁澤詢問她路線之外,並沒有做多餘的交談。蔚家瑤無聊地看向窗外,時而又低頭看看手機。
這會兒路況很好,不一會兒丁澤就將車停在了華澤小區門口。他有點不敢相信,蔚家瑤居然住在這麼豪華的小區內。
「謝謝。」蔚家瑤也沒想過讓他開進小區內,有點著急地想要下車。
丁澤卻在這時抓住了她的胳膊,長時間沉默帶來的焦躁達到了頂點,他還是問出了口:「上次那個男的是你的誰?」
蔚家瑤一怔,想著這事果然還是翻不了篇,要繼續解釋嗎?
「和接電話的是同一個人對吧?」丁澤就像是深陷在沼澤中的無助之人,他抓住附近的稻草想要逃出沼澤,可那根稻草根本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嗯。」蔚家瑤承認。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回答時的心虛是因為她知道事情真相,可丁澤不知道。而且無論怎麼解釋,真相都不會被他相信。
丁澤抓著她手的力道加重了些,甚至將她往自己這邊更拉近了些。他剋制著自己的聲音,努力地不讓自己看起來像不理智的人:「你們同居了嗎?」
「他是我老闆,就住在我隔壁。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了。你想的那些僅僅是你認為,不是事實。」
「我相信你。」
可能是太想讓那根稻草救自己上岸了,丁澤做出了違心的選擇。他沒有百分之百相信,但因為眼前的是他喜歡了四年的女生,他自以為了解她,那麼就要為了這種「自以為」付出應有的尊重。
蔚家瑤苦笑:「你可以不勉強自己相信的,說真的不管讓我解釋多少遍,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我肯定也以為自己在撒謊。」
「嗯……」丁澤覺得自己鬆了口氣,他這下子徹底相信了。這個女生還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她仍舊是自由的,仍舊可以爭取。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蔚家瑤想要收回手,卻還是被他緊緊抓著。進退兩難,她只能同他對視,想要知道他還想幹什麼。
「晚安。」
最後,他只道了聲晚安就鬆開了她的手。好像有一瞬間明白了朋友所說的「喜歡的方式」,所以他選擇做讓她覺得舒服的事。
小區這裡一到晚上就安靜非常,蔚家瑤站在小區門口,望著丁澤的車遠去消失在視線裡。她稍稍覺得有點奇怪,他好像有點不一樣。
轉身時,一束遠光燈突然打在了她的身上。蔚家瑤避之不及地被閃到了眼睛,頓時如同瞎子在原地捂眼打轉。
「開到這裡了還打什麼遠光燈!」蔚家瑤憤怒地咒罵,「我眼睛要是瞎掉,就跟著你回家過年,賴你一輩子!」
「好啊。」
熟悉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遠光燈也滅了。蔚家瑤的眼睛在黑暗中也逐漸恢復了正常,她生氣地放下手,瞪著眼前人,第一時間愕然無語。
溫朝深倨傲的模樣,似乎都不願屈尊看她一下。停在身後不遠處的車子由肖徒先開進了小區,大概是故意為之。
「你幹嗎拿遠光燈照我?」蔚家瑤怒不可遏的情緒收斂了點,但該發的火還是沒有半點隱藏地發洩了出來。
「怕你看不見我。」溫朝深慢悠悠地答。
蔚家瑤吃了一驚,這話什麼意思?是在說她睜眼瞎嗎?還是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停在那兒多久了?」
「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嗎?」溫朝深還是這種鎮定自若的樣子,可說的話從不拐彎抹角,甚至還跳躍性地將話題導向他想要知道的主題上。
蔚家瑤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人怎麼做事總喜歡不動聲色地暗中觀察?此刻的心虛不同於其他,她是真的有點擔心溫朝深誤會,可是又一根筋地認為沒什麼好解釋的。
「沒有?」他冷冷地反問。
「就是我出去本來是和邱子榆吃飯,結果就碰上了丁澤,最後吃完他就送我回來了。就這樣。」
這個能夠解釋清楚真的是謝天謝地,比起他對自己做的事情,那真的是三寸不爛之舌解釋爛了也還是疑雲重重。
「少和無關緊要的人在一起。」他輕描淡寫地說,算是回應她的解釋。
向前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著自然跟上的蔚家瑤,說:「賴人一輩子這種話也少說。」
「我這不是在生氣嘛。」蔚家瑤乾笑著搓搓手。
溫朝深瞥了她一眼:「我會當真。」
又來了,又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蔚家瑤臉頰發燙,心思繁雜。她甚至衝動地想要問個明白,到底什麼意思?
