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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山雨欲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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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這一行?」

徐斌的聲音在機艙內不輕不重,身後機艙內的消防員和被救助的人是聽不到的,然而話語落入顧溫柔的耳中,卻是格外響亮,又刺耳……

她為什麼會選擇這一行?

那是因為一個噩夢……

十八年前,一場海難,她僥倖存活,但是她的母親為了救她,把最後生的希望留給了她……

她被消防員從海上救出,下了直升機後她仍舊心有餘悸地在顫抖。

她仍舊清楚地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雷雨交加,從直升機上下來的機長將年幼的她從地上抱起,用厚毯子將她緊緊地裹住。

當時年輕的機長跟她說了什麼話她早就已經忘記了大半,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確定,自己將來要做什麼……

風暴越來越大,顧溫柔很清楚現在這樣的情況如果再持續搜救的話,整架直升機上的人都有可能會面臨巨大的危險,她不能夠拿一飛機的人開玩笑。

她開啟對講機:「機長廣播,風暴太大,現在的情況很危險,請所有人員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正在進行搜救的人員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搜救。完畢。」

「下面還有一個人呢。」徐斌看向顧溫柔,抱著懷疑的態度看她。

因為在徐斌的眼中,顧溫柔一直都把救人命放在第一位。每一次出海行動,顧溫柔都是力求救上每一個人,在同一期進來的救助飛行員當中,她的安全飛行時間是最長的,她救上來的人命也是最多的。

「你看看外面的雷暴,現在不撤離,一整架飛機都會有危險。」顧溫柔的聲音有些激動,她連上了機場的通訊。

「機場,第二救助隊機長顧溫柔,風暴太大,可能要提前結束搜救工作。」

「看到了,根據天氣預報顯示,接下來的雷暴天氣會更加肆虐,立刻回航。」

「是。」顧溫柔準備結束通話時想了想,她沒有告訴上級下面還有一個人沒有搜救上來,想聽聽上級的意見,「機場,下面還有一個人沒有救援上來,但是如果再繼續的話,我們的飛機肯定承受不住了……」

「怎麼回事?」徐斌調整了一下耳機,剛才從耳機裡面傳來了一聲無端端的聲響,忽地又消失了。

「喂?機場?」顧溫柔剛才的話並沒有說完,但是繼續說的時候,無線電通訊已經被切斷了。

是雷暴天氣影響的。

「聯絡斷了。」顧溫柔鎮定如斯地說出這句話,徐斌卻是整個人炸了。

「什麼鬼?聯絡斷了怎麼辦啊?」徐斌飛了這麼多年是頭一次遇到聯絡斷了的情況。

此時此刻,消防員終於吊上來了最後一名被救援者,顧溫柔一口懸著的氣終於鬆了下來,幸好救上來了……

她不用為了保全一飛機人命來犧牲那一個人了。

一共七個人,沒有錯。顧溫柔仔細盤算著,正想著此時返航也算順利完成了收尾工作的時候,那個最後被救上來的人卻在機艙裡面鬧出了挺大的動靜。

「我孫子還在下面!快去救我孫子,快點!」

是個老年人的聲音,顧溫柔看了一眼徐斌。

「徐斌,你看看是怎麼回事?」

徐斌點頭,回過頭去跟消防員說了幾句話,沒想到那個老人卻是直接衝到了駕駛艙後,急急地對顧溫柔說道:「快,快,快點救救我孫子!」

顧溫柔在飛行的時候最不喜歡的就是被人打擾,尤其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旦被打擾,整個人的思緒就會亂套。

「孫子?下面還有人?」顧溫柔別過頭去質問消防員,「不對,為什麼小孩子被落在了最後?」

老幼病殘優先一直都是人類社會當中一個或許成文又或許不成文的法則,成文,是強制性的措施,而不成文,則是道德性的措施。

「一開始沒有看到那個孩子。」消防員也是很詫異,「見鬼了,剛才你說下面一共有七個人,按照我們工作要求來說,我們下去會數一下以確保是不是正確的數字。我們下去數了,也的確就是七個。」他也是一臉蒙,「我們有個同事下去還在船上搜尋了一遍,以防角落裡藏著人。但是沒有。」

