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就是想要知道,池亦然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若這檔綜藝不是她自願接下來,那他池仲卿就算把老臉豁出去,也會幫她把退出節目後所需要承擔的都一併扛下來。
「爸,事情確實沒有您想象中的那麼複雜,而我也不是一年前那個抗壓能力極差的池亦然了。」
池亦然一直都很愧疚,之前因為江景川跟工作上的事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以至於讓父母擔心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她已經調整過來,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我是工作室的老闆,手底下也有幾十號員工,如果不能把工作室運營做好的話,年輕人會對我這個老闆覺得很失望的,所以我不能只考慮我自己。這檔綜藝是一個很靠譜的團隊在做,又有奕忻在,爸,您放心吧,我不會有什麼事的。」
許是最後一句話,把池仲卿給說服了。他皺著眉頭看向兒子,先是拍了一下桌面,後是沉聲吩咐:「臭小子,記得罩著你姐姐,她要是有什麼閃失,我拿你是問!」
奕忻點頭哈腰應著,心裡想,若不是長得有八分像,他都要懷疑是不是親生的了。
「好了好了,事情談完可以吃飯了吧?菜都熱了好幾遍了,奕忻晚點還有工作,我們先吃飯。」
見氣氛緩和,夏妍柔連忙站出來招呼吃飯。
就這樣,一頓本該七點鐘開吃的大餐,硬生生拖到了將近十點,成了夜宵。
這邊池家人鬆口,那邊池亦然跟江景川之間的氣氛也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說不清楚道不明白,但那抹默契的配合連旁觀者都能感受到。
節目開拍,搭檔是通過衣服搭配來作為選擇,原以為奕忻會穩穩跟自己一組,卻沒想到最後關頭顧皖遲變卦,選了池亦然設計的那一套。
就這樣,池亦然跟顧皖遲一組,奕忻跟梁婧言一組,rita跟肖渟軒一組,剩下的王維維就跟燕澤一組。
定妝照一齣,網上一片喧譁聲,cp黨們樂此不疲地開始了新微博的運營,b站裡的大神們也不甘寂寞,開始了新一輪的影片剪輯。
「你看這張圖,你倆還真的挺配的,我說江景川怎麼改性兒了,從前不是都不讓你跟顧皖遲靠近的嗎?」
拍攝間隙,劇組休息,池亦然正在研究設計圖,小良就拿著網上的熱門微博在她身邊晃悠,一邊欣賞一邊碎碎念。
得知江景川吃醋池亦然跟奕忻同車離開,不惜製造了一場小車禍把自己送進醫院後,小良這顆心就一直吊著。生怕錄製節目中途他做出什麼瘋狂的行為,每一個小動作都緊緊盯著,也不讓他過分靠近池亦然,做好了十級防禦準備,就連奕忻都能看出來她對江景川的敵意。
可不知怎的,江景川反倒變沉穩了,一旦拍攝開始,他儼然就是攝影監製,每一個角度都抓得很精準,也沒有說只盯著池亦然看。
「他是不是進了趟醫院,想明白了?」
問了不知第幾遍,池亦然終於抬起頭來,沒好氣地解釋:「他也不是想明白了,只是公私分明,工作上還是有一個專業的態度,不能拖累一整個團隊。」
誰說他沒有管著她了?