喜歡或者不喜歡,在被動一方看來是非常急切想要知道的。造成這種混亂的主動方卻無動於衷,遊走在各種似是而非的邊緣。
兩人乘坐電梯到達五樓,蔚家瑤懷揣著心事徑直朝自己房門走去。溫朝深留在自家房門口望著她,內心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知道密碼了?」他問出口的時候,竟然帶著點情不自禁。
蔚家瑤自信地說:「剛剛上來的時候想到的。你不是說讓我多花點時間在你身上嗎?那密碼就是你的生日。」
摁下密碼的時候,指尖看起來都格外雀躍。密碼是正確的,開啟房門的蔚家瑤握住門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她的笑勝過這無法抗拒的黑夜,勝過任何一晚迷人的月色。
「那句話還有別的意思。」
溫朝深索性走向她,站定在她身旁。他似乎忘了家裡還有個等著他玩遊戲的肖徒。此刻,蔚家瑤給的驚喜讓他忘乎所以。
「希望你只把時間花在我身上。」
他一字一句將話講得清楚直接,他相信蔚家瑤聽得懂,因為話裡的「只」將他要表達的意思乾脆果斷地傳遞給了她。
蔚家瑤感受到這話的殺傷力,一眨不眨地看著溫朝深。眼前的他依舊高大冷峻,說的每一個字想象當中應該是溫柔極致的。現實中確實比一般情況下溫朝深說話要來得溫柔,可還是覺得這話有著強制性的意味。
沒等蔚家瑤做出反應,溫朝深又問道:「過年……你準備怎麼過?」
蔚家瑤舔舔乾燥的唇,聳肩無奈道:「一個人嗎就吃點好的就行,反正現在禁燃煙花爆竹,我就安靜地看完‘春晚’就滿足了。」
「誰說你一個人?」溫朝深凝視著她,表情認真,不容置喙。
有些誤會可以解釋清楚,有些誤會卻希望成真。蔚家瑤自己不知道,她好像陷入了和丁澤一樣的沼澤中,可她抓住的不是稻草,而是溫朝深故意伸過來的手。
b(三)/b
臘八節都過去了,陽曆的時間已經徹底過渡到了新年,但所有人在年三十沒到來之前都不認為新年已至。大家習慣性地忙碌於工作,為生活奔波。每天在做的事情看似重複單調,實則所做的點點滴滴對將來都會產生決定性的作用。
週三這天,肖徒和溫朝深又出門了。蔚家瑤心裡疑惑,卻也總是忘記問他們到底去幹嗎。可如果非要問出口,就等於自己主動地參與到他們的人生中。從前蔚家瑤會覺得麻煩,如今因為對溫朝深態度發生轉變,讓她有些蠢蠢欲動。
「唉,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
坐在溫朝深家中客廳地毯上覆習的蔚家瑤拍拍臉,讓自己保持清醒,剛想更加投入地學習,偏不巧又被人打斷了。
門鈴被摁響,她還納悶從她來到這裡之後,從沒見除了肖徒之外的任何人來找過溫朝深,就連萬晴也從來沒見過。不過萬晴身為集團總裁,每天有開不完的會,忙到自己的兒子都見不了。這些反倒能被理解,畢竟溫朝深也不是三歲孩子了。
漫無邊際地遐想著,蔚家瑤撐地起身,透過貓眼看到了一個打扮成送快遞模樣的男人。她謹慎地拉開一條縫:「請問你是?」
「哦,這裡有份檔案說要萬晴親自簽收。」快遞員開口,聲音有些著急。
萬晴不住在這兒啊。蔚家瑤覺得有些奇怪,但想著可能一著急填錯了地址吧。於是將門完全開啟,伸手接過那份密封的檔案。
「要不你給送到起言集團?」蔚家瑤試探地問。
快遞員犯難:「可地址寫的就是這個啊。而且那個起言集團所在的地方不是我配送的範圍啊。你住在這裡肯定認識她吧,不然你轉交給她就好了。」
「好吧。」
蔚家瑤只能代簽這檔案,也不知道這份檔案要不要緊。關上門將檔案放在了茶几上,她又埋頭看起了書。幾分鐘後,她坐不住了。
「我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多管閒事的毛病?」蔚家瑤拿著檔案,穿戴整齊地打車來到了起言集團的門口。
蔚家瑤望著這好像要聳入雲端的高樓大廈,突然羨慕起了邱子榆。本來她要是再優秀一點,現在也在這令人驚歎的大樓裡工作了。
同人不同命啊。
蔚家瑤忍不住感嘆地進入了公司內,走到前臺處詢問:「請問萬總今天在公司嗎?」
前臺接待的小姐姐帶著職業微笑看向她:「萬總現在在開會。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蔚家瑤晃了晃手中的檔案,解釋道,「有份檔案送到她兒子的住處了,我就幫忙送過來。可以放在你這兒嗎?」
前臺猶豫了會兒還是笑著對她說:「您稍等。」之後快速拿起座機撥了個電話,寥寥數語之後笑容滿面道,「左邊電梯直接上七樓,萬總馬上就結束會議。」
啊,還要親自給送上去?蔚家瑤心一驚,感覺萬晴知道她送檔案來故意安排見面。可是見面還是有點害怕啊。尤其是知道了他們家一點點事情,又對她兒子有了非分之想。
萬一露餡兒了怎麼辦?
