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胡桃裡,夜晚清冷的空氣鑽入鼻腔中,池亦然貪婪地深呼吸一口:「啊……真舒服。」懶洋洋的姿態裡透著一股嫵媚,再加上那敞開的襯衫領口,隨時有走光的危險。
今晚的聚會,江景川算是早退了,給範丞打了個電話說一聲後回來,就見經過的男人對著欄杆旁站著的池亦然吹口哨打響指。
這女人,去到哪裡都不讓人省心。
「走吧。」
對上眼的那一剎那,江景川分明看見了池亦然眼中的清冷,可就在他想要再看清楚的時候,她又像在胡桃裡一樣打著酒嗝說著胡話,彷彿方才那絲清醒是他的錯覺一樣。
「我不跟陌生人上車,我媽媽說的,不能跟不認識的人說話。」
指尖抵在江景川的胸口上,用力戳了戳,戳完了自己還咯咯咯笑出聲來,那彎彎的眉眼就如同夜裡的皎月,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景川目光深深落在池亦然身上,提醒她:「我可不是陌生人,方才是你自己願意跟我一起走的。」
「哦?這樣?」池亦然用力點頭,「好!走吧!車呢?車在哪兒?」
對著一個向來演技精湛如奧斯卡影后的女人,江景川根本分不清楚她此時此刻是裝醉還是真的醉了。
如果是真的,那麼她這動不動就跟別人上車的臭毛病,找個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
「傻站著幹什麼啊,問你車呢!」
被池亦然一推,倒真的沒站穩往後退了幾步,聽見某人嘀咕了一句「真虛」,江景川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小丫頭片子,不收拾還真是長了性子了。
「車停在前面,走吧。」
上車之後,一路疾馳,入夜的街道不如白天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池亦然趴在車窗上看著倒退的燈光。
有好幾次江景川轉過頭看她,見她維持同一個姿勢,有些好奇她是不是睡著了。實際上,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池亦然的眸裡透著深沉、堅定,還有另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在一個小區裡,過了三重安檢後池亦然確定,這是一個很高階的小區了,比起她那個以高階安保出名,結果還能被江景川找上門來的別墅強了不知多少倍……
「到了。」
江景川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另一邊幫池亦然開啟車門,正準備伸手抱她的時候,就見她搶先一步跌跌撞撞跳下來,穿著高跟鞋的腳重重踩在他的黑皮鞋上——
「嘶……」
江景川倒吸一口冷氣。
池亦然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往前跑了幾步,原地轉圈圈:「哇,真舒服……」
強忍著腳板上的痛意,江景川拉住池亦然的手把她往自家門口帶,一路還得顧著不讓她撞到花壇跟牆角。
折騰到最後,江景川都沒了脾氣:「池亦然,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酒?」池亦然咯咯咯笑,「喝酒!我們一起喝酒!」
開門開燈,關門換鞋,平日裡五秒鐘內完成的動作,今天花了五分鐘都沒折騰完。
把池亦然扶到沙發上坐好後,江景川能感覺到後背襯衫都溼透了,這比他在健身房做十組腹肌撕裂都累。
池亦然抱著軟枕躺在沙發上,嘴裡唸唸有詞,還不時揮舞著手腳,總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把茶几上的茶具給打翻了。
江景川從廚房裡出來,手裡多了一杯蜂蜜水。
「先把這個喝了。」
池亦然從沙發上爬起來,藉著江景川的臂力重新坐好。蜂蜜水的味道調得剛好,不至於太甜。
嚐了一口,她滿足地舔了舔唇:「好喝!」
江景川寵溺地看著她,目光捨不得從池亦然臉上移開半分。有那麼一瞬間,他有種錯覺,好像過去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們還像從前那般相愛。
打破這一切的,是池亦然一個突然湊近的動作——
她雙手撐著沙發,身子往前一探,距離近得帶著酒味的呼吸直撲臉頰。室內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如同添了把柴火一樣噌地往上漲……
