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甩了甩頭,將數學卷子拿過來,盯著上面的數字和符號開始做題。剛開始還行,能用以往的思維和速度將答案勾選出來,可是當等號變成了三個甚至更多個橫槓,幾何出現了重影,文字變得模糊之後,她的決心再次受到動搖。
她騰地起身拿上作業就出門上樓,敲開了畢竟的門。
開門後,畢竟自然而然將椅子從桌子下面抽出來放在她面前,好像這一刻已經準備多時。
安輅直接問:「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你……你……你有……有不會的?」
安輅沒有耐心跟他說話,直接走到桌子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翻開放在眼前快速地抄了起來。
畢竟站在她身後,幾次想說什麼,但始終開不了口。
屋子裡只剩下沙沙沙的筆尖快速抄寫的聲音,畢竟屏著氣不敢出聲掛著滿臉擔憂。
在抄最後一題的時候,安輅問他:「你家怎麼也還住在這裡?」
「因……因為……因為這裡,這裡離……離學校……離學校近,新……新家……」
「新家離學校很遠。」安輅頭也不抬地將他這句話補充完,然後起身將他的作業還給他,「謝啦。」
「嘭」的一聲,安輅就消失在了門後。她那張鮮活靈動的臉,一顰一笑都落入了畢竟的眼裡,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貪戀上那張臉、那個身影的。只知道是從很久以前,他就有了一個習慣,安輅房間裡的燈不關,他就跟著一直亮;安輅出門,他才跟著出門;安輅回家,他總是尾隨其後。
「還沒走,是因為你也還在這裡啊。」畢竟伸手將安輅抄過的作業拿起來,就好像那薄薄的紙張上還有那少女留下的溫度一樣。
安輅敷衍又潦草地將剩下的作業寫完,根本顧不上正確率,合上作業就匆匆出門。
去7-eleven途經京西醫院門口的時候,遇到了班常南。
一週多不見,他好像又憔悴了很多,整個人癱坐在輪椅上,有氣無力的樣子。
這段時間裡,她沒有遇到鄭未兮,班常南交代的話她也沒有傳達,想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對班常南。
倒是班常南,眼光瞄到了安輅,衝她微微一笑。
路燈有些昏暗,這一片都是這樣,班常南唇色蒼白,眼神無光。
「是要去美國了嗎?」安輅走過去問。
班常南點了點頭,語氣微弱:「是啊。」
安輅走過去蹲下,鼓勵:「那我們等你回來。」
班常南笑:「等不回來也沒關係。」有些淡然,「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古同學的嗎?」
「什麼等不回來也沒關係。」安輅眼眶一紅,「好端端的,你說這幹什麼?」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他瞅了一眼朝自己走來的父母,「就是讓他們多一個希望罷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奇蹟。」
「你是不相信你自己還是不相信古阦的那個教授?再說了,」安輅腦袋飛轉,「你不是還喜歡鄭未兮嗎?她,她……」
班常南眼睛一亮:「她怎麼樣?」
安輅心裡一虛,認真地扯謊:「她……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然後回來。」
「真的嗎?」班常南絲毫不懷疑,報答一般又問,「那你希望我跟古同學帶什麼話?」
安輅捏了捏自己的衣角,要說的話太多了,她不認為班常南現在的狀況能夠全部記得住,然後轉達給他。但對於生病的人來說,帶著別人的寄託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希望了。
安輅咬了咬嘴唇:「告訴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
「然後天天向上嗎?」班常南捂著胸口笑了出來,「安輅,你能有點誠意不?」
安輅隨之一笑,別的話說得出口嗎,像是「我很想念你」;像是「有時間也跟我聯絡聯絡」……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鄭未兮不來看班常南並不是因為內疚或者害怕,僅僅只是不願意來而已,但是這種話,都是一樣說不出口啊。
班常南在第三天凌晨到達美國。
天剛亮,空氣見不得比京都好到哪裡去,陪在他身邊的是他父母,來接他的是古阦。
幾乎是一下飛機,他就被按進了救護車裡,氧氣罩扣住口鼻之前,他伸手抓住古阦的手腕,語氣微弱:「安輅……要我……帶話給你。」
古阦一愣:「出了手術室,再說。」
班常南無力地笑了笑:「我……受人之託……總不能……言而無信……萬一……萬一……我……出不來了呢。」
「你說。」雖然裡奇教授說把握很大,但古阦知道,任何手術都是有風險的,他並不是覺得他會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出不了手術室,只是讓他帶著負擔也不好。
「她……要你,」班常南喘著粗氣,「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
古阦聞言心頭微澀,一股暖流滑過五臟六腑之後身體被無限的空虛和迷茫侵佔。喜歡他的人不少,但讓他會產生這種微妙感覺的好像只有她一個。
裡奇教授接手了班常南,古阦回頭拿了上課的東西,經過草坪,陽光照在正面有九根柱子的建築物上,白色耀眼的光讓古阦有一瞬間的恍惚。突然間他就伸手將口袋裡的手機拿了出來,沒有預兆地撥通了安輅的電話。
這是一場漫長的等待,古阦看了一眼四周,置身在這周遭都是陌生人的環境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漫無邊際的孤獨像潮水一樣向他襲來,在窒息之前,那個聲音是無形的拯救。
慌張又急促的聲音穿越了整片太平洋的距離傳進他的耳朵——
「古阦?」安輅有些不敢相信,「你打我電話?」
古阦回過神,倒不是後悔自己做出了這個沒經大腦認真思考的行為,只是接下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是。」他回。
安輅緊張但又覺得有些好笑,問:「有事?」
「沒有。」
她扭頭衝正在催她的店長點了點頭,表示馬上就好。
「沒事的話,我先掛了,回頭再……」
「安輅,」古阦抓著手機的手略顯緊張,「你在外面?」
安輅下意識地又朝門口走了幾步,撒謊:「在樓下買東西。」
她家樓下絕無可能這麼吵鬧,他拆穿:「你在外面。」非常肯定的語氣,看了一眼手錶,「這個時候,不在家睡覺,你在外面做什麼?」
安輅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剛剛從快餐店打工過來,這個時間是應該睡覺了,可她還至少還要在7-eleven上三個小時的班才能回去,否則根本沒有辦法支付那麼多讓她承受不起的債務。
「啊……」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答案,然後用哄人的語氣小聲說,「就是買東西啊,馬上就回去了。」
「那……」熟悉卻又遙遠的清軟語調讓他的胸腔裡莫名流露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溫情,他壓低了聲音問,「你是不是也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
7-eleven門口的車飛馳而過,細小的塵土在眼前升騰,安輅渾身一緊。不經修飾的問候、毫無技巧可言的關心,還是讓安輅握住電話的手有些戰抖,嗓子梆硬,腦子裡蹦躂出了無數個正面的、積極的答案,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自己脫口而出的卻是:「沒有。」
古阦在那片異國的陽光下,怎麼也想象不出安輅現在站在祖國大地上,已經被深沉的黑夜壓得快要不能呼吸。
腦海裡一閃而過的是上次分別之前的那個早上,他醒來發現自己抱著她,在她醒來之前,他支著頭盯著她看,腦袋裡雖然亂成了一團,但心裡並沒有產生厭惡的情緒,甚至看著那張紅撲撲的臉,他承認自己當時的情緒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柔軟。
此後的這段時間,他混亂並且不解。
而現在,無知少年幡然醒悟,就在她毫無遮掩地將自己現狀告知於他的那一刻,他就確定了此生最為重要的事情之一。
那就是,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