蔚家瑤木然地走進電梯,想著這個嚴重的問題。後來決定,萬一被發現了,就說是溫朝深先對她想入非非的。
嗯,沒錯!然後萬晴就開出條件,問她要多少錢才會離開自己兒子。哈哈哈,有趣!蔚家瑤在腦內給自己加了很多戲,最後還一本正經地思考起了自己會擁有多少鉅款這個問題。
「叮」的一聲,七樓到了。
蔚家瑤隨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男的一同走出了電梯,辦公區裝修得非常嚴肅,但同時又很氣派。她一時不知道要往哪邊走,因為這裡的人看起來都非常忙。
「家瑤?」雪中送炭的邱子榆出現了,她驚訝地看著懷抱一份快遞檔案的蔚家瑤,關心地問,「怎麼了,怎麼來公司了?」
蔚家瑤看見熟人鬆了口氣,示意了下手中的東西:「給萬總的東西寄到溫朝深那裡去了,我不知道檔案是否緊急,就先送過來了。結果前臺讓我直接送上來。」
「這樣……」邱子榆其實還不太明白,可轉念一想或許是萬總吩咐的,「會議就要結束了,我先帶你過去?」
「嗯,麻煩你了。」
在公司這樣子遇見還是第一次,兩個人都有點不自然,更別提什麼說笑了。職員都在一絲不苟地各司其職,聽不到他們在講題外話,所有人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為了年終獎拼了」的勁兒。
「在這裡上班緊張嗎?」蔚家瑤輕聲問。
邱子榆笑了笑:「嗯,緊張又害怕。要學的東西太多了,萬總的工作節奏又很快。一不小心就會落後,好像就會被淘汰一樣。」
「謝天謝地,我是個小保姆。」蔚家瑤發自肺腑地感恩。
「給溫朝深工作不緊張嗎?」
「緊張,但不是你們這種要去投胎一般的緊張。」
「哈哈哈,家瑤你啊……」
兩個人說話間,看見會議室裡已經有人開門走了出來。突然間,動靜就增大了,他們陸續離開,談話的內容卻還是會議提到的內容。那種嚴肅感撲面而來,或許是知道萬晴投資的專案數目巨大,這種嚴肅也就隨之被放大了。
「萬總還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可以嗎?」邱子榆說的害怕好像是真的,她連會議室都不敢陪著蔚家瑤一起進去。
蔚家瑤只能硬著頭皮點頭,還是抬手禮貌地叩了叩敞開的會議室門。坐在會議桌中心位置的萬晴抬眸看她。只是輕輕一瞥,就讓蔚家瑤產生了錯覺。
這眼神和某個時刻的溫朝深好像。
「進來。」
萬晴放下手中的鋼筆,示意身邊站著的助理將她面前的檔案收走。待到會議室只有她和蔚家瑤時,她臉上才稍稍露出點溫和的笑容。
「辛苦你了。」
蔚家瑤趕忙把東西遞了過去:「沒耽誤您工作就好。」
萬晴接過東西掃了眼快遞單上的寄件人,皺了下眉頭,但沒有拆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蔚家瑤坐下。
「朝深最近精神狀態怎麼樣?」她問。
妝發精緻的模樣真是讓人無法拒絕任何問題,更何況萬晴本身就是個大美人。蔚家瑤倒不覺得和萬晴相處很難,難的是她問的問題想要得到什麼答案。
「挺好的,每天都和肖徒出去玩。」蔚家瑤如實回答。
「那你呢?」萬晴隨即將問題扔給她,「從我送你香水到現在,你一次都沒有用過。」
蔚家瑤怔然,那瓶香水果然意義非凡啊。她沒有用就對了,任何古怪的東西一旦使用了就免不了被未知的東西所束縛。她在慶幸自己沒有使用的同時,又相當沒有底,對萬晴這一行為感到無措。
萬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身子後仰同蔚家瑤拉開了距離。她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細細打量著蔚家瑤,很多問題她不問是因為沒到時候。
「朝深不是喜歡你嗎?」她突然勾起嘴角,笑意不明。
蔚家瑤雙手不自覺地攥緊,香水在溫朝深和她之間好像成了一顆看不見的紐扣。她意識到香水是萬晴拿來試探他們關係的物品。可眼下,萬晴問的這個問題她也只是偷偷想過。至於真的假的,她只能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放心用那瓶香水吧。」萬晴看出了她的猶豫和凝重,卻又選擇無視,以一種極為開明的語氣告訴她,「既然他喜歡你,那我就接受你。」