這個時候,另一個消防員也湊上來說話:「是我下去在船上搜尋了一遍,真的沒有人。」

顧溫柔覺得腦袋裡瞬間被糨糊充盈了,剛才那最後一個人能夠被安全救援上來已經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她甚至都已經做好了顧全全域性的準備了,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準備回航,卻忽然出現了還剩一個人的情況……

「老大,外面雷暴大,我們回航的時間肯定要大大拉長,到時候油可能會不夠。」徐斌在計算方面比顧溫柔要強很多,顧溫柔只想到了天氣對飛機的影響,差點就忘記了油量夠不夠了。

經徐斌一提醒,她明白這個時候再不回航,整架直升機上十幾個人,出事的機率會很大。

徐斌開始變得焦躁了起來:「怎麼辦?現在又聯絡不上機場,貿貿然做決定的話,誰都不能夠承擔後果。」

「是個孩子……」顧溫柔的眉心從上飛機那一刻起就沒有舒展過。

她的腦中瞬間出現了十八年前的畫面,在私人遊艇上,她依靠在媽媽的懷裡,死死等待著救援人員來救她們……

下面那個孩子,大抵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吧……

「求求你們,救救我孫子!他才六歲!」機艙內那位家屬開始鬧,機艙裡面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外面風雨驟襲,雷電交加,裡面氣氛壓抑,雙重壓力讓顧溫柔根本就喘不過氣來,只覺得心底鋪滿了一星一點的死灰……

抉擇,永遠是一件最難做的事情。

如今機場那邊沒有人會幫她做決定,在整架直升機裡面,她是機場,她是最有資格拍案做決定的人。

「消防員準備下吊。」顧溫柔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漸漸染紅,咬緊了牙關開口。

「老大,危險。」徐斌高聲提醒了顧溫柔,「現在下吊消防員,不僅僅是下面的孩子救不上來,在下吊過程中消防員都很有可能遭遇風浪襲擊。」

顧溫柔被衝昏了頭腦,也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的舉措並不合適。

如果消防員出了事情,就是兩條人命……

「顧機長,上頭怎麼指使的?」這個時候,消防隊長上來問顧溫柔。

「雷暴天氣,聯絡中斷了。」

消防隊長頓時噤聲,轉而看向那個被救上來的老人:「您孫子在下面的時候沒有緊跟著您嗎?怎麼當時不說他不見了呢?」

老人急了,以為是消防隊長在質問他,口氣也略微變得有些衝:「你這是在怪我嗎?我難道不想救我的孫子嗎?你們快點下去,把人給我救上來!」

徐斌聽著老人的口氣瞬間惱了:「我知道您現在的心情,我們也能夠理解,但是現在貿貿然下去,消防員很有可能也會死。您懂嗎?」

徐斌算是豁出去了,如果再耗費時間下去,他跟顧溫柔也難逃一劫,索性敞開了說話。

「不是你孫子在下面,你當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痛!」老人氣勢洶洶。

顧溫柔一直保持著沉默,實際上已經頭疼到極點,根本不想說話了。

她已經在做回航的準備了,再不回去,十幾條人命都會沒有,到時候暴雨再加上油箱空了,誰都救不了他們。

「我還沒結婚呢我哪兒來的孫子?」徐斌的話也說得很難聽,他自己也知道不恰當,但還是忍不住繼續說,「再說了,你剛才在下面的時候怎麼不讓消防員先去找你孫子再救你上來?你自己不說,是不是你自己急於逃命都差點忘了你孫子了?」

徐斌的話很著急,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地、準確地刺入了對方的心臟,讓老人有一瞬的沉默。

這幾秒鐘的沉默被顧溫柔記在了心上,她一邊掉轉方向一邊問老人:「同樣的問題我也要問你。你作為孩子的看護人,在逃命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去找孩子?」

「一開始的時候情況緊急我以為孩子跟著我啊!」

「恐怕不是吧?」顧溫柔冷冷說了一句,「在我的飛機剛剛駛到這裡的時候,其他飛機的機長告訴我下面還有七個人等待救援。整整半個小時的時間,你都沒有發現你孫子不在你身邊?」

消防隊長也忽然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

「是啊,這麼久你怎麼都沒發現?」消防隊長補充了一句。

老人大概是被逼問得急了,反駁的時候情緒尤其激動,臉色漲紅,像是隨時隨地能夠吞人骨肉的樣子。

「你們現在是在懷疑我為了逃命不救我孫子?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現在返航,我落地就去報警,告你們翫忽職守,在崗位卻不做好自己應該做的本分的事情,連救人都不會還當什麼救助飛行員,當什麼消防員?」

