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個月的最後一天,週一。
老數一大早來到辦公室就跟高二年級組的同事吐槽,說自己的右眼跳了一夜,是大凶徵兆,估計今天他班上有人要搞事情。說到最後還不忘提醒他班上的其他科任老師,出門一定要看好路再走。
他們班的語文老師老張是這學期才從省會調來的特級教師,年紀和老數差不多,高瘦、嚴謹。
從教以來,始終秉持分數至上原則,為人略微有點陳腐。
他心想自己帶的是理科實驗班,那肯定都是乖學生。自然,他沒把老數的話放在心上。
上午前兩節課是他的,和往常一樣,他拿著課本和u盤去了教室,剛來到教室門口,太陽穴就突突跳個不停,接著一股妖風撲面而來。
江浮趴在桌子上,臉對著唐意風。唐意風心無旁騖地在解一道幾何題,眼睛垂著,睫毛的弧度很好看。
看他那麼專注,江浮起了壞心,一會兒從他筆袋裡「偷」走一支筆,一會兒把他放在桌子上準備交的作業抽出來放到胳膊下面「藏」起來……
看他都毫無反應,她那學齡前兒童的幼稚存在感沒能得到滿足,於是挑戰升級,手掌貼著桌面慢慢移過去,捉住他手中那支筆的筆端,讓他不能繼續寫下去。
本以為接下來他會發點脾氣,或者至少說點什麼,像「鬧夠了沒有」之類的,但沒想到,他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讓她把筆抽走了。
這脾氣也好得太不像話了吧!
江浮還準備跟唐意風就這個脾氣的問題展開一個小小的討論,講臺上新來的語文老師就開了嗓:「今天,我們學習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頓了一下,「同學們都已經提前預習了吧。我先找個人來說一下對這篇課文的初步理解。」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定在了教室裡那個一直空著,今天卻坐了人的位置上。
和其他學生每逢點名就低頭的行為截然相反,他看過去的時候,對方也抬著頭在看他。
老張憑直覺判斷,這個學生要不就是成績特別好很自信,要不就是什麼都不會但臉皮厚。
「那就——唐意風的同桌。」老張指了指江浮,嚴肅中帶著指點江山的語氣,「對,就是你,開學這麼久才來上課,叫什麼名字?」
江浮一聽這語氣,頓時就笑了,慢悠悠地站起來,非常不著調地說:「江浮,去揚子江裡游泳的‘江’,游泳技術不好然後浮不起來要死了的‘浮’。」
唐意風:「……」說個江山如畫的「江」,浮生若夢的「浮」就那麼困難嗎?
是個厚臉皮沒錯了。老張這麼給江浮定義完了之後,扶了扶眼鏡,並沒有把情緒表達出來:「江浮,那你來給大家說說看,讀了《歸去來兮辭》你有什麼想法?」
江浮隨口一答:「沒顏、沒錢、沒爹拼的日子不好過唄。」
「什麼?」老張手一抖,課本差點沒拿穩,「我是讓你說對這篇課文的理解,沒讓你發表心靈雞湯。」
有人忍不住開始笑,心想江神還是江神,多久不來上課都一樣能承包班上的笑點。
江浮滿不在乎地接話:「我說的是對它的理解啊!看他開篇就是‘餘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這沒錢不是說得明明白白的?‘親故多勸餘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要是有爹可以拼,當什麼官還不是隨他挑?顏值高的人,就算跑到大山裡歸隱也不會‘懷良辰以孤往’。為什麼這麼說,想想看,同是魏晉名流,一樣的出世心態,人家大帥哥嵇康就可以在竹林裡搞清談大會,就是躲到山旮旯裡打鐵也能讓鍾會‘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王羲之同學更是在永和九年,與群賢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而我們‘陶總’呢,一到他這裡就是‘請息交以絕遊’,反正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別人都是垃圾,不值得交往。所謂醜人多作怪,就是這麼個……」
「哈哈哈——」
沒等她說完,教室裡已經鬨然爆笑,場面失控得如同脫韁野馬,一下子就打破了老張自以為的靜好歲月。
他抬起眼皮,目光嚴厲地自第一排開始往後掃視。
接住他目光的人,自動收起笑聲,像什麼也沒發生過那樣,低下頭。
老張站直了腰,試圖撥亂反正:「考試的時候,你認為這一套天花亂墜的長篇大論,能得分嗎?」
到了這個時候,江浮依舊不知悔改,不要命地來了句:「那要看改卷老師能不能與我共情了。」
改卷老師能不能與她共情暫且不知,倒是隔著兩個過道的禾苗此刻跟她共情了,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不大,但不合時宜,突兀出現,直接挑戰了老張的權威。
「要笑出去笑。」老張看都沒看禾苗一眼,直接發號施令。
禾苗被嚇得直打嗝,左右看了一眼,對上江浮的目光,她一臉蒙,自己不過就是笑了一聲,至於嗎?