「咯噔!咯噔!咯噔……」
從她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江景川搭在沙發靠背上的手忍不住攥緊來,連呼吸都變得謹慎。
「你覺得……我美嗎?」
池亦然垂眸,若有似無地掃了眼江景川的喉結,見它滾動了一下,勾起嘴角。
呵……
男人。
「池亦然。」江景川嗓音沙啞,目光直直盯著她看,「你再撩我,後果自負。」
夜幕似層薄紗,緊緊密密籠罩下來,繁星打著光,讓這份旖旎瀰漫開來。就在江景川手指挑起池亦然的下巴,想要吻下去的時候——
「嘔……」
佛說,心要靜。
此時此刻江景川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作為一個有潔癖的人,光是聽這個聲音他就覺得身上彷彿有無數條蟲子在爬,很是難受。
可懷裡的人是池亦然,他又捨不得將她推開,只能是強忍著一下一下拍撫著她的脊背。等到吐完了,罪魁禍首倒頭就睡,反倒是江景川身上,一片狼藉。
「等你酒醒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男人黑著一張臉,步伐凌亂地朝浴室跑去,門「嘭」的一聲關上,沙發上原本睡著的人緩緩睜開眼——
眼眸澄澈,滿是清明,哪裡來的醉意,都是裝的。
池亦然翻坐起身,聞了聞身上的酒氣倏地皺緊了眉頭,環視四周一圈,從茶几下翻出一包溼紙巾,連抽幾張擦了擦嘴,這才站起身。
江景川在白城的住處跟在芬蘭時的裝潢差不多,以簡單大氣為主,很少有那種浮誇的擺設。搞藝術的人,少不了在家裡擺上各種各樣能凸顯自己品位的藝術品,有的是插畫,有的是雕塑,有的是古董,來到江景川這裡,變成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酒瓶子……
「叮叮咚咚!」
指尖在瓶瓶罐罐上敲了敲,轉身又朝臥室走去,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時刻都在提醒池亦然,她必須保持清醒。
把臥室房門推開,能聽見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池亦然看了眼房間裡的擺設,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張大床上。
腦海裡浮現出從前的畫面,他在洗澡,她躺在床上畫畫,光著腿在半空中晃盪,每次都被剛洗完澡出來的他抓個正著。
一條毛巾蓋下來,就把她包成毛毛蟲的樣子。
「你這大冬天喜歡光著腿的臭毛病,什麼時候改一改?」
他跟她在一起,總愛嫌棄她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把抽菸喝酒露大腿統統說成是臭毛病。從小驕縱慣了沒人管過的池亦然,總覺得自己談了個假的男朋友,偏偏他不讓她做的這些事,自己倒是挺在行。
抽菸能吐出一個個菸圈來,喝酒能把一桌子人都喝趴下,健身回來整天光著膀子在屋裡走來走去刻意顯擺身材!
每每想起這些,池亦然總覺得五味雜陳。過往的記憶不論是好的壞的,統統都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那時候她甚至幻想過,跟這個人走到最後也不錯。
一個稀裡糊塗的開始,一個完美的結束。
可後來才知道,稀裡糊塗的不是什麼狗屁一見鍾情,而是她進了水的腦袋。
水聲漸漸減弱,池亦然重新抬眼,收斂好情緒後走到衣櫃前,嘩的一聲拉開,指尖落在那一件件整齊熨燙好掛著的襯衫上,鬼主意上心——
不熟悉這屋子裡東西放置的位置,身上也沒有隨身攜帶剪刀的習慣,翻來覆去從夾層裡找出一把指甲鉗,池亦然勾唇一笑。
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的男人,沒走幾步,就被地板上四處散落的襯衫給驚到了,隨即撿起來翻開,每一件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有的是被剪出了口子,有的是被劃出一大道裂痕,沒心思猜作案工具是什麼,他抓著襯衫就往客廳奔去。
果不其然,沙發上空無一人,包包、外套還有玄關處放著的高跟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池亦然!」
江景川把襯衫往地板上一砸,抓著溼漉漉的頭髮,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這丫的就是裝醉!
