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許久一直看著池亦然的顧皖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不出口的話就像這深了的夜色,被寒冷吞噬。
送顧皖遲離開後,回到家裡的池亦然以最快的速度洗完頭洗完澡,髮梢還沒完全吹乾就直接往被窩裡鑽。
沒有喝醉跟沒有喝酒是兩回事,折騰了一晚,她是真的累了。
迷濛著眼,視線落在窗外的夜色,回想起在芬蘭的那個夜,星星似乎也是這般多。
她將他趕出公寓,態度決絕。
他問,為什麼連解釋都不願意聽?
當時的她,是怎麼說的?
記憶模模糊糊,卻抑制不住會去仔細回想,她說真真假假心裡總會清楚,如果哪一天,有女明星公佈與他的戀情,她也一定會在朋友圈裡說,這個男人,是她不要的。
那時聽見這話,男人是什麼表情?
眉頭擰緊,眼神里帶著痛,呼吸也比平日裡滾燙灼熱。這毫不留情冷漠的話語,令他覺得眼前的女人十分陌生,彷彿從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是假的。
「別再叫我的名字了。江景川,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
池亦然清楚記得,這是她對江景川說的最後一句話,用盡她全部力氣。
字句入耳,縱然是他這樣一個骨子裡透著一股堅硬漫不經心行走在圈子裡數年的男人,見過無數女人,聽過無數撩人的話,以為心如磐石,在那一刻,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人間愛恨,以前有多熱烈,往後就會有多難受。
許是想起往事,這一夜的夢境裡充斥著行李箱滾動的軲轆聲。
第二天一早,林為安來找池亦然,門鈴摁了幾次也沒等來人開門,打電話吧電話也不接。清晨聽鍾慕遠說昨夜她人就沒回包廂,反倒是出去接人的顧皖遲一臉失魂落魄地回來,林為安回想起在洗手間門口碰見江景川的畫面,心下覺得不好,連公司都不去了,直接往別墅這邊趕。
「老池,你在屋裡嗎?我是為安啊,老池。」
門拍了半天也沒回應,林為安直接給小良打電話。
「yizzan?她今天沒來工作室啊,應該在睡懶覺吧,為安姐你幫我好好勸勸她,下週就要交設計稿了,這沒動靜是怎麼回事……」
「好好好,我知道了。」
助理小良嘮嘮叨叨,別說池亦然不想聽,林為安更不想。要不是出來得著急忘記把這邊預留的備用鑰匙帶來,她就不用給小良打電話要門鎖密碼了。
「叮叮咚!」
屋門開啟,林為安順利進屋,目光被一地狼藉的衣服給吸引住,她嚥著口水,努力平穩波動的情緒,開始屏著呼吸辨認這堆衣服裡有沒有男人的。
一件件挑著手指撿起來,滿是昨夜留下的酒氣,林為安一股腦收拾完塞進洗衣機裡,這才大步往主臥室邁去。果不其然,她一路著急擔心著的人正安然無恙地縮在被窩裡呼呼睡大覺……
「池亦然!大中午了你知不知道,還睡!」
把人跟翻煎餅似的翻過來,林為安這才注意到她滿臉的淚痕還有眼角未乾的淚水,嚇了一跳:「老池……你這是怎麼了?」
池亦然捂著腫起來根本睜不開的雙眼,委屈地哭唧唧:「我也不知道……夢裡哭了?醒來眼睛都睜不開了……」
問都不用問就知道一定是昨夜受刺激了,要不然怎麼會做夢都在哭。林為安也沒有多問,扶池亦然起身後匆匆往廚房跑,回來時手裡多了倆小冰袋。
「你先用這個敷一下眼睛,餓了吧?我去給你做早餐?」
「這一大早的跑我這裡來上演田螺姑娘的戲碼,不用上班嗎?」說話的聲音沙啞得跟公雞叫一樣,難聽得池亦然自己都皺緊了眉頭。
「喂,你別太過分啊,我因為擔心你連班都翹了直奔這裡。電話不接,門鈴響了也不來開門,我真擔心你有什麼事情。說什麼田螺姑娘,你又不是鮮肉帥哥……」
池亦然捂著眼睛連連點頭:「是是是,鐘太太你最關心我了。手機調了靜音沒聽見,至於門鈴聲……」
她不敢說是害怕來人是江景川才沒有去開門的,畢竟小良有她門鎖密碼,林為安有她大門鑰匙。
「收拾收拾一下乖乖坐著等我,想清楚有什麼話還沒給我交代,最好老實一點兒!」
退到門口準備去做早餐的林為安還不忘再警告一句:「關於江景川的事,一字不落地跟我說!」
在芬蘭那會兒,池亦然談場戀愛轟轟烈烈,在閨蜜之間卻顯得很低調,如果不是有一次被溫時抓了個正著,大家都不知道她在談戀愛。
林為安很是不滿地抱怨,明明是好事情,怎麼就不一起分享呢。
唯有池亦然自己知道,這段來勢洶洶的愛情,比起林為安的兩情相悅、溫時的日久生情,她的一見鍾情是最不靠譜的。事實也證明,閨蜜們能走到最後步入婚姻的殿堂,而她則是拖著行李箱狼狽逃回國。
「有什麼好說的……」池亦然咕噥了一聲,從床上翻起身,揪著一頭雞窩似的頭髮往浴室裡走去。
