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蘇鋅去了她本以為再也不會去的「第八層」。
胡斯芮一大早就打來電話,說要跟她清算一筆賬。她明白,他的意思是什麼。
他坐在昨天夜裡煙塵還沒散去的舞池邊,精短的頭髮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明明生了一副溫暖的五官,卻偏偏要故意表現出古板刻薄的形象來。
那是蘇鋅第一次看到他抽菸的樣子,他坐在那裡像是等了很久。
「現在,大概只有你能幫少時了。他需要你。」他將菸頭掐滅,「池叔叔的事是駱先生舉報的,但楊阿姨是我。」
蘇鋅聞言驚訝抬頭,一臉不可置信。
「五年前,因為我的疏職,我們班一個女生在高考前無故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胡斯芮想點另一根菸,揉了揉煙盒還是放棄,「我爸爸,在我心裡一直是個英雄,和我對比起來,他可以拯救蒼生,而我卻是需要被拯救的那個。」
蘇鋅靜靜地聽著他那些近乎偏執的言論。
「既然他是英雄,那就應該去做英雄該做的事情。楊阿姨手上有他早年受賄的證據,雖然金額不大,事情也過去很多年了,但這對我爸爸競選市長卻必定是個阻礙。」
「這該感謝你。」他望了望蘇鋅,「感謝你讓那個人去搶少時的車子。」
蘇鋅解釋:「我並沒有想讓他去搶少時的車子,我只是想讓他嚇唬嚇唬少時而已,也沒有想讓少時受傷……」
「這話,你不用跟我說。」胡斯芮換了個坐姿,「正因為如此,我爸爸才注意到你,重新翻看了五年前z城的那起車禍案——雖然你爸爸一肩扛下了所有的罪名,但順藤摸瓜,居然意外發現了你爸爸和楊阿姨的關係。再加上你莫名其妙地出現,斯芪指認那個搶她錢包的人居然和搶少時車的人是同一個。於是我們就推斷,你的到來絕非偶然。」他繼續說,「你如果不是來報復楊阿姨的,至少也是來擾亂他們生活的。說到底,我們只不過是幫了你一把。」
「所以,你們居然可以無恥地和駱順之合作?」
「蘇鋅,在這間屋子裡,沒有誰比誰好。」
蘇鋅苦笑,他說得沒錯,至少從結果上來看的話。
「但是,我沒想到少時會那麼痛苦。」胡斯芮眯了眯眼睛,「雖然我很希望我爸爸能如願,為了幫他我甚至不擇手段。傷害到少時,我也是沒有辦法。」
「池叔叔這邊,我會幫忙處理,楊阿姨那裡就指望你了。」胡斯芮站起身,一夜未睡的疲憊爬上額頭,「少時他,值得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只有從心底裡去珍視一個人,才會這麼說吧。她無意去評判他話語中的複雜情緒,但至少有一點她會去做,這麼多年,楊青一直都替她媽媽揹負著罪名,她會替媽媽贖罪。
「第八層」裡煙塵散去,冷清的金屬裝置在清晨的陽光照射下,發出孤獨的光,那是喧囂過後的寂寞登場。
池少時趴在辦公桌上被早上溫和的光晃醒。他皺著眉,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楂已經鬱鬱蔥蔥地圍了一圈。
黑子給他端來一杯咖啡,擔憂地問:「池少,你還能不能撐住?」
「沒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佔據了味蕾,他向來不喜歡這味道,但現在卻必須依靠它方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你今天處理好手頭上的事情之後,幫我去鄉下把奶奶接回來。」
「接回來倒是沒問題。」黑子有些猶豫,「但是現在你們家這種情況,她回來不能保證不受刺激啊。」
「她已經受到刺激了,接回來在我身邊,我看著安心一些。」
「你現在都不能照顧好自己了。我勸你上午去完法院就回家好好休息。」一想到他家已經被查封了,黑子又說,「不然你去我那兒將就將就,總好過你要麼在酒吧要麼在公司。」
「馬上就解決了。在奶奶回來之前,我會做好一切。」池少時將電腦裡的資料整合完畢,準備列印出來。
「少時。」黑子忍不住把心裡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我從初中就認識你了,到今年已經是十年,你平時什麼樣我還不清楚嗎?你上學時的表現就已經在除開你家世背景之外甩我們幾條大街了。可你並不高高在上,你還是能跟我們混到一起,和朋友一樣相處,和兄弟一樣交心。」他抿了抿嘴,「但我知道,其實你跟我們還是不一樣,你足夠聰明有頭腦,學業難不倒你,這麼多年咱哥們也沒少麻煩你,看上去你好像挺順風順水,但是兄弟我知道,這中間你也有不少苦都是自己扛著。我以為,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所以,少時,你現在這個樣子到底因為什麼?」