早知道她一肚子壞水,就是沒想過會演得這麼真。一想到浴室衣簍裡的那些衣服,再加上她那張裝醉撒嬌耍無賴的臉,這一夜,他怕是別想能睡個好覺了。
與此同時,始作俑者正開心地哼著小曲兒蹦蹦跳跳離開小區,心情別提有多舒暢,只是來到路口時她怔住了——
江景川住的小區是在遠郊,而這個時間點根本沒有什麼車輛來往,更別說是計程車了。
怎麼回去,成了難題。
從包包裡翻出手機,都快十二點了,不能打給林為安,只能打給小良碰碰運氣,結果倒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不是吧?」
暗得看不見盡頭的路,難不成要一直這樣走到大路口?那怕是天都亮了。
這個時間有誰還沒休息,指尖滑動螢幕,掠過一個個人名後出現了「wan」。
「不行不行,不能耽誤了電競精英。」
在胡桃裡,當她說出「前男友」這三個字時,顧皖遲那受傷的眼神就像是一塊熱鐵重重烙在她腦海裡,印象深刻。
的確,她那會兒也存了私心,如果能借江景川打消顧皖遲的心思,難受是難受了點兒,也比優柔寡斷要好。
不能答應就不應該給希望的。
想入了神,都沒有注意到指腹摁到了電話號碼直接撥出去,空氣中突然傳來另一道聲音,池亦然這才反應過來。
「亦然姐,喂,亦然?池亦然?喂?出聲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打來電話卻遲遲不開口,顧皖遲很是著急,畢竟這個時間點他生怕是出了什麼事兒。
「wan,是我,那個不好意思,是不小心摁到號碼才打過去的,打擾你休息了。」
池亦然一邊很不好意思地道歉,一邊往大路口走,時不時張望有沒有計程車經過。許是聽到了呼呼的風聲,顧皖遲瞥了眼牆壁上的掛鐘,沉著聲問她人在哪裡。
糾結到最後,池亦然還是很尷尬地把地址報給他,顧皖遲只留下「等我」這兩個字,就把電話給掛掉了。
又欠了一份人情,池亦然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嘆了口氣。
顧皖遲來得比想象中要快,車燈打過來的那一剎那,彷彿一股熱流從腳底湧上心頭,在這個寒冷的深夜裡不禁讓池亦然彎了彎嘴角。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顧皖遲下車,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池亦然身上:「你跟我需要客氣嗎?穿上吧,挺冷的。」
「謝謝。」
池亦然沒有推託,畢竟鼻頭都凍紅了。
上車後,顧皖遲把暖氣開啟,並遞給池亦然一杯熱牛奶:「順路買過來的,你今晚喝了很多酒,這會兒應該餓了。」
「謝謝……」
見面還不到五分鐘,她就說了兩次謝謝,顧皖遲看著她欲言又止,但還是什麼都沒說直接上車把她送回家。
從遠郊到市中心的住處,花了一個多小時。路上,顧皖遲很少說話,隻字不提今天在胡桃裡發生的事情,池亦然幾度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掃過去都沒有被發現。
這讓她有種錯覺,在洗手間門口糾纏著的顧皖遲,不是現在坐在車裡的顧皖遲。
微妙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家門口,池亦然解開安全帶第三次向顧皖遲道謝:「這麼晚麻煩你了,下次我請你吃飯!」
「沒事,我每天要排位到很晚,這也算是中途出來休息透透氣了。」顧皖遲看著池亦然,似乎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今天……你說江攝影師是你的前男友。」
「是……」
「他這次是為了你才來白城的?你們又重新在一起了?」
「不,他會出現在這裡我事先並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的事情比較複雜,一時間說不清楚,但我們不會在一起的。」
池亦然抿了抿唇,將臉頰邊的碎髮綰到耳後:「wan,過幾天春季賽就正式開始了吧?」
「嗯。」
「加油,希望你不要把精力分到其他事情上,你是一名專業的電競職業選手,未來一片光明。」
言下之意,說的人有意,也望聽著的人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