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錦生扭頭,詫異:「你缺錢?」
「看著不像嗎?」
吳錦生上下打量了她:「像。」
安輅平了下呼吸,朝他走去:「最好是晚上,放了學以後的。」
「你缺錢我可以想辦法先給你借點,」吳錦生提議,「等你將來畢業賺了錢再還,現在去打工不會對你的學習有影響嗎?」
「你們的錢,我是不會碰的。」在安輅心裡,劉老大和吳錦生,無非是高配與低配的區別,本質上還不都是一樣的,「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想靠自己。」
吳錦生好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輕笑一聲:「酒吧賣酒的工作,敢不敢幹?」
安輅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消失,只是問:「錢多嗎?」
「賣得多,錢就多。」
「行。」
戲水河是京都京西這一片的酒吧一條街,多數店子是清吧,安輅上班的那一家,是一個披著清吧外衣其實是慢搖吧且還有一層身份是高階會所的地方。
門口站著一個看不清臉但身形消瘦的門童,見到安輅和吳錦生,嘴巴里說著程式化的「歡迎光臨」。
進門,撲面而來的喧囂和煙塵讓安輅下意識地往後一退,吳錦生啞笑。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吳錦生提醒。
安輅咬了咬牙,問:「不會遇到學校的老師或者同學之類的吧?」
「難說。」吳錦生指了指二樓,「我對這裡也不熟悉,只是認識老闆,他在上面,你去吧。」
安輅抬頭看了看坐在二樓卡座的男人,心裡犯嘀咕:「我要注意點什麼嗎?」
「記住我跟你說的,儘量不要表現得太學生氣,你缺錢是你的事,但他想要的是能給他帶來利益的人。」
安輅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換掉了校服但臉上還是掩藏不住的稚嫩,心裡完全沒底。
安輅走過去剛想衝那男人打招呼,那人便衝她擺了擺手,表示先不要打擾他。安輅靜靜地在他身邊站了半個小時,他才將電話打完,然後轉頭瞅了一眼安輅。
「嗯,長得還行。」他指了指樓下吧檯,「去找阿軍,他會帶你。」
就這樣?安輅心裡咆哮:就這樣你不會早點說,讓我乾站了半天是想給個下馬威?找存在感?
骨子裡自帶的傲氣讓安輅沒法逆來順受,但想著吳錦生的囑咐,她只好微笑著點頭表示感謝。
安輅穿過舞池中央正在跟著音樂肆意扭動的人群,發現身上已經沾滿了各種混濁的味道,她扯著衣角使勁抖動著布料。
這動作落入阿軍的眼裡,他抿嘴一笑:「你就是安輅?」
安輅抬頭,這面孔有點熟悉。
「學姐好。」阿軍伸手,「不記得我了?上學期軍訓,你上體育課撞了我的。」
畫面如同ppt播放,在她腦袋裡迅速閃過,最後定格在那場極其令人羞恥的體育課,一百多人一起玩「松鼠和樹」的遊戲,而自己被古阦那個笨蛋害得上臺丟人現眼。
古阦唱歌了,《thesoundofsilence》,沒想到他還會唱歌,唱得還挺好聽。她不自覺地咧開嘴笑了起來,就好像那個人就站在她面前,毫無表情但非常溫柔地唱著這首歌。
「學姐?」
被阿軍一拍,安輅回過神:「哦,對,我想起來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個時候你還很黑吧。」
阿軍哈哈一笑:「軍訓曬的,」然後又問,「你也來這裡打工?」
「是啊,你來很久了?」
「嗯,高一開學的那個暑假就來了,現在混了個小領班。」
「真厲害。」安輅立馬確認,「在這裡會遇到老師或者同學嗎?」
「目前我還沒有遇到,老師和同學不會來這種地方的。」
安輅鬆了一口氣:「那我應該怎麼做?」
阿軍指了指吧檯上的人:「來這裡的都是為了找樂子,喝酒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事。我們的作用就是把最貴的酒賣給他們,讓他們買單的同時,還要讓他們感到高興,也就是心甘情願地為你買單。」
「這麼複雜。」安輅掃了一眼,心裡還是沒底。
阿軍又是哈哈一笑:「和數學方程式比起來,這個啊,可簡單多了。」
安輅對他的話表示懷疑。
阿軍教了她簡單的搭訕推銷方法,然後隨手指了指門口坐著的一男一女讓她去試試手。
安輅瞅了瞅酒架上各種酒的價格,又看了看那兩個人,年紀不大,穿得也很低調,心裡大概有個印象後按照她的思維取了價格較低的酒過去。
安輅有些緊張,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倒是兩人中的男方一看安輅就知道她是新來,成心想逗她,於是問:「你這酒,是準備賣給我們的?」