後半句池亦然沒說出口,只是在心裡碎碎唸了一把。就剛才最後一部分的拍攝結束,顧皖遲給她遞了瓶礦泉水順帶幫忙擰開了瓶蓋,結果倒好,某人跟一陣風似的從她身邊刮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礦泉水帶走,只輕飄飄留下一句「謝了」。
弄得她跟顧皖遲僵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很是尷尬。
江景川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更小孩子氣了。
綜藝節目的拍攝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輕鬆,再加上對手是實力強勁的同行前輩,池亦然覺得,幾次節目下來比她畫幾百張設計圖還要累。一開始根本沒有鬆口氣的時間,就連夢裡都是線條跟色彩搭配,說是輕鬆的真人秀,但一個細節的失誤很有可能就會在網路上掀起一輪口水罵戰。
唯一讓池亦然覺得不虛此行的就是設計圈裡的技術較量,臺上是對手,臺下就成為朋友,不同設計領域,很多從前涉及不到,學習不到的知識點,這一次可算是過把癮了。
四組搭檔裡,池亦然、顧皖遲這一組跟奕忻還有梁婧言這一組關係是最好的,梁婧言作為設計圈的新秀,從她身上能看見很多年前自己的影子。光是這一點,就讓池亦然覺得很喜歡,私底下也教給她不少東西。
但很多時候,真心付出未必能得來相應的回報,或許從一開始沒想過要得到什麼,可也萬萬不會去想別人會設計陷害。
從第一期定搭檔還有自由主題,到第二期電影經典主人公主題,到第三期科幻主題,四組人呈現出來的還算是一個比較平和的競爭狀態。火藥味多數時候是出現在自己組裡,設計師與搭檔頭腦風暴時的意見不同,很少會說去針對其他組。
可來到第四期的中國風山水主題設計,池亦然就察覺到了異樣。
按照原定時間前往錄製現場卻被通知材質選擇流程已經結束,留給池亦然團隊的只剩下歐根紗。
這是池亦然最不想碰的一種,既然是山水主題,那麼選絲綢無疑是最靠譜的。先前她在國際大賽上一舉奪下金獎設計的也是這一主題,當時也是選了絲綢這一材質。還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是被人陰了一招。
「不是說今天錄製推遲嗎?」小良在設計室裡氣得團團轉,「什麼情況?就誆我們一組?用別人選剩下的來做?是太高看我們了還是怎樣?」
估計是把池亦然當成最強勁的競爭對手了,畢竟前幾期她設計出來的衣服,都得到了品牌方的欣賞跟讚許,市場權的拍賣也上升到了一個很高的價位,這讓其他設計師都有了危機感。
節目歸節目,但市場資本這一塊他們不能落下風。
所以這一次的設套,池亦然不敢去想是一個人的主意,還是多個人的心心相通。
她站在設計室裡望著面前節目組準備的有限材料跟配飾,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既然她做過一次中國古典山水刺繡主題的設計,且成功了,那麼這一次她也能精準把控主題,試圖去嘗試別人不敢碰的,對自己既是挑戰也是突破。
做得好,那就是對她能力的一種認可。
「小良,先把這些收拾好回工作室吧。晚一點兒wan結束訓練賽回來,我們再一起討論一下。」
「你真的要選歐根紗?」
面對小良的質問,池亦然靠著桌子,晃了晃手裡的流程卡:「不然呢?你看這屋子裡還剩下什麼給我們?越是別人不敢選的,我們能設計好,越是能體現出我們的實力不是?要不然,總覺得我們是草包可就不好玩了。」
若不是周圍還有攝像頭在,池亦然真想說,這節目還不是你小良要接的,現在被坑到了,知道哭了吧?