「至於嗎?」江浮好死不死地替她問了一句,「外面快四十攝氏度的高溫呢!」
兩分鐘後——
乳黃色的瓷磚外牆被夏天尾巴上的太陽烤著,樓下香樟樹的枝丫延伸上來,擋住了一部分的光。細碎斑駁的光影灑在江浮的臉上,和她鼻頭上淡淡的雀斑相交呼應。
「看書,你看我幹什麼?」江浮目視前方,熱得一臉生無可戀。
禾苗個子嬌小,只到江浮下巴的高度,仰著頭看她還要費點勁,汗流浹背還不忘八卦:「唐意風真是你表哥?看著不像啊。」
江浮扭過頭,沒有耐心:「你知道你為什麼成績這麼差嗎?像你這樣被趕出來了都不思悔改,成績能好就見了鬼了。」
禾苗揚了揚手中的語文書:「我拜託你,好歹我出來的時候拿了書,你兩手空空,有臉說我?」
「沒有?你聽著啊,」江浮摸了摸鼻子,然後往牆上一靠,張口就來,「‘餘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背完後還感嘆一聲,「陶總這篇文寫得,好。」
禾苗聽得目瞪口呆:「你是不是‘精分’你告訴我?都這樣了,你還能考那種成績?還有,既然覺得寫得好,你剛才說那些幹什麼?吃飽了撐的,還是有病?」
江浮收回目光,抵著牆的後背火辣辣的:「沒人規定記憶力要和成績成正比吧。再說了,他寫得好我就要給他吹‘彩虹屁’啊?不用結合時代背景……」看禾苗一臉「你在瞎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表情,江浮打住,「唉,算了,你靠著門站點,好好聽講,我去逛逛校園。」
她這一去,整整兩節語文課就沒再出現過。老張被氣到不行,回到辦公室連著喝了好幾杯水都沒緩過來,還跟老數提議,以後他的語文課,江浮都不必來了。
唐意風抱著物理作業進來時,正好聽到這段對話,想到那天,江浮跟他說,自己不來學校,老師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看來是真的。
江浮來學校上課的次數很少,來了也基本上不是遲到就是早退。但她跟其他學渣不一樣,她上課聽講聽得非常專心,不玩手機,不睡覺,筆記記得十分認真。回答問題也比任何人都積極,雖然都是牛頭不對馬嘴,甚至有時候還會把老師氣得靈魂出竅,但態度,讓人挑不出毛病。
課外作業有時間都會做,正確率那就一言難盡了,其他任課老師都習慣了,直接無視。新來的老張批評教育了幾次後,發現毫無效果,再加上她雖然不好好學,但畢竟不妨礙其他同學,也就管得少了。
老數給江浮的監護人,也就是家嫆,打電話反映她在學校的情況。結果家嫆只來句,只要沒殺人放火就不要告訴她,如果真殺人放火了就直接報警,她管不了。
之後,老數在詢問她其他家長聯絡方式無果後,也就只能把對她的底線一放再放。
開學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那天,梁世安從杭州回來了,比計劃的推遲了一週。
她帶了很多特產,在院子裡給大家分。
唐意風騎著車從學校回來,羅為民代表起鋼退休工人要去一趟鄰省開會,正準備出發。
唐意風停好車走過來,羅為民笑著跟梁世安介紹:「我外孫,長得精神吧?」
梁世安眯了眯眼,不住地點頭:「和他爸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像,不難怪羅琦那個時候不顧一切地要跟他爸。」
說到自己已故的女兒,羅為民眼中閃過一絲難過,但畢竟過去很久了,難過也沒延續多長時間。他笑著說:「不知道這小子以後要禍害誰。」
唐意風也不知道想到哪個了,笑了一下,沒作聲。
「怎麼能是禍害呢!這麼帥的小夥子,誰跟了他,那是福氣。」梁世安彎腰從袋子裡揀了一個盒子遞給唐意風,「沒帶什麼好東西,拿去玩。對了,我們家阿江跟你同班吧?怎麼她還沒回來?」
其實江浮月考之後就沒去學校了,唐意風接過樑世安遞過來的東西,斟酌了一下:「可能,跟班上女生一起出去玩了,要晚點。」
梁世安點了點頭,準備上樓。
唐意風從書包裡掏出月考成績單遞給羅為民:「家長簽字。」