等她洗漱完換好衣服出來,林為安已經做好了早飯,瞥了眼牆壁上的掛鐘,不,準確來說已經接近午飯時間了。
「真該把你這副樣子給拍下來,最好是發到網上去,跟前段時間的熱門照一比,看看還有誰願意把你當成微博微信頭像。」
聽著這話,池亦然連飯都吃不下去,捂著紅腫的眼睛使勁兒想要回想起昨晚都做了些什麼夢。
「老池,你不該是那種會為了一個男人醉生夢死的性格啊……」林為安託著腮幫子坐在方桌對面看著池亦然。
「我沒醉生夢死,昨天就沒喝醉過,誰知道做了什麼噩夢把我自己給嚇哭了。」現如今,也只有噩夢這個說法可以用來解釋自己這雙魚泡眼是怎麼來的了。
「談一談?跟這個江景川都發生過什麼,從前去芬蘭把你接回來,只知道你在事業上受到了很大打擊,至於感情這方面,合則來不合則散,你們在一起也沒怎麼跟我們秀過恩愛,以至於分手了我們也不敢多問一兩句。」
林為安抿著唇,回想著原先江景川說追求池亦然的那個態度:「是你把人家給甩了?」
「那當然。」池亦然立馬坐直身,「否則還等著人家把我給甩了?」
「說說,為什麼不要他?」
「林為安,你是來我這裡挖八卦的,還是關心我的?」
面對某人一張嗅著八卦氣息美滋滋的臉,池亦然頂著魚泡眼很費勁地瞪她。
「關心!百分之一百二十是關心!我總得知道癥結所在才能夠幫到你不是?像昨天那樣,一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是不是每次跟江景川碰面,你都要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池亦然:「……」
啞口無言。
天御灣。
極少看見江景川病兮兮的模樣,以至於接到電話趕過來的路上範丞還在想,萬一這個傢伙是在開玩笑的話,要怎麼表演鞋子塞嘴的戲碼。
「你這人挑時間的吧?老爺子找你,你就病倒了,電話也不接,還得我當跑腿的來一趟。」
都住一個大院,小的時候範丞就習慣了林老爺子透過窗戶朝他喊,小橙子,打球招呼上我們家景川啊。
現在也是,聯絡不上人了,林老爺子拉開窗戶就喊,小橙子,你有什麼辦法找到我家川子人哪,告訴他一聲今兒來大院吃飯。
「你幫我說一聲,就說很忙,下一次找時間再去。」
拖鞋一甩,他又倒回了床上,被子一蓋等於把範丞看作是沒有的。
「喂,他是你外公不是我外公,我也不是傳話筒。」
抬腳踢了踢床上的人,跟殭屍一樣一動不動,範丞惱了,直接把被子掀開來:「真有這麼嚴重?昨兒不是還跟哥們兒你一杯我一杯的,泡個妞而已,真把自己給掏空了?」
「滾。」
嗓音嘶啞,全無耐性。
如果不是看在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份上,聽見這個字,範丞早把他用被子包住毆打一頓了。
「為情所困能困成這樣,哥們兒真是服了你。」
嘴上嫌棄,可身體還是很誠實,他先是走去廚房取杯子倒熱水,再是翻箱倒櫃找感冒藥。進臥室之前,不忘給林老爺子打個電話,隨口捏了個謊,反正日後要去圓的人是江景川不是他,也就不怕了。
「起來,吃點兒藥再睡。」
一個感冒,就把江景川折騰成這樣,跟昨夜西裝革履,浪裡浪氣的完全不是同個人。看著他把藥吃完,範丞把水杯往床頭櫃一放,揪著被子不讓他蓋:「先說說,是我看見的那個女人?」
「誰?」
「就那個你說是朋友,結果人家扭頭就走的那個。」
哦,林為安。
江景川白了範丞一眼:「我是那樣的人?」
「不是,那是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啊?」
小時候大院裡誰不知道,江景川的體質跟鐵打的似的,別的小朋友長水痘長疹子,都傳染開了也就他不會。一年下來,都不見得感冒發燒過,後來被丟去部隊訓了兩年,割傷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哪像現在,一個小小的感冒,就病懨懨的。
範丞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池亦然!你不會是遇見那個池亦然了吧?我昨兒可聽包廂裡的姑娘說了,咱白城裡的一支電競隊也在胡桃裡,我沒記錯的話,你說過池亦然是電競隊戰隊服的設計師。」
平日裡不見得有好記憶,這種時候倒是比誰都記得清。提起池亦然,江景川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抓到這個細節的範丞猛拍一把大腿:「我就知道是她!」
「你再嚷嚷就給我滾出去。」
一吼,天花板都要震下來了,本就煩躁的江景川更加聽不得。
「別啊,說說,真碰上了?人家小姑娘把你怎麼了?」
怎麼了?