蔚家瑤震驚,感覺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決定了終身大事。她忽然忐忑不安:「不是,他這個……這件事情……您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不喜歡他?」萬晴挑眉反問,氣勢逼人。
「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
這對母子的說話方式不得不說有那麼點相似,蔚家瑤頭一次覺得自己無話可說,抬頭時正好看到正中央的牆上掛著一面鍾。
時間靜悄悄地往前走著,一不小心就到了該準備晚飯的時候了。一切都在潛移默化地引導著她做出改變,太過於平常反倒讓蔚家瑤毫無察覺。
從會議室出來,蔚家瑤更顯緊張。那簡單的對話聽起來都是話中有話,難以深入理解。她有些頹廢地坐上了公交車,心裡七上八下的。
其實萬晴說的話表面上理解起來非常簡單,她就是在強調她並不會干涉兒子的婚姻大事,甚至是他喜歡誰,她就選擇接受誰。
這樣的邏輯沒有問題,可蔚家瑤還是非常不安。她的不安在於萬晴的「接受」來得太容易,在於她壓根不清楚溫朝深對她的感覺,周圍人卻都覺得溫朝深喜歡她。
她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懷疑?
周圍的聲音很嘈雜,蔚家瑤嘆了口氣戴上了耳機。播放器裡的音樂緩緩流動,將她煩躁的心瞬間安撫了下來。雖然音樂里也有煩惱,但音樂里的情感總是那麼渴望乾淨純粹。可又誰人不知,這世上哪有絕對乾淨純粹的事物。
心不在焉地回了家,蔚家瑤看到了自己隨手放在桌子上的那瓶香水。就這樣出神似的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內回放了這段時間她和溫朝深相處的種種。
他說的每句話都猶在耳畔,細細想來每一句曖昧親密的話語都深藏著陷阱,一個等著她義無反顧跳下去的陷阱。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無比清晰地明白溫朝深所說的牢籠。
此刻,她是已經在牢籠內了,還是正在選擇走進牢籠中?
蔚家瑤上前,向那瓶香水伸出了手。她從來不喜歡猶猶豫豫的感覺,不喜歡此時心底滋生的不確定感。
她決心要將這些感覺連根拔起,出於對自我的保護。
蔚家瑤提著這瓶香水開啟了溫朝深的家門。屋內安靜如常,她誤以為溫朝深並沒有回家,隨即思考這瓶香水應該擺放的位置。
「大概還是等他回家當面告訴他比較好。」蔚家瑤輕聲唸叨。這裡都是他的地盤,放哪兒都無所謂。可人就是這麼無聊,將最無用的形式感看得無比重要。
「告訴我什麼?」溫朝深不知何時出現,站在蔚家瑤身後邊脫外套,邊走近她身側問。
完全被嚇了一跳的蔚家瑤急忙轉身,腳趾卻不小心撞到茶几腳,當場就淒厲地喊了聲「媽呀」,然後悲痛地蜷縮在地上。
「呵,你可真是個人才。」溫朝深好笑地彎腰伸手扶起她,將她攙到沙發上坐下,隨後將自己脫下的外套掛在沙發扶手上,看著眼裡噙著委屈淚水的蔚家瑤,「又哭?」
蔚家瑤怒目而視:「鼻子、腳趾這些地方都是致命弱點!這些地方的疼痛級別,我覺得僅次於生孩子!還有,我沒哭,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溫朝深抬手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妥協道:「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接下來呢,要脫襪子看看嗎,沒準你的腳指甲已經裂成兩半了。」
「你閉嘴!」
蔚家瑤緊緊捂著自己的腳趾,試圖讓疼痛感降低。剛剛的撞擊短暫又猛烈,差點把她的神智都撞飛了。
「那你先坐著。」溫朝深也沒有執意讓她脫下襪子,簡單地說了句就轉身往書房走去。
蔚家瑤來這裡已經有段時間了,從來沒進過他的書房。好像那個書房裡藏著很多很多不為人知的東西,雖然那房間被稱之為書房,但誰知道里面擺的是不是全都是書籍?