安輅咬了咬下嘴唇,臉微微發燙,心跳加快,說話都開始不利索:「這個,這個酒是我們,我們這裡,」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阿軍剛剛教過的,但她一慌張給忘了,於是說,「是我們這裡最適合你們,那個……」
那男人微微側目,停留在她手上那瓶產於今年的國產紅酒,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過:「你是說,這酒很適合我?」
「對,對,就那個……」
「你放下吧。」
安輅揪著的心「撲通」一聲落地,然後帶著勝利的微笑轉回撥酒臺找阿軍,一隻腳剛邁過去,後領就被人一把抓住,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怒氣十足地回頭,卻撞上了一個怒氣更旺的眼神。
老闆齜牙咧嘴地說:「你莫不是個傻子吧?拿那種酒去給李少,還說很適合他?得罪了他這樣的客戶,十個你都賠不起知道嗎?」
「對不起。」安輅並不知道他口中的李少是誰,但聽著他的語氣,現在最好就是不問緣由地道歉。
老闆鬆開安輅,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吳錦生那小子看著機靈,辦個事卻這麼糊塗,推薦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安輅以為自己要被開了,立馬說:「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不知道……」
「得得得,」老闆十分不耐煩地說,「滾吧,今天晚上的工資照給你就是。」
「不是的。」安輅解釋,「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把您的損失補償回來。」
「你以為有那麼容易嗎?我是瞧著你還是學生不想為難你,沒讓你賠償就不錯了,還想讓我給你犯錯的機會?你知道李少是誰嗎?他喝一杯酒的價格最少都夠你一個月的吃喝了,你卻給我賣一瓶三百塊不到的紅酒給他,你磕磣他還是噁心我?你腦袋秀逗了?」
「我……」
安輅正欲開口,阿軍從人群中來,連忙解釋:「對不起老闆,是我的疏忽,我沒有給她說清楚,請您罰我吧。」
「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這話說出有點艱難,安輅垂著頭牙咬得「咯吱」作響。
老闆點上煙,眯著眼睛瞅了瞅安輅,鬆口:「給你一次機會也行,但,你得乾點別的。」
安輅驚喜地抬頭:「幹什麼都行。」
穿過一樓大廳鬨鬧的人群,來到二樓的包間,老闆指了指「流芳」門牌的屋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得曖昧:「李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記性不好,你要是把他哄好了,往後,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對於「哄人」這個詞語,安輅的意識還停留在小時候跟安輪搶零食,搶不過之後安轉抱著她說去給她買更多的階段上。所以當李少眼光流連在她的臉上,昏暗不明的光線裡,李少身上混濁的氣息撲到她鼻尖的時候,她幾乎是奓毛一樣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想都沒想抬手就給了那人一巴掌。
響亮的耳光在躁動的空間裡像異時空跑進來的彆扭存在,讓在場的所有人瞬間蒙了,就連李少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而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安輅已經衝出了屋子,「咣噹」一聲重重地將門關上,騰出了一層迷濛的灰塵。
安輅逃命似的離開歡水河,闖進深沉的夜色當中,而那些人的嘴臉漸漸在她腦海裡變得模糊起來,她不會再轉身回去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靠在路邊的指示牌下,望著四周被黑夜籠罩的夜空。一閃而過的車輛,行色匆匆的路人還有周圍亮著燈的樓層公寓,安輅在那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彷彿跌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深淵,沒有入口也沒有出路。
呆板標準的「歡迎下次光臨」在安輅耳後響起,她扭身,24小時營業的7-eleven門口貼著一張招聘啟事,她呼了一口氣,朝那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