徐斌聽得渾身的倒刺兒都起來了,怒罵:「我告訴你,沒有我們飛行員和消防員,你今天別想活著從這一片汪洋大海里面出去!」

顧溫柔頭痛欲裂,她心裡的絞痛感越發強烈,她一直都在掛念著下面那個六歲的孩子……

他還這麼小,等待他的是狂風暴雨和驚濤駭浪,他小小的身體會被海水淹沒……十八年前,她母親曾經體驗過的痛苦和絕望,這個孩子也會體驗到同樣的痛苦和絕望……

宛如複製貼上一般的痛苦,在一個六歲的孩子身上將重新上演。

她眼眶溼潤,但是她不能夠哭,返航的路會很難飛,一旦她的視線模糊,還是會出現機毀人亡的危險……

「你怎麼返航了?」老人跟徐斌爭執期間忽然看到顧溫柔將飛機掉頭開始返航,他意識到了不對勁,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徐斌將一切看在眼裡,接而看向顧溫柔。

顧溫柔的側臉柔和又漂亮,但是在她駕駛著一架飛機的時候,她的側臉似乎永遠都是堅毅的。

她開啟對講機:「機長廣播,由於天氣惡劣,救援行動需提前結束,各位坐穩,我們……返航。」

所有人都聽到顧溫柔最後兩個字裡面的顫抖,她的聲音不穩,於她而言,她比誰都於心不忍。

因為曾經經受過這樣的痛苦,所以知道這種痛苦有多深刻,有多可怕……

「不,你不能返航,你快停下來,快去救我孫子!」老人開始衝向駕駛室。

消防隊長一把攔住了老人。

「你幹什麼?那邊是駕駛室,你不能上去!」

「你是聾子嗎?一個女人來開什麼飛機!女人能做得了什麼主?你快給我停下!」老人近乎聲嘶力竭,整個機艙裡面充斥著他被雨水沖刷之後沙啞的嗓音。

顧溫柔一邊回航一邊擦眼淚,徐斌默默看在眼裡,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儘量不去打擾顧溫柔。

老人的聲嘶力竭還在繼續,充斥在她的耳邊,讓她的耳膜微微有些鼓脹痠痛……

她想到了十八年前那一晚,消防員將她帶上了直升機之後,她求著消防員再下去救她媽媽。

當時她也是這樣的聲嘶力竭,也是這樣的絕望無助……那一年,飛機返航的全程,她哭到渾身沒有力氣,透過機艙玻璃往下看時,她只能看到一望無垠的大海和洶湧的波濤……

就在她的思緒回到了十八年前時,忽然有一隻略微有些粗糙的手,一把緊緊地扣住了她的嗓子。

「咳……」她當時沒有絲毫的防範,驀地,指甲嵌入了她的皮膚當中,疼痛又尖銳。

「你在幹什麼?」徐斌上前,也顧不上什麼了,一把拽開了老人緊緊扣住顧溫柔脖子的手,「你還要不要命了?這是機長!她在操控著飛機!」

「我孫子的命沒了,我要讓她拿命來還!」

老人的口氣跟屠夫沒有任何兩樣,顧溫柔聽著覺得可笑又可憐。

可笑是因為他說的話和說話的口氣,可憐是因為當年的感同身受。

但是顧溫柔知道,她跟這個老人也只是對於失去親人感同身受而已,其餘的,他們根本不一樣……

有一句話怎麼說的?

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

「我告訴你,落地之後我會告得讓你償命!你現在還有機會,給我回去!馬上回去!」老人的口氣從剛才的不善變成了命令,好像他能夠隨口就命令機長一般。

消防隊長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開始在老人身邊對他耐心地進行心理疏導。

消防員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很多很多,大多數都已經身經百戰,但是看到這樣的場景仍舊會心痛。

畢竟,那個孩子才六歲……

但是「顧全大局」這四個字,是在每個崗位上的人都應該遵守的,無一例外。

機艙後面仍舊在吵鬧,徐斌為了防止那名老人傷害到顧溫柔,所以在飛行期間一直都注意觀察著。

他看到顧溫柔在返航途中的眼眶一直都是通紅的,她一直在掉眼淚,也一直在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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