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溫朝深兩手空空,挨著蔚家瑤坐下之後,對此做出瞭解釋:「我忘了那瓶藥水我已經給你了。」
「噢。」蔚家瑤也想起那瓶擦鼻子的藥水還在她臥室的床頭櫃上放著呢。提起這瓶藥水,她總能聯想到溫朝深三更半夜不敲門進女孩子臥室的詭異舉動。
溫朝深掃了眼茶几上原封不動的香水,波瀾不驚地問了句:「你今天去起言了?」
「你怎麼知道?」蔚家瑤的回答總是以反問句的形式存在,他真的好像什麼都知道,即使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記在心裡。
「我媽和你說了什麼?」他單刀直入地問。
蔚家瑤一本正經地將這一系列過程做了詳細說明,其間,溫朝深的表情並無多大的變化。只是在聽到寄錯地址的檔案之後,他略微皺了下眉頭。
「記得我一開始和你說你媽媽想讓我監視你的話嗎?」蔚家瑤將話題引到重點上,她一字一句謹慎道,「那瓶香水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溫朝深抬眸同她對視,並沒有回答她。他想知道她解讀出了什麼,會將香水作何理解,又會如何處理。
「香水不過是試探我們之間關係的工具。如果我用了,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她選擇我也是正確的,而我也不得不接受她提出的任何條件。」蔚家瑤將某些部分隱晦地表達了出來,有關於「喜歡」這兩個字就算不是告白也難以理直氣壯地說出口。
溫朝深目不轉睛地注視她。蔚家瑤給他的驚喜早就超出了想象,這個就算是扔在人堆裡也不會被發現的女孩子在他眼裡閃閃發光,她可以平淡無奇,也可以璀璨如星。
一旦女孩子被喜歡,再平凡都變得無比非凡。
「什麼猜想?」
溫朝深沒有說過一句以句號結尾的話,他的每一次疑問都似乎有些冷漠。好像他早已猜透這其中的關卡,好像他早已獨自闖過這些關卡。
蔚家瑤轉而盯著自己的腳尖,沒一會兒又看向香水,輕聲說:「你說過我已經在牢籠裡了對吧?可我想做個獨善其身的人,如果可以,我依然想要走出這牢籠。在你還沒有將門鎖焊死之前,我仍有離開的機會。」
所以,她將香水送了回來。
僅在這刻,溫朝深感受到了胸腔內不再冷靜跳動的心臟。他臉色越發陰沉,就連一貫控制得很好的表情都開始崩壞。
那個「錯誤」好像突然間失控了。
「在牢籠裡的人,是我。」
他說。
b(四)/b
蔚家瑤有些恍惚,諸如此類的模糊字眼從溫朝深嘴裡出現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她都自然地聯想到「喜歡」這個概念。她問過自己,是不是溫朝深一日不將話說透,她就一直裝傻充愣不去回應?
深陷牢籠的是他,那她算什麼?站在籠外的旁觀者,還是鎖門的無心者?