本來已經轉身的梁世安聽到那四個字,下意識地回了個頭,結果一眼就瞄到了成績單上排名最後那位同學的成績,六門成績加起來的總和還比不過人家第一名的單科成績。
而那個最後一名,姓江,名浮。
梁世安裝作沒看到的樣子,跟羅為民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俯臥撐做到第203個的時候,樓下毛尖家的防盜門開了。
唐意風起身,拿毛巾擦了擦汗,接著看到對面樓江浮家客廳的燈被開啟,一道消瘦的身影移到了客廳中央。
「什麼時候回來的,吃晚飯了嗎?怎麼不開燈?」江浮一邊卸書包一邊問。
梁世安靜靜地坐著,雙手環抱,輕飄飄地問:「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江浮腦海裡頓時警鈴大作。
她瞞著梁世安的事情太多,一時間不知道梁世安問的是哪一件,但不管是哪一件,都不能承認,打死都不承認。
於是,她轉身嬉皮笑臉地說:「有啊,好多話想跟您說呢,比如您不在家的日子,我可想死您了。」說著還往梁世安身邊一坐,抱著她的胳膊準備撒嬌。
梁世安從茶几上拿了一根菸,點著,吸了一口,吐了菸圈後,望向她:「阿江啊,我記得你中考是以起州市第一名的成績進的起中吧?」
原來是說成績的事,江浮鬆了一口氣,順便為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做了個鋪墊:「中考的時候我只是運氣不錯,其實我成績沒那麼好,重讀了一個高一不就已經說明問題了嗎?」
「行。」梁世安彈了彈菸灰,「就算沒那麼好,你給我解釋解釋,六科一共137分的總成績,是怎麼考來的?」
「137分,這麼少的嗎?」江浮十分做作地驚歎了一聲,順便還在心裡鄙視了一下禾苗,臨陣磨的槍不光就算了,居然鈍成了這個鬼樣子,早知道還不如自己考。
梁世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沒變,很輕:「你自己考的,你問我?還有,我發現你這學期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晚,幹什麼去了?」
江浮反應很快:「回來得很晚嗎?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們班加了個晚自習。畢竟是實驗班嘛,你知道的,比普通班抓得緊。」
「那對面的唐意風……」
江浮搶話:「加的那個晚自習是自願留下來的。」
「嗯,」梁世安不拆穿,「所以說,你這個留下來多上了一節晚自習的人考了全班,不,可能是全校最後一名;而那個少上了一節晚自習的人,居然考了全校第一?」
江浮無意識地興奮了一下:「表哥考了全校第一,這麼厲害呀!」
「你不知道?」
江浮眼珠一轉,非常靈敏地做出反應:「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我跟您說,他真的是老厲害了。特別是英語,一口標準的倫敦腔,開口跪啊簡直了,連我們英語老師要不是年齡擺在那裡,都要……」
越說越沒譜,梁世安給強行打斷:「行了。」一根菸燃到盡頭,她將其按滅在菸灰缸裡,「我以前可能是對你關心不夠。過兩天,我去趟學校,找你們班主任瞭解一下情況,實在不行,就給你找個補習老師。」
「別啊。」學校是肯定不能讓她去的,否則她一定會知道自己經常不去上課,順藤摸瓜,也會知道自己在幫她給家嫆贍養費,之後的結果不想而知了……再說,找補習老師那還不如自己學呢,「我跟您說實話吧。」
梁世安衝她抬了抬下巴:「你說,這次最好編得像那麼回事。」
「我早戀了,無心學習。」
「跟誰?」
跟誰呢?江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小區裡的那些男生,兔子不吃窩邊草,都不合適啊。
算了,就在江浮準備拿馬路對面的鐵觀音犧牲一下的時候,腦海裡突然冒出了唐意風的臉。
於是,她脫口而出:「表哥。對,我跟表哥在早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