出了門口迎面而來的是江景川,池亦然站定等著他走過來,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上次節目開始,你就不負責拍我們這一對了?」
江景川蹙了蹙眉,下意識對「對」這個字有些挑剔:「誰說你們是一對了?」
池亦然:「……」
小良沒忍住,嗆了一嗓子,一邊咳一邊指著停車場:「我去那裡等你。」
「不用等了,她跟我走。」
都被拐上車了,池亦然才後知後覺瞪著江景川問,她什麼時候同意跟他走。
結果,江景川一個眼神落在某人自動扣上安全帶的小動作上,勾了勾嘴角,不對她這種心口不一予以反駁。
「今天遲到不是意外?」
拍攝中發現池亦然這組人沒有到,負責他們這組的導演很是著急,後面又不知道見了誰,陸陸續續進進出出,只知道後面所有人都開始忙起來,並沒有因為少了一組而延遲拍攝進度。
江景川也只是在收工之後檢查一遍照片,正準備離開就碰巧遇上了趕來的池亦然跟小良。
「有人通知我們今天拍攝延遲兩個小時,我還跟梁婧言確認過,她也說是,我才晚到的。」
「梁婧言?」
江景川蹙了蹙眉,儼然一副沒有想起來是誰的樣子。
池亦然看著他,嘀嘀咕咕:「裝,我就看著你裝。」
初次見面是一回事,都錄製第四期節目了還在這裡假裝不認識人家,池亦然撇著嘴,她可沒少看見江景川旁邊圍著小女生咋咋呼呼看照片的場景。
「你別又開始給我加戲,我是真的沒有去在意,騙你幹什麼。」江景川一邊把控著方向盤,一邊也沒落下池亦然臉上的小表情,「每個組都有負責的拍攝人員,我主要就是跟著你,還有監製整個後期。看你都覺得不夠,還有什麼心思去看別人。」
池亦然:「……」
車廂裡氣氛驟然變得曖昧起來,搖下車窗試圖讓風吹散,結果卻發現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池亦然有些後悔上了這輛車了。
「你說那個誰,也跟你說今天拍攝會延遲?可現場嘉賓除了你們,其他的可都準點到齊了。」
聽到這話,池亦然抿著唇,心裡下意識不願意去把梁婧言那個小姑娘想壞了:「或許,她是臨時收到訊息趕過來的呢?」
「那為什麼她收到訊息了,你卻沒有?」
江景川的反問成功地把池亦然堵得說不出話來。
「三個女人一臺戲,像這種節目就不可能一直是平和狀態。這一期的主題是山水,絲綢跟棉麻材質的面料都是首選,歐根紗,你打算怎麼處理?」
池亦然深呼吸,呼了一口氣:「歐根紗是婚紗設計的主力,放到山水中國風反倒顯得格格不入,給人一種一眼就是西方風格怎麼能做出中國韻味。所以,我還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
「沒有人給歐根紗下標籤,覺得它就是西方風格的,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
難得江景川這麼認真地說一句話,池亦然掀開眼皮偷偷瞥了他一眼。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是男人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稜角線條分明的下頜線。
他的確是那種很出眾的樣貌,不油膩,也沒有一點兒柔軟跟精緻的線條,從眉眼到嘴角、喉結,都是成熟男人的風格。
也難怪那些小女生喜歡纏著他了。
想到這裡,池亦然不自覺癟了癟嘴,她還是會有點兒不滿。
江景川在白城的住所是在天御灣,上一次來,還是藉著酒意耍流氓,池亦然都不敢回想當時的畫面怎麼樣。從那以後她也沒來過,畢竟他們之間的關係可謂如履薄冰。
「你先坐著休息,我有件東西想要拿給你看。」
給池亦然倒了一杯水,安排她在客廳休息後,江景川往樓上書房走去,一時間,樓下只剩她一個人。
方才在車上,江景川說過一句話,不要給歐根紗下標籤,在那時池亦然有種錯覺,彷彿他們沒有吵過架,彷彿他們沒有分開過,彷彿他們還跟從前一樣,只要是跟藝術有關的話題,他還是能夠在第一時間,給予她情緒上的安慰和靈感上的提點。
而像現在,坐在他家的客廳,伸手所觸及的沙發軟墊、茶几桌腳,還有一些小擺件都帶有屬於江景川的溫度。
這是跟他們同居時的感覺所不一樣的,這種溫度,是獨立的。
他會坐在這個沙發上玩手機、看雜誌、打遊戲,還是會把靠枕墊在身後,抱著電腦窩在這裡修照片?