蔚家瑤深吸一口氣,腳趾的疼痛感逐漸變得麻木。她光是注視著溫朝深都覺得困難,還提什麼回應?既然提出離開的是自己,那麼就別再操心其他了。
自私地想要置身事外,蔚家瑤才發現這個也挺難。她幾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掙扎著起身,想要徹底無視溫朝深帶給她的猶豫。
「我對未知的東西有著天生的抗拒。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探究之後得到短暫的愉悅,最後又被毀於一旦。事實上,我曾經去做了,我又一次去了那個阿姨家裡,證實了邱子榆和她的關係。可……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不是你僱的私人偵探,我沒有額外的酬金,知道這些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蔚家瑤站在那裡,自顧自地說著這些話。溫朝深安靜得出奇,或許是告白之後的不適應,又或許是在等她的回應。
「明知道沒有好處,我還是多管閒事。說實話,我非常後悔自己知道了你的身世,可我竟然還產生了想要找出你親生父母的念頭……好奇心真的會害死人吧?」
「想知道?」沉默許久,他開口。
溫朝深一說話,蔚家瑤就容易走神。那是將他帥氣精緻的臉龐同他迷人的嗓音糅合在一起的致命魅力。
正因為這招對蔚家瑤來說非常好使,以至於溫朝深伸手拽她時,她也毫無反擊之力。她的神智在這關鍵時刻飛到了九霄雲外。
腿腳不好使,在被溫朝深拽了下手腕之後,蔚家瑤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倒去,好在她眼疾手快,雙手立馬撐在了後面的沙發上,才沒使自己同他親密接觸。
但她這個動作完美詮釋了什麼叫作「沙發咚」。
溫朝深坐在那裡,被她雙手圈在其中,他一點也不在意,相反,他更為主動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腰,防止她逃跑。
他與她的距離就如同那晚上,親密無間惹人遐想。曖昧的姿勢總是能讓人滋生出很多不必要的胡思亂想,甚至是多餘的小鹿亂撞。
原本蔚家瑤不會重蹈覆轍,但她必須承認,這個「牢籠」她有過一刻想要走進去。眼下的此情此景害她不敢呼吸,不敢看他,卻又被強迫地只能和他對視。
溫朝深眼神堅定,那是不容蔚家瑤逃避的震懾感。他注視著那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心軟。可他知道,偏離軌道的錯誤如果不及時糾正,心軟只會帶來更加嚴重的後果。
「你喜歡我。」
他篤定的語氣著實嚇了蔚家瑤一跳,這話與預想當中的很像,不過就是主語顛倒了一下而已。
「你對我產生了好奇心,想要知道我的過往,想要了解我,並將腦中的想法付諸行動。你不是多管閒事,你是喜歡我。」
蔚家瑤的臉都僵住了,看不出表情。她緊張得手都在微微顫抖,這並不是她的初衷。她甚至在這之前都沒有搞清楚自己對溫朝深的感覺,這會兒突然就像是被扒了衣服一樣。
她有點不甘,大概是因為對方擅自揣測了她的心意,甚至未經她的同意就用一種稀鬆平常的口吻講了出來。
「你放屁!明明是你先喜歡我的!」惱羞成怒、無法鎮定的蔚家瑤張口就罵。
溫朝深盯著眼睛上方的蔚家瑤,表情冷漠。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片刻的沉默彷彿經過了數個世紀。
「我尊重你的決定。」最後,他扶著她起身,攙著她手臂的手沒有鬆開,「你可以選擇離開,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你要記住——」
溫朝深忽然將她拉入懷中抱住,湊近她耳旁低聲道:「我只放你一次。」
蔚家瑤感受到這個懷抱的溫暖,卻也在剎那間體會到了疏離。她突然確定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就是來自她對溫朝深的喜歡。如他所說,正因為喜歡才會好奇,正因為喜歡才會在面對他忽遠忽近時感到焦躁不安。
這樣要命的溫柔真是有點要不起呢,蔚家瑤忽而釋然。但她什麼也沒說,側過臉掃了眼客廳周圍,又看了眼溫朝深,最後沉默地走出了他的房門。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還有著變大的趨勢。
蔚家瑤回到自己的臥室裡,一頭栽進被窩中,蜷著身子靜靜地聽外面的雨聲。雨聲越大,她的心聲也變得更加清晰。
奇怪了,突然有點難過是什麼情況?蔚家瑤整個人包裹在厚重的棉被中,與此同時包裹她的還有令人窒息的失落感。
要說走的是自己,因為說了這話難過的也是自己,真是賤骨頭。
這時,扔在枕頭邊的手機振動起來。她伸出手看也沒看就接起,在聽到肖徒的聲音之後,她頓時覺得自己滿腹委屈。
「你和朝深在一起嗎?他怎麼不接電話?」肖徒在那頭問,「你讓他接個電話,我有事找他。哦,對了,我剛剛還順路買了你愛吃的海鮮,是朝爺特別叮囑的。感不感動?」
蔚家瑤突然就流淚了,衝著電話大喊:「感動有什麼用啊!我才不要吃海鮮,我以後再也不吃海鮮了,我最煩吃海鮮了!」
「什麼情況?」肖徒被吼得一臉蒙,當下就覺得是溫朝深又和她鬧彆扭了,於是安慰道,「你別衝我喊啊。欺負你的又不是我,你別嚷嚷,等我到了替你報仇。你說,你想看我怎麼收拾他?」
蔚家瑤怪好笑地小聲抽泣:「你又打不過他,你收拾他幹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