池少時對著黑子笑笑,眼神卻很是空洞,將列印出來的資料裝進牛皮袋子裡,嘆了一口氣:「你說的不錯,以前我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付出時間、金錢以及用法律解決不了的。可是唯獨感情不行,遇到了它,縱然你是天才,只怕也無計可施。」他抽身抓過車鑰匙和錢包,「更何況,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並非什麼天才。」
「果然是自古情深最傷人啊。」黑子嘿嘿一笑,覺得忽然就不那麼擔心了,「不過,以你的條件,只有讓姑娘受傷的份兒吧,你這麼感傷我就有點理解不來了,跟我說說那是何方神聖。」
池少時轉身,止住黑子的喋喋不休:「招商方面進行得怎麼樣了?和上次的那個公司的洽談結果如何,還有各部門的早會不用開了嗎?」
黑子舉手投降:「小的知錯,這就給您當牛做馬去。」
池帥公賬裡的那筆錢是當初池少時變賣酒吧股份所得,因為當時池帥那邊公司正好需要一筆銀行資金流水,一來二去便有了這件事。
原本以為駱順之只是想以此來離間他和蘇鋅,可後來,池少時在追溯資金來源時,竟然發現,這其實是一場計劃縝密的陷害。
駱順之的父親駱偉平在海外長期從事某種違禁物品的商業活動,在發覺自己被警方盯上之後,他就想轉移警方的注意力。
駱偉平先是假裝要跟池帥合作,緊接著提出因擔心池帥公司的資質需要池帥提供近期銀行資金流水證明的要求,之後便是駱順之藉以高價收購池少時變賣的酒吧股份為由利用海外離岸賬戶境內操控、境外運作,資金可以自由進出的特點將錢匯入池帥的賬戶,最後派了駱順之安排將一部分贓物混入池帥要出口給自己的貨物裡。
本來計劃差點就要成功了,但可惜,錯就錯在駱偉平把資金運作那麼重要的事情安排給駱順之。
在把錢匯到池帥公賬的那一步,駱順之甚至自負到都沒將那筆髒錢合法化。池少時在瑞士的這些年,國際金融不是白學的。
水杉樹枯黃的葉絮將金融大廈外面的那條路裝飾得有些陰沉。秋風瑟瑟吹到人身上涼意十足,陳亦卿靠在車身上,獨自站在清風中已有些時間,自上次餐廳和池少時一別竟有大半年沒見了。
若說到她,那不得不提一提她和池少時的關係。雖然池少時從未承認過,但她確實是陪在他身邊最長久的異性。除了未行過男女之事,女朋友的其他職責她全都一廂情願地履行過。
就像是所有苦等浪子回頭的人一樣,她總以為有一天他能回頭看到她,卻不曾想,春天的時候,池少時突然對她說,如果不想只是朋友的話,那就別見了。
話是他說的,可她做不到。
看著他從大廈裡出來,她便迎了上去,不等他開口就說:「要去哪兒,我送你吧。」
池少時望著她一時間有些晃神,便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黑子告訴我你家的事情了,我來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很明顯,沒有。」
看他去開車門,陳亦卿又跟了上去:「你現在看起來很疲勞,讓我送你吧。」
「不用。」池少時越過她上車,搖下車窗,帶著一抹疲憊的笑嚴肅地說,「亦卿,不管黑子跟你說了什麼,那都是他的想法而已,不能代表我。還有,上次不是說以後別見了嗎?」
「少時,我對你的感情……」
「不會有結果的感情,與其空留希望,不如趁早了斷。」
「那你呢?你還不是……」
「我已經斷了。」
車子啟動時將路面上的水杉葉絮吹飛得到處都是,有些沾染到陳亦卿的裙襬上,掙扎了幾下又落了下去。
黑子說得不錯,他這次是真的傷心了,可是不管何時,她都走不到他的身邊。陳亦卿轉身上車的時候,累積在心中多年的不甘和委屈終於爆發了出來。
一份感情最可怕的不是得不到回應,而是連配角的戲份都拿不到,即便一開始就知道會無疾而終也總好過這個劇本從頭到尾都和你沒有關係。
池少時從倒車鏡裡看了陳亦卿一眼,秋天的空氣開始涼薄,形單影隻的人看起來更加落寞,不過他也無能為力。感情這種東西,他無能無力。
在為池帥辯護的過程中,池少時收到了匿名人寄給他的關於駱偉平海外不法貿易的證據。
駱順之怎麼也想不到,他在春天忙活著播下去的種子,秋天居然收穫的是一場災難。
去接池帥回家的那天,駱順之被逮捕。他們在狹長的走廊裡擦身而過,池少時聽得分明,駱順之對他說:「池少時,我們最多隻是平手,相比較溫邁,我們都輸了。」
池少時一言不發地跟在池帥身後,總覺得那條走廊沒有盡頭,越往外面越黑暗,手上握著的一點燭光,最終也沒能幫他撐過去,掙扎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池少時將自己包裹在暗黑的天色裡,發了瘋一樣沒日沒夜地工作。所有原本堆積到了年底的談判,全部都提前到了眼下。只要他醒著的時候,手頭上就有處理不完的檔案和資料,對面坐著的永遠是洽談合作的生意人,就連吃飯都要黑子在一邊彙報工作。
他想用這種高密度的生活方式將心中的那片空缺填滿。
可是一旦睡著,就算在夢中,那種強烈又清晰的刺痛感還是能讓他一次又一次在深夜中獨自醒來,然後面對無盡的黑夜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