他面色蒼白的臉上勾起一絲冷笑,她倒沒把他給怎麼了。
裝醉扛回家裡來,先是吐了他一身,緊接著把他一櫃子襯衫都給剪了,價值多少不說,臉上寫著「生氣」兩個字,心裡還是擔心。頭髮都沒擦乾把外套一穿就往門外跑,結果怎麼著——
他擔心的人,在路口徘徊踱步了好一陣兒等來了一輛車。小區四周環境好,連路燈都是敞亮的,託燈光的福,他也看清了來人的臉。胡桃裡洗手間門口,以「前男友」三個字潰敗的顧皖遲,用一件外套搭在池亦然身上並將她帶回車裡的動作,完勝了一個站在小區門口孤寂的身影。
他從不擔心自己追不回池亦然,可這並不代表他不害怕她生命裡出現了一個可以動搖她的男人。
去芬蘭取景本是他計劃以外的事情,若不是因為寒城裡的人說話太難聽,他也不至於一跑跑這麼遠。江家大公子被人逮著了就說是不務正業,好好的照片拍出來非要說是見不得人的私房照。
總而言之,對於他攝影師這份職業,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就沒有一個人是支援的。
直到他遇見池亦然,這個從開始就肯定他的女人。事實也證明,在芬蘭的這段旅行並不虛,有酒,有美人。
月色下,她的側顏,她的長髮,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只是一個出神,就令他忍不住舉起相機來抓拍。他貪婪地捕捉著每一個鏡頭,生怕她是月下精靈,一眨眼就消失了。
「喂,你在幹什麼?」
這是池亦然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到後來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候,每每想起,他最喜歡的還是月色下她酒後迷離的那雙眼。
池亦然的工作很忙,這是在認識她第十天的時候江景川才發現的。原先以為她跟自己一樣,都是一個愛通過旅遊來找靈感的藝術工作者,後來才知道,她的生活裡並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像過去這十天一樣逍遙自在。
清早從親吻中醒來,她半露的肩膀在晨曦的沐浴下宛若熒光,說早安的時候,嗓音裡透著的慵懶彷彿是昨夜共飲過的美酒,甜美而又令人陶醉。
夜幕降臨時小酌一杯似乎成了每一夜入睡前的習慣,總以為她是個話少的人,卻會在喝酒之後像個小姑娘一樣興奮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yizzan,池亦然。
成為他女朋友的第十個夜晚,在旅行結束回到赫爾辛基後第一個聯絡不上的日夜裡,江景川想起來搜尋才發現,他的這個女朋友還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十八歲進入時尚圈,從上大學開始就屢屢有設計作品獲獎,畢業後擁有獨立工作室。作為設計圈裡長得最像模特的女人,她的妖嬈身姿曾擔任老佛爺私人定製秀場的亞洲人物。作為幕後圈裡最像明星的女人,她的微博擁有千萬粉絲,也曾一度引來亞洲頂級娛樂公司寰宇藝人總監的青睞,試圖將她帶進娛樂圈,打造成全民女神。
江景川移動滑鼠一點點瀏覽池亦然微博上的內容,曝光量極低的自拍下必然有上萬的評論跟轉發。
她的人就跟她的設計作品一樣,神秘、高貴、驚豔。
「女神,娶我嗎?」
一條曬獎盃的微博下面刷著同一句評論,江景川不由得好奇起來,查了一下才知道前段時間的國際大秀上,池亦然以中國古典山水刺繡為主題所設計的服裝拿下了最高金獎。紛至沓來的報道將她刻畫成女神級別的人物,身世背景、身高外貌、才華能力無一不令人豔羨,也難怪大波粉絲湧過來想當「老婆粉」。
為什麼不是「老公粉」?
隨意點開一張池亦然領獎的照片江景川就知道了,一個眼神冷若冰霜的女人,就像那高山上的白雪,遙不可及。
若是有一點兒小心思,她怕是一個眼神掃過來,旁人就不敢吱聲。
「妖精。」
薄唇裡磨出這兩個字,腦海裡浮現出床榻間池亦然熱情的模樣,江景川的眼睛裡帶著興味,他就喜歡與眾不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