想象了許多場景,直到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打斷了池亦然的思緒,抬起頭就看見江景川手裡,多了一份資料夾。
「你在芬蘭的工作室,我已經盤下來了,這份是房屋契約,不論是裝修還是格局,都跟你從前在時,一模一樣。我想你們工作室如果要做大,國外有擴充套件的地方顯然是有利的。」
房屋契約?
池亦然怎麼都想不到會是這個。她沒有伸手去拿,而是抬頭冷著臉看江景川:「你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工作室遇到困難,先是被網上輿論攻擊,緊接著布料問題的栽贓陷害使得它一度陷入經營困境,後面池亦然情緒崩潰,根本沒有辦法處理這一連串的問題。所以離開後,工作室也從芬蘭搬到了白城,團隊走的走,散的散,能留到最後一起並肩作戰的,也就只有小良跟幾個實誠的小姑娘。
再回芬蘭發展,是池亦然想都不會去想的點,畢竟那塊地方,承載了她太多。有夢想,有成就,有愛情,也有一塌糊塗的失敗。
「別的我不清楚,但那些潑在你身上的髒水,我知道,一定不是真的。這個工作室對你來說很重要,我只是想要幫你。」
「幫我?」池亦然推開江景川,站起身,「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就是幫我了好不好?像這樣的房屋契約,你是在賠償我,還是想要我欠你一個人情?」
「欠?我都恨不得把我這個人賠給你,就看你要不要了。」
江景川單手撐著沙發靠背,將池亦然困在懷裡,勾起嘴角笑嘻嘻地看她:「要不然你考慮一下,不要房子的話,選我這個人怎麼樣?總歸我都是要賠給你些什麼的,房子你不要,那就人?」
池亦然:「……」
實在是忍無可忍這個男人動不動就說些騷話的臭毛病,池亦然一把將他推開,本打算直接起身離開,結果沒站穩,腳後跟被地毯絆倒——
「啊……」
一把栽進他懷裡,腦袋穩穩紮在懷中,池亦然有一瞬間僵住,心裡暗想糟糕,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好。
直到愜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原來你是喜歡投懷送抱,嗯,我也挺喜歡。」
「江景川。」池亦然沒有動,埋在他的懷裡,鼻間都是屬於他的味道,思維像是去到了很久以前又游弋回來一樣,最終落入平靜,「我們現在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意義?
江景川挑了挑眉,他沒有鬆開環著池亦然的手,反而是輕輕在她後背上拍撫,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種不正式的承諾:「不要吵架,也不要莽撞地誤解我對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我們已經過了那種不計後果的年齡,我不想再錯過些什麼,所以我願意付出所有去讓你看見我對你的心意,去證明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放下你。」
從前覺得「感情」是兩個無比簡單的字,合則來,不合則散,初次見面在那麼美的地方,又有紅酒做伴,醉意衝散了理智,新鮮感淹沒了所有感官。能碰到一起便算是緣分,能感覺到契合便覺得這就是在一起,不談未來的相處以為不會讓自己受半分傷害。
結果卻是,一敗塗地。
「江景川,我不可能再有時間去跟你瘋狂一次了。」池亦然沉默了許久,深呼吸,將他推開後抬起頭來直面對視,「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沒有信任,你讓我看什麼心意?」
他始終不明白,當初她最介懷的是什麼,是那些私房照嗎?不是。是那些圍在他身邊團團轉的女人嗎?也不是。
她最在意的是那張照片上的人,有著跟自己很相似的眼睛,而對於這個,江景川隻字未提。
從前是,現在也是。
「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談話顯然進行不下去,也沒有再浪費時間的必要,一個綜藝節目就已經夠她愁的了,池亦然不想再在江景川身上消耗精力。
「等等。」男人攥住她的手,骨節分明,「哪怕有錯,你最起碼也應該告訴我錯在哪裡?」
「錯?」喉間哽咽著緩了半天,池亦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不能說是錯,只是你愛我還是愛誰,可能連你自己都